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4）：搖滾人生

吳江海回到家，把背包放在玄關，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沙發上。

客廳很安靜，小云還沒下班。桌上還留著早上她幫他倒的那杯溫水，已經涼了。旁邊是藥袋、醫院收據、還有那支iPhone5。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距離回地獄報到，剩下三百六十五天。」
「1. 學唱歌。」
「2. 找歌唱比賽。」
「3. 一年內拿到冠軍。」
「4. 帶小云回台灣。」

他盯著第一行看了很久。

學唱歌。
三個字，比會計準則還難。

以前在公司做帳，再複雜的合併報表他都能平。但「學唱歌」這種事，沒有借方貸方，沒有試算表，他完全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會計人。以前幫客戶做清算的時候，想的都是機器設備、存貨、應收帳款，把它們換算成現金。現在輪到自己被清算——剩下的資產不是機器，是三百六十五天。

他坐起來，打開筆電，在搜尋欄打了兩個字：唱歌比賽。

跑出來的結果比他想像中多十倍。

「XX之星海選報名」、「YY盃KTV大賽」、「社區好聲音」、「網路歌唱大賽」、「兩岸校園歌唱比賽」……他一頁一頁往下滑，每個看起來都像別人的世界。那些參賽者的照片，年輕、有型、眼神發亮，跟他這個三十好幾、剛從加護病房出來的會計師完全不一樣。

但他沒得選。

他打開Excel，習慣性開始建表格。以前查帳的時候，面對再亂的帳，只要表格做出來，事情就清楚一半。

他輸入欄位：

比賽名稱、報名期限、初賽日期、地點、報名費、冠軍獎項、難易度、死亡風險。

打到「死亡風險」這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苦笑。
每個比賽的死亡風險都一樣：沒拿冠軍，回去火山送炭。沒有勞基法。

他繼續整理資料，把看起來有可能的比賽一項一項填進去。表格越拉越長，他的心情越來越複雜。以前做這種表格，是為了幫客戶省錢、避稅、做財務規劃。現在做表格，是為了活命。

會計人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解鎖新成就了。

門鎖轉動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小云提著晚餐回來，看到客廳桌上攤著筆電、藥袋、可樂罐，還有一疊他隨手寫的筆記。

「你在幹嘛？不是說出去走走？」小云換了拖鞋，把便當放在桌上。

「沒幹嘛，就……查點東西。」

「查什麼？」

「沒什麼。」吳江海關掉Excel，動作有點太快，反而顯得心虛。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她把便當推過來：「吃飯。」

吃完飯，小云去洗澡。吳江海坐在客廳，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要唱歌比賽，至少要先知道自己的聲音長什麼樣子。

他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把iPhone5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地板上。

要唱什麼？他想了很久，決定唱《如果還有明天》。至少這首歌唱過一次，而且閻羅王聽過。

他深吸一口氣——肺還沒完全好，氣吸不到底，像個破掉的氣球。

「如果還有明天——」

唱了兩句就停了。不是因為忘詞，是因為他從自己的聲音裡聽到一種陌生的東西——不是好聽，是荒腔走板的陌生。

他按下停止，然後播放。

前兩秒是雜音，然後是他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像一隻被踩到腳的貓。音不準，拍子拖拍，換氣聲大到像在喘。

他聽到第三句，就很想向閻羅王道歉。原來人家說的「音不準，拍子也不對」，不是刁難，是專業點評。

他長按錄音，手指停在刪除按鈕上。

一秒。兩秒。

他沒有按下去。

他退出錄音介面，把手機放在旁邊。先留著吧。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他想記住自己從哪裡開始。

小云洗完澡出來，看到客廳地上多了好幾張CD。

「你翻這個出來幹嘛？」她拿起一張，看了看封面。「槍與玫瑰？你還留著這個？」

「整理一下。」吳江海隨口說。

他確實是在整理。但不是整理灰塵，是在整理一個很久沒碰的自己。

大學時代買的那兩百張CD，本來搬家時要丟，小云覺得可惜留了下來。現在它們從儲藏室的紙箱裡重見天日，一張一張攤在客廳地板上。

裡面有槍與玫瑰、X-JAPAN、濁水溪公社……每一張都是他用打工的錢買的，每一張都有故事。大二那年搖滾社學長用X-JAPAN的《Art of Life》跟他說：「搖滾不是只有吵，它可以很長、很痛、很認真。」他當時聽完整首三十分鐘，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但從那天起，他決定要為搖滾樂做些什麼。

後來他什麼也沒做。

畢業，當兵，找工作，考會計師，來大陸，認識小云，結婚，買房，繳房貸，加班，報稅，結帳。

那些事情佔滿了他的時間，也把音樂一點一點擠出去。
不是不喜歡了，是沒空喜歡。

小云從廚房倒水出來，看到吳江海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張CD，發呆。

「你還好嗎？」她問。

「沒事。」

「你這兩天真的很怪。」小云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滿地的CD。「大病一場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叫你唱歌，你打死都不唱。現在自己錄音？你該不會是被鬼附身了吧？還是燒壞腦子了？」

「沒有啦，就想……培養個興趣。」

「培養興趣？」小云笑出來，「你以前說你的興趣是加班跟報稅耶。」

「那是以前。」

「那現在呢？」

吳江海想了一下。「現在……想學唱歌。」

小云看著他，表情從好笑變成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擔心。「你不是五音不全嗎？」

「所以才要學啊。」

小云沉默了幾秒，沒有繼續問。她站起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說：「不要太晚睡。」

「嗯。」

她走進臥室，關了燈。

吳江海一個人坐在客廳，地上是兩百張CD，旁邊是那支錄了他難聽歌聲的iPhone5。

他把手機接到筆電上，打開檔案管理員。在桌面新增一個資料夾，打上名字：365天練歌計畫。

然後他把那段錄音複製進去。

檔案很小，只有幾十秒，但他盯著那個檔案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一年之後自己會唱成什麼樣子，但他知道如果不開始，就什麼都不會變。

他順手打開備忘錄，那四行字還在那裡。第四項：「帶小云回台灣」。

他本來以為這一年只是為了活命。但好像不只是這樣。

他把筆電闔上，CD收進紙箱，只留了幾張放在桌上——槍與玫瑰、X-JAPAN、濁水溪公社。那是他大學時代的聲音，也是他撿回來的起點。

客廳暗下來，只剩下窗外的路燈透進來的光。

那是第一個錄音檔。
很難聽。
但他還活著。
活著，就可以繼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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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