(小說) 畫壼 (12):鈴鐺

(小說) 畫壼 (12):鈴鐺

鐵捲門半開著,日光從巷口斜斜打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條灰白色的光帶。張家豪站在那條光帶的邊緣,手裡拿著那張畫紙。背面朝上。右上角那個鉛筆寫的「1」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了。

他沒有把紙翻回去,只把它往日光裡移了一點,開始讀第一行。

「麗娟:」

那是他的字。筆畫的收尾處輕輕翹起來,像寫的人想讓字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確定。他認得那個「麗」字最後一筆往上勾的弧度,也認得「娟」字右邊那隻虫字旁寫得太窄,像被擠在紙張邊緣。他以前寫這兩個字的時候,麗娟就坐在旁邊。她說他的名字太難寫,他說她的名字也不好寫。她說至少我的筆畫比你少。那時候他還沒有畫那隻貓,還沒有在貓的脖子上留下一個空的圓。

他的手指沿著那兩個字慢慢滑過去。紙張在這個位置沒有被褐色痕跡蓋住,字跡很清楚,墨水褪成灰藍色,和他在老房間找到的第二頁一模一樣。

「我不是不告訴妳,是很多事情我自己也還不知道。」

他讀到這一行,停住。不是不告訴妳。他當年真的是這樣寫的。他用一種聽起來很誠實的方式,告訴她自己只是還沒準備好,不是故意隱瞞。但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已經在整理行李了。

「老師說台北那邊有人願意看我的畫。如果真的有機會,我想去試試看。」

台北。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會去巴黎。他以為自己只是去台北,只是去試試看,只是去一段時間。他沒有說謊。他只是沒有告訴她,他想去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台北。

「妳不要擔心,我不是去了就不回來。」

他看著這一行,想起黑輪伯的話:她很安靜,都坐在那邊,看你們兩個在那邊吵。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那裡。她後來常去潭邊。不是看風景。她只是坐在那裡,好像只要坐夠久,就會有人從那條路走回來。

他寫了「我不是去了就不回來」。但他沒有寫什麼時候回來。沒有寫幾年。沒有寫地址。沒有寫電話號碼。

「等我找到住的地方,我會寫信給妳。」

他讀到這裡,右手腕在紗布底下輕輕熱了一下。他想起阿明的信。阿明說麗娟問過他有沒有寫信、有沒有打電話、有沒有託人帶話。答案都是沒有。他到了台北之後沒有寫信。到了巴黎之後也沒有。他把地址換了三次,沒有通知任何人。他在畫廊開幕受訪的時候說自己是「從高雄到巴黎,一路走過來」。一路走過來。好像那一路只有他自己。

但他寫過這行字。他寫過「我會寫信給妳」。她一直在等這封信。

「等我有自己的畫室,我會回來找妳。」

張家豪的手指停在紙面上,壓在那個「等」字上面。鉛筆畫的弧線在貓的脖子上留下空的圓,褐色痕跡蓋住那個位置,紙張在那裡皺縮起來,變得比旁邊更硬更脆。他自己的右手腕上,紗布底下也有一條弧線,從傷口往下延伸,一直沒有變成完整的圖案。

他想起阿明說:「她把那個位置弄傷了。」

他想起阿明說:「她說那東西不該留在她身上。她說既然你走了,留下那個做什麼。」

他想起阿明說:「人救回來了。」

他寫了「我會回來找妳」。他沒有回來。她等了。她等了又等。等到最後,她把那個沒有畫完的鈴鐺畫在自己手上,又試圖把它弄掉。她說這樣就看不見了。但那個圓圈和弧線,現在也在他的手腕上。

「妳把那張貓留著。鈴鐺還沒有畫完。」

他把畫紙往下移了一點。日光從側面打過來,最後一行字的鉛筆痕在光線下浮出來。筆畫很輕,像是寫的人不太確定這句話該不該說,但還是寫了。

「等我回來,我替妳畫完。」

他讀完這一行,沒有再往下看。沒有了。第一頁到這裡結束。

他把畫紙放在工作檯上,和阿明那封缺掉結尾的信並排。第一頁的最後一句是「等我回來,我替妳畫完」。第二頁的第一句是「我到那邊以後,應該會很忙」。中間沒有銜接,沒有轉折,沒有任何說明。

