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好聲音(1):要死不死

最近早晚溫差大,吳江海終於知道什麼叫人生跑馬燈。
但他沒空回顧什麼精彩人生。他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幹,我該不會真的要死了吧?
事情是這樣子的。
一個月前他還在健身房跟槓鈴搏鬥,自認全勤會員,連教練都說「江海你最近練很兇喔」。他聽了很得意,覺得自己三十好幾還能這樣,不愧是人生勝利組。
然後老天爺就教他什麼叫勝利。
小感冒。
真的只是小感冒。喉嚨癢癢的,沒當回事。後來發燒發冷,吞幾顆成藥繼續上班。再後來咳嗽咳到同事問「你要不要去看醫生」,他說「沒事啦快好了」。
快好你個頭。
等他願意進醫院的時候,醫生看著X光片說:「吳先生,這個肺炎滿嚴重的喔。要住院。」
他當時還覺得醫生大驚小怪。結果住進去不到三天,轉進加護病房。
現在他躺在這裡,身上插管子,窗外是這輩子看過最難看的夕陽。灰灰黃黃的,照進來像在照墳墓。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他聲音啞得像砂紙。
這輩子連螞蟻都沒故意捏死過幾隻。小學抓蜻蜓還放生。大學室友養倉鼠死掉他幫忙哭了一下。工作之後每天乖乖繳稅、不闖紅燈、不亂丟垃圾。
結果模範公民躺在這裡,因為一場小感冒,準備離開地球表面。
老天爺真的沒長眼睛。
他迷迷糊糊睡過去,又醒過來。加護病房的燈永遠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中間好像有人來看他。
有一雙很溫暖的手握著他。不大,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簡單的戒指。那雙手的主人好像說了一句話,但他聽不清楚。他只記得那雙手握得很用力,像在抓住什麼快要飄走的東西。他隱約覺得她在哭,因為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他手背上。
然後那雙手被拉走了。
他當時很想抓住,但完全沒力氣。
後來他才想起來,那是小云。他老婆。上海姑娘,講話輕輕柔柔的,罵起人來可以從浦東罵到浦西。
他手機桌布就是小云的照片。去年去日本玩,她在京都楓樹下回頭笑。
想到手機,他想看一下現在幾點。
iPhone5,上個月才買的,還在適應那個新接頭。他伸手往床頭櫃摸。
手臂抬起來的瞬間,肺部像被人掐住一樣,痛得他倒吸一口氣。
靠。
他忍著痛慢慢伸過去,指尖碰到手機邊緣的時候——
不對。
房間裡有人。
不是護士。這個人完全沒聲音,就是站在那裡。
他瞇著眼睛看過去。
加護病房燈光昏暗,他看了好幾秒才確定自己沒看錯。
一個人站在床尾。
而且那人牽著一匹馬。
白色的馬。
「…………」
吳江海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燒過頭了。他用力眨眼,那匹馬還是在那裡,甚至甩了一下尾巴。
馬。在加護病房。
旁邊那個人穿著深色衣服,看起來像古裝,表情很嚴肅,站得直挺挺的。
兩個人對看了大概十秒。
那個人開口:「請赴京趕考。」
「……什麼?」
「請赴京趕考。」
吳江海愣了一下。他本來想笑,但一笑就咳,只好憋著。「老兄,現在2013年耶。」他慢慢舉起手機,螢幕亮起來,小云那張照片。「iPhone5,要不要送你一台?」
那個人完全沒看手機。
「請赴京趕考。」
這次語氣更篤定了。
吳江海終於覺得不對勁。加護病房三更半夜,牽一匹白馬,穿古裝,講赴京趕考……
這不是人吧?
「你是……死神?」他問。
那個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你沒時間了。」
「什麼叫沒時間了?」
「意思是你快死了。」那個人語氣還是很平,但多了一點點誠懇,大概就多一湯匙那麼多。「再不赴京趕考,就沒時間了。」
「…………」
他恨自己為什麼要追問。
但他現在有什麼選擇?躺在加護病房,肺爛了一半,面前站著一個牽白馬的奇怪東西,跟他說要去赴京趕考。
不然他要怎樣?說不要,然後繼續躺在這裡等死?
