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3:星期三晚上的《經濟學人》

高鐵駛出蘇州站的時候,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紀新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藍色背包放在膝蓋上,沒有放到頭頂的行李架。車廂裡人不多,前後排座位大約只坐了六成滿。他左邊的位置空著,走道另一側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用手機看影片,聲音從耳機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某種財經節目。

他把背包最外層的拉鍊拉開。這一次沒有卡住。他抽出《經濟學人》,翻到上次看到一半的那篇文章。車廂的閱讀燈不夠亮,字有點小,他看了幾段就放棄了,把雜誌闔上,放在大腿上,轉頭看窗外。

窗外的風景正從蘇州郊區過渡到上海方向。工廠的鐵皮屋頂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一棟的住宅高樓,窗戶裡亮著燈,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夜空裡畫了一張巨大的方格紙。偶爾經過一條高架道路,車燈連成一條黃色的光帶,往某個方向慢慢流動。

他看著那些窗戶裡的燈光,想起自己宿舍窗外那排矮房子。沙縣小吃的蒸籠、手機維修店的鐵門、騎電瓶車的人。那裡的光線是黃的,暖的,但是暗的。這裡的光線是白的,冷的,亮到你沒有辦法假裝夜晚已經來了。

車廂廣播響起,女聲報出下一站:上海。

他把雜誌放回背包,拉上拉鍊。拉鍊經過那個熟悉的位置時稍微頓了一下,他用手指輕輕推過去,沒有卡住。

上海站到了。

他揹上背包,跟著人潮走出車廂。月台上的人比蘇州站多了好幾倍,每個人都在快步移動,拖著行李箱的輪子在磁磚地上滾出一片悶響。他站在月台上,被人流推著往出口方向走,腳步不自覺也跟著快了。

地鐵站就在火車站下面。他跟著老鄭傳來的路線指示,買票,過安檢,搭上手扶梯往下。地鐵月台上站滿了人,下班時間還沒完全結束,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我已經忙完一天但我還在這裡」的表情。他擠進車廂,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護著背包。

車廂裡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滑手機,兩個中學生背著書包靠在門邊聊天。他聽著周圍的聲音,普通話、上海話、偶爾一兩句他聽不出來是哪裡的方言。這些聲音和吳江的不一樣。吳江的聲音是分開的,一段一段的,中間有安靜。這裡的聲音像一條河流,一直流,沒有停過。

他在人民廣場站下車,跟著指標走,從某個出口回到地面上。夜晚的空氣有一點涼,他拉了一下外套的領口,站在路邊辨認方向。老鄭說的地方是一棟商務大樓的六樓,裡面有一間小型共享會議室,讀書會固定在星期三晚上租用。

他在樓下門口看到老鄭站在那裡抽菸,旁邊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正在聊天。老鄭看到他,把菸捻熄,揮了揮手。

「到了?很快嘛。」

「還好,沒塞車。」

「地鐵哪會塞車,只有塞人。」老鄭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跟旁邊的人說:「這我上次說的那個小紀,在蘇州做財務的,台灣來的。」

旁邊兩個人禮貌地點點頭,一個是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另一個是短頭髮的女生,穿著羽絨外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他們沒有多聊,老鄭就帶著紀新白走進大樓。

電梯很小,四個人站進去就滿了。老鄭按了六樓,電梯慢慢往上,每經過一個樓層就頓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紀新白站在角落,看著電梯門上反射出的自己:一件深色外套,揹著一個用了好幾年的深藍色背包,表情看起來比平常緊張一點點。

他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

電梯門打開,走道盡頭是一間玻璃隔間的會議室,裡面已經有人了。燈光偏暖,和辦公大樓走道的白色日光燈不同。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周圍擺了十幾張椅子,牆角有一台飲水機,旁邊桌上放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疊紙杯。

他走進去的時候,大概有七八個人已經到了,分散在會議桌的兩側。有人正在翻筆記本,有人低著頭滑手機,有兩個人在窗邊用英文聊天,語速很快,他聽出來其中一個人是外國人,另一個是華人面孔但英文說得很流暢。

老鄭走進去之後,和幾個人打了招呼,語氣很熟。他向坐得比較近的幾個人指了指紀新白:「新朋友,紀新白,叫他小紀就好。」

紀新白微微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嗨」。幾個人抬頭看他,笑了一下,說歡迎,然後又繼續各自的話題。