他記得自己把兩頁紙分開。記得麗娟那本畫冊的封面,記得第一頁被夾進去時露出一小截紙角。至於當時怎麼說服自己,他已經記不得了。最後留在麗娟那裡的,只有第一頁。第二頁被他帶回老房間。那些接近告別的句子,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塗掉,最後只剩下三個字。

對不起。

他把手停在兩張紙之間,沒有立刻移開。

沒有寄出去的不是整封信。是答案。

鐵皮屋裡很安靜。阿明坐在工作檯後面,沒有出聲。電風扇的扇葉轉到某個角度時發出輕微的喀喀聲,像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很久了,每次轉到那裡都會碰到。

張家豪從背包裡拿出阿明的那封信。信封已經被他捏得有點皺了,白色紙面上多出好幾條摺痕。他把信紙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行被撕掉結尾的字在日光下顯得很淡,筆跡很急,像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完的。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去找你,你不要先問她為什麼,你先——」

「你那封信最後想寫什麼?」他問。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又鬆開。

「你先看她的手。」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想起畫展那天,那個女人咬住他的右手腕。他當時只感覺到痛,感覺到熱,感覺到保全把她從他身上拉開。他沒有看她的手。他只看見她的側臉,只看見她左手腕上一截青黑色的痕跡,但那時候他沒有看清楚。他只是一直想把袖口拉下來,遮住自己的傷口。

「你那天還是只顧著把手抽回來。」阿明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生完畢的事情。

張家豪把信紙折回去,放回信封裡。他看著自己的右手,紗布邊緣已經有點髒了,袖口遮住了大半。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點,沒有拆開紗布,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踩在巷子的柏油路上,啪嗒啪嗒。

「阿明叔。」

小鈴的聲音從鐵捲門外面傳進來。她彎腰鑽進門,書包背帶從肩膀滑下來,她用一隻手撈回去。她看到張家豪,停了一下,沒有後退,也沒有出聲叫他。

阿明說:「妳今天不是要上課?」

「下午才去。」小鈴說。她走到工作檯旁邊,把書包放在那張塑膠椅上,看到桌上攤著的畫紙。她的目光停在紙上那隻貓上面,看了很久。

張家豪看著她。她的頭髮綁成馬尾,有些碎髮掉在臉頰旁邊,和那天在潭邊畫畫時一模一樣。她畫的貓和他畫的貓,現在放在同一張桌子上。他的貓被褐色痕跡蓋住鈴鐺的位置。她的貓還沒有畫到那裡。

「她是麗娟的女兒?」他問。

阿明說:「嗯。」

張家豪看著小鈴的臉。她的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不是長相,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抿嘴唇的方式,微微聳起的肩膀,明明在講很重的事情卻故意講得很輕的語氣。他第一次在潭邊遇見她的時候,就看到了這些,但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從誰身上來的。

「小鈴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你是畫那隻貓的人。」阿明說。「只知道一點。」

小鈴沒有插嘴。她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工作檯旁邊,低頭看著那張畫紙。她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住,沒有碰到褐色痕跡。阿明說:「不要摸。紙很舊了。」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身側。

「麗娟還活著。」阿明說。他把臉轉向張家豪的方向,深色眼鏡後面的空洞沒有任何變化。「她要不要見你,是她的事。」

張家豪沒有追問她在哪裡。他看著小鈴,小鈴也看著他。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在日光下縮得很小,和那天在潭邊問他「你看什麼」的時候一模一樣。