好像沒什麼差別。
「好啦好啦,」他聲音還是有氣無力,「赴京趕考就赴京趕考。啊我要怎麼去?」
那個人側身,讓出身後那匹白馬。
白馬很安靜,從頭到尾沒叫過一聲,眼睛黑亮亮的。
吳江海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說也奇怪,剛才他連伸手拿手機都痛得要命,現在居然有力氣了。他把腳放下床,踩到地板才發現沒穿鞋。他手上還抓著那支iPhone5,沒鬆手。
他走到白馬旁邊,摸了摸馬背。毛是溫的。
「我沒騎過馬喔。」
「你會騎的。」
「你確定?」
「確定。」
吳江海聳聳肩,翻身坐上馬背。iPhone5還握在手裡。
白馬直接往窗戶衝過去。他還來不及尖叫,就穿過窗戶,飛進夜空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加護病房的燈光越來越小,那個人還站在床尾,身影漸漸模糊。
風很大,但不冷。
白馬朝著月亮飛。
月亮很大很圓。吳江海低頭看,底下是城市的燈火,一條一條的路像發光的血管。
他忽然想到小云。她以前說過想騎馬。不是真的想騎,是那種「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的想。上次去內蒙古玩,看到草原上有人在騎馬,她說「感覺好帥喔」,他說「那你去騎啊」,她說「不要,馬好臭」。
他當時笑她膽小。
現在他在天上騎馬。應該要害怕,但他覺得——靠,滿過癮的。
果然每個人怎麼死的都不一樣。他的死法是在天空中騎白馬,飛向月亮。
他甚至開始期待了。月亮耶,神話故事不是說上面有嫦娥、有玉兔、有吳剛在砍樹?他等一下是不是就可以看到嫦娥?
「嫦娥姊姊,我來了——」他喊。風把他的聲音吹散。
白馬繼續飛。
月亮越來越大,大到整個視野都是灰色的地表。
然後他們降落。
吳江海以為會踩到軟軟的月壤,像阿姆斯壯那樣。結果腳一落地——
這裡又黑又冷。
到處都是灰黑色的岩石,高低不平,像被炸過的荒野。沒有空氣、沒有聲音、沒有桂花樹。
說好的天堂呢?
說好的嫦娥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iPhone5。螢幕還亮著,小云在楓樹下對他笑。右上角——沒有訊號。
一格都沒有。
「幹,月球果然沒有基地台。」他喃喃自語。
他回頭看。白馬不見了。
連個馬蹄聲都沒有,就那樣憑空消失。
「喂——」他喊。沒有人回應。
他一個人站在月球上。或者說,一個很像月球的地方。
冷風吹過來。不對,月球怎麼會有風?但他確實感覺到風,冷冷的,從某個方向吹過來。
這不合理。
從他半夜醒來看到那匹白馬開始,一切都不合理。但他現在沒空想這些,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被困在這裡了。
他走了幾步。腳下的灰很厚,踩起來像雪。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到前方有一個山谷。不是天然的那種,邊緣整整齊齊的,像被人用圓規畫出來的。
他走過去。
山谷正下方有一道縫。
然後那道縫像車庫門一樣往兩邊打開。
裡面有光。不是夕陽那種灰黃,也不是月亮那種冷白,而是某種他沒見過的顏色,介於橘色跟紅色之間,但不會讓人覺得恐怖,反而有點暖。
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就是加護病房那個傢伙。牽白馬的那個。
吳江海一看到他,差點叫出來——像找到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樣,整個人鬆了一口氣。他差點想衝過去問:「你他媽的白馬跑去哪了?把我丟在這裡是怎樣?」
但他還沒開口,那個人已經走到他面前。
這次走路的姿勢不太一樣,比較正式。他站定,然後拱手作揖,彎腰九十度。
「歡迎來到地獄!」
吳江海看著他。
「……你剛剛說哪裡?」
「地獄。」
「地獄?」
「是的。」
「可是這裡是月球啊。」
「月球只是入口。」
「入口?」
「是的,地獄的入口。」
吳江海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句真心話:
「幹,我以為我要上天堂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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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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