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五角場的貝貝:第1章 五角場,多年後

飛機降落浦東的時候,紀新白已經把這一趟的行程在腦子裡跑過一遍。
會議、簡報、晚宴、第二天上午的檢討會。緊湊,乾淨,沒有多餘的環節。他喜歡這種可以事先規劃好的事情。什麼時間該出現在什麼地方,該說什麼話,該穿哪一件襯衫,都在出發前就決定好了。連行李箱裡的東西都是按照天數分類的,五件襯衫捲成五卷,四條領帶對折放在邊袋,筆電的充電器用束線帶收好,不會和襪子纏在一起。
四十歲的紀新白很擅長這些。
或者說,他讓自己很擅長這些。
會議在浦東,飯店也在浦東。第二天上午的檢討會結束之後,他在飯店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打開手機看航班資訊。傍晚六點二十的飛機,現在才剛過中午。如果直接去機場,他會在貴賓室裡待上三個小時。
他把手機螢幕按掉,又按亮。
叫車軟體打開,他輸入的不是浦東機場。
是五角場。
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編得不太好。什麼叫做「還有一點時間」?從浦東到五角場,再從五角場到浦東機場,就算是週末不塞車,來回也要一個多小時。這不是順路,這叫繞路。
但他還是上了車。
車子開過楊浦大橋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覺得上海的天空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藍過。也不是霧霾,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灰,像所有顏色都被稀釋了一層。他記得這種灰。
有些東西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至少,他一直是這樣處理的。
計程車在翔殷路附近把他放下來。他站在路邊,有那麼一瞬間不確定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這裡變了很多。
商場的外牆換過了,從以前那種九十年代的米白色磁磚,變成整片的玻璃帷幕。一樓的店面原本是一家賣小籠包的,現在是一間手搖飲料店,招牌上寫著他沒聽過的品牌名稱,排隊的人從櫃檯延伸到騎樓外面。對面的地鐵出口倒是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旁邊多了一棟新的辦公大樓,少說也有二十層,玻璃帷幕反射出下午兩點的太陽,亮得他瞇了一下眼睛。
人很多。到處都是人。
他站在路口等紅綠燈,旁邊一個年輕女生正在講電話,上海話說得很快,他聽懂七八成。她說晚上約在合生匯,六點半,不要遲到。合生匯。他記得以前這裡沒有合生匯。不對,也許有,是他記錯了。他不知道。
綠燈亮了,他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
五角場還是五角場,五條路交會的那個形狀不會變。但除了這個形狀之外,其他的東西都換過一輪了。廣告看板換了,路燈換了,連地磚都換成了那種透水磚,下雨天不會積水的。他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子踩在那些整整齊齊的磚面上,想起以前這裡的地磚是紅色的,久了會鬆動,下雨天一踩就噴出水來。
那時候他的鞋子總是溼的。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商場的轉角有一家星巴克,落地窗裡坐滿了人,每個人都面對著筆電螢幕,戴著耳機。他經過那面落地窗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看窗戶裡面的倒影。
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男人,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提著一個電腦包,站在商場外面的走廊上。看起來就像一個剛開完會、趁空檔出來走走的人。
看起來很正常。
他繼續走。
然後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不是因為他認出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的腳步自己慢了。他本來走得很快,這幾年他走路都很快,台北的捷運站、東京的地鐵、新加坡的市區,他一直都是用那種「我知道我要去哪裡」的速度在移動。但現在他的腳步忽然慢了,像有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他一下。
他站在那裡,抬起頭。
這裡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一個路口,旁邊是一棟舊大樓,外牆的油漆斑駁了,但還沒有被拆掉。大樓的一樓是一家通訊行,櫥窗裡擺著幾支手機模型,上面的價格標籤已經泛黃。二樓以上應該是住家或小辦公室,窗台上晾著幾件衣服。
他認得這棟樓。
不是那種「我記得這棟樓」的認得,是身體先認出來的。在他意識到之前,他的視線已經停在三樓那個鐵窗上。鐵窗鏽了一點,但還是原來的那個鐵窗。他站在這裡,脖子微微仰起,像很多年前那樣看著同一個窗戶。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秒,可能有一兩分鐘。旁邊的人潮繼續流動,沒有人注意到他。五角場的好處就是這個,人太多了,沒有人會在意一個站著不動的中年男人。