「妳上次畫的那隻貓,」張家豪說,「有畫完嗎?」

小鈴沒有回答。她從書包裡拿出素描本,翻開。紙上是一隻新的貓,身體蜷成一團,尾巴繞過來蓋住鼻子。耳朵還是模糊的,脖子上的圓圈還在,圓圈底下的弧線只畫了一半。

「為什麼不畫完?」他問。

小鈴看著紙上的貓。「我還不知道要畫在哪裡。」

張家豪看著那個空的圓。他想起麗娟說:「它不該掛在貓身上。」他想起阿明說:「她說既然你走了,留下那個做什麼。」他想起自己寫過:「等我回來,我替妳畫完。」

他沒有拿起鉛筆。只是看著那個圓,沒有回答。

阿明從凳子上站起來,摸到工作檯旁邊的盲杖。盲杖點在地上,他走到鐵捲門旁邊,把門往上推了一點。日光變得更亮了,整片打進來,把地上那條灰白色的光帶拉寬了一倍。

「我要去潭邊。」小鈴說。她把素描本塞回書包,拉鍊卡了一下,她用力扯了兩次才拉上。那個動作,和那天在潭邊一模一樣。

張家豪站起來。他把畫紙和第二頁疊在一起,畫紙上的褐色痕跡和第二頁被劃掉的字隔著一道摺痕靠在一起。他沒有把它們黏起來,也沒有把被塗掉的句子重新描清楚。他只是把它們疊好,放進背包夾層。

他跟著小鈴走出鐵捲門。巷子裡的白色日光燈已經關了,白天的陽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把整條巷子照得很亮。他走在後面,小鈴走在前面,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別針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他跟在後面,步伐不快,和她之間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

他們經過孔廟側門,經過那排機車停車格。黑輪攤已經開了,塑膠桌椅從榕樹下搬出來,鐵鍋裡的高湯正在小滾,蒸氣在日光下慢慢往上飄。黑輪伯背對著巷口,正在把竹籤一根一根插進米血和黑輪裡,動作很慢,手指關節粗大,每插一根都要停一下。他沒有看到他們。最邊邊那張板凳空著,塑膠椅面被太陽曬得褪色了,上面沒有人。

小鈴走到黑輪攤旁邊,在最邊邊那張板凳上坐下。她把素描本攤在膝蓋上,翻到畫了貓的那一頁。鉛筆停在紙面上方,沒有立刻落下。

張家豪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坐下,那是另一張塑膠矮凳,椅面被太陽曬得溫溫的。他從背包夾層拿出那兩張紙,把畫紙和第二頁疊放在膝上。從這裡可以看到整片蓮池潭,龍虎塔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皺,形狀模模糊糊。潭水比他記憶中綠了一點,或者是他記錯了。

他把右手放在膝蓋上。紗布邊緣已經有點髒了,沾著一點乾掉的暗褐色痕跡。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點,慢慢拆開紗布。紗布一層一層鬆開,最後一層離開皮膚的時候,空氣碰到傷口,涼涼的。

傷口已經收口,留下三條很淡的白色細線,像用很細的鉛筆在皮膚上輕輕畫了三道。那條青黑色的弧線還在,從傷口左側往下延伸,顏色比前幾天淡了一點,形狀沒有變成任何明確的圖案。不是鈴鐺,不是圓圈,只是一條彎彎的、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痕跡。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把紗布纏回去。風從潭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草和黑輪湯的味道,把他的手吹得涼涼的。他把袖口放下,沒有刻意拉過去遮住傷疤。

小鈴的鉛筆落在紙上。筆尖繞過貓的耳朵,沿著脖子的弧度往下走,在圓圈旁邊停住。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鈴鐺要畫在哪裡嗎?」

張家豪看著她手裡的筆,看著紙上那隻沒有耳朵的貓,看著那個已經空了二十年的圓。

「不知道。」

小鈴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把鉛筆推回她面前。

「妳慢慢畫。」

她低下頭。鉛筆再次落在紙上,發出很輕很細的摩擦聲。張家豪仍坐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兩張紙疊在膝上,風從潭面吹過來,吹動紙張的邊角,也吹動他右手袖口。他沒有按著紙,也沒有把袖口拉回去。

鉛筆的聲音還在,細細的,像很久以前下課的午後,他趴在桌上畫那隻貓,阿明從後面走過來,把計算紙抽走,笑聲很亮。那時候麗娟坐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那隻沒有畫完的貓。他對她說,等我回來,我替妳畫完。

現在他回來了。

他沒有替她畫完。

但他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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