他把電腦包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本來只是想看時間,但解鎖之後,手指卻自己滑開了。
相簿。
不是最近的照片,是一直往下翻,翻過這個月的會議紀錄截圖、翻過上個禮拜拍的便當照片、翻過年初去東京出差時拍的街景。他一直往下翻,翻到手機開始載入雲端備份的舊照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不應該做這件事。他在飛機上就告訴過自己了,不要翻舊照片,不要去五角場,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他已經四十歲了,他應該知道哪些事情做了之後會讓自己不舒服。
但他的手指還是繼續滑。
那些舊照片像是另一個人的。二〇一三年的上海,二〇一三年的宿舍,二〇一三年的週末早晨。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隨手拍的,構圖不好,光線不好,但每一張都留著。
他停在其中一張前面。
那是一張在五角場拍的照片。
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幾月幾日他沒有細看。照片裡的人是他自己,年輕的紀新白,二十七歲,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沒有捲,整整齊齊扣到手腕。他站在五角場某個路口,背景是傍晚的天空和半亮不亮的招牌燈。照片可能是別人幫他拍的,構圖有點歪,右下角有一小截陰影,像是某個人的手來不及移開。
他的視線沒有去看那隻手。
他在看照片裡的那張臉。
二十七歲的紀新白對著鏡頭笑。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彎彎的,嘴角的弧度很放鬆,整個人都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光線的問題,是一種現在的紀新白已經不太會有的表情。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不敢再往下滑了。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
照片裡的那個人看起來好開心。
好像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好像他不知道有一天他會站在同一個路口,用同一支手機,看著同一張照片,卻覺得那個人不是自己。
紀新白把手機螢幕按掉。
他沒有繼續看下去。沒有去看同一天的其他照片,沒有去看那截手影的主人是誰,沒有去確認任何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提起電腦包,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走路的姿勢和來的時候一樣,肩膀沒有垮,腳步沒有慢。
他只是把東西收好了。
就像過去這些年他一直做的那樣。
經過地鐵站入口的時候,旁邊有一對年輕男女站在那裡說話。女生個子小小的,穿著一件過大的牛仔外套,袖子長到蓋住半個手掌。她抬頭看著男生,正在說什麼,表情很認真,但眼睛裡有一點笑意。男生低著頭聽,不時點點頭,揹著一個很舊的後背包。
紀新白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走進地鐵站。
車廂裡人不多,他找到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窗外的風景從地下變成地上,從隧道變成樓房,從市區變成郊區。他看著窗外,沒有再拿出手機。
列車經過一段高架路段的時候,光線忽然亮了一下。午後的陽光穿過車窗,斜斜地打在他臉上。他沒有躲開,也沒有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張照片裡,他揹的是同一個後背包。
那個深藍色的、側邊口袋拉鍊有點卡住的後背包,他用了好幾年,一直用到拉鍊完全壞掉才換掉。那時候他剛到吳江,行李不多,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一本從台北帶來的《經濟學人》塞在背包最外層。
星期一晚上的宿舍很安靜。他把雜誌拿出來放在桌上,日光燈白得不像夜晚。背包的拉鍊有點卡住,他低頭弄了很久,才把它拉好。
吳江的星期一。
列車慢下來,準備進站。擴音器傳來到站廣播,一個平穩的女聲報出站名。紀新白站直身體,把電腦包的揹帶調整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經濟學人》的封面。
他想起宿舍的日光燈很白。
他想起那個星期一晚上,他把雜誌塞進背包裡的時候,拉鍊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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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場的貝貝、瓊瑤的故事、倪匡生平、畫壼、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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