他選了靠牆的位置坐下來,把背包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他從背包裡拿出《經濟學人》和一本筆記本,放在桌上。旁邊坐著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生,戴著黑框眼鏡,正在用螢光筆在一份列印出來的文章上畫線。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經濟學人》,看了一眼封面,沒說什麼。

老鄭走到他旁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等一下你就聽,想發言就發言,不用勉強。這裡沒有老師,沒有人打分數。」

「好。」

「文章在那邊,」老鄭指了指桌上放著的一疊影印資料,「這禮拜讀的是這個,講中國城市化跟房價的,你應該有看過類似的。」

紀新白拿了一份。文章是從《經濟學人》印出來的,幾頁 A4 紙用訂書機釘在一起,紙張邊緣稍微捲起來,看起來已經被翻過好幾次。他快速掃了一眼標題和第一段,內容確實和他平常會讀的東西差不多,不算難。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人陸陸續續到齊了。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羽絨背心的男生,一進門就說抱歉抱歉加班晚了,大家笑了一下,挪了挪位置讓他坐下。紀新白數了一下,總共十一個人,圍著長桌坐了一圈。

主持人是剛才在窗邊用英文聊天的那個華人面孔,老鄭後來跟他說,那人叫 Alex,在上海一家外企做供應鏈管理,是讀書會最早的幾個成員之一。Alex 看起來三十五六歲,講話節奏很快,但語氣輕鬆,開場的時候用英文簡單說了一下今天的流程:先讀文章,各自分享看法,最後留十分鐘聊別的。

「如果有新朋友,」Alex 說到這裡,目光掃過紀新白,「等一下可以簡單自我介紹一下,隨便講兩句就好,不要有壓力。」

紀新白點了一下頭。

大家開始讀文章。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翻紙張的聲音和外面走道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有人用筆在紙上做記號,有人嘴裡喃喃念著某個段落,像在練習發音。老鄭坐在他對面,戴上一副老花眼鏡,皺著眉頭看文章,看起來很認真,但紀新白之前聽他說過,他英文其實不太好,來讀書會一半是為了維持語感,一半是為了不要讓自己只待在工廠裡。

幾分鐘後,Alex 放下文章,說:「OK, let’s start. Who wants to go first?」

一個穿襯衫的男生先發言。他用英文說,文章裡講的房價問題,和他自己在上海租房的經驗很像,但他覺得作者太樂觀了,上海的房價不是單純的供需問題,背後還有很多政策因素。他的英文有口音,有些單字的發音不太準,但他講得很認真,手勢也很多,像在開會做簡報。

他講完之後,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接話。她直接用中文補充,說文章裡有一段講城市化速度的數據,她覺得有問題,她之前在另一篇報導裡看到完全不同的數字。Alex 用英文回她,她切回英文反駁,兩個人一來一回,講到最後變成在討論數據來源的可靠性。

旁邊有人笑出來,說「你們兩個每次都這樣」。氣氛輕鬆了一下。

紀新白安靜地聽著。他手裡拿著筆,筆記本上寫了幾個關鍵字:房價、城市化、數據爭議、政策調控。他的英文聽力沒有太大問題,這群人的英文水準參差不齊,但沒有人在乎誰的發音比較標準,也沒有人會打斷別人說「你文法錯了」。這和他想像中的英文讀書會不太一樣。

他以為會是更正式的、更像上課的那種。結果更像一群人下班後,找個地方用另一種語言聊自己本來就在想的事情。

又兩個人發言完之後,老鄭開口了。他用中英夾雜的方式講了幾句,大意是他在蘇州開工廠,對城市化這件事每天都有感覺,以前廠區周圍都是田,現在全部變成住宅區了。他講到一半英文卡住,直接用中文說「算了這個我不會翻」,Alex 幫他用英文補了一句,大家笑了。

老鄭講完,轉頭看向紀新白。「小紀,你也講兩句吧。」

紀新白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可以再聽久一點。

他把筆放下,坐直了一點。「好。」

他開口的時候,用的是英文。他說得很慢,比平常講話的速度慢了大概一倍。他先說自己是從台灣來的,在蘇州的台商公司做財務,來這邊三個多月。他說他讀《經濟學人》大概兩年了,不是每一期都看,但會挑自己感興趣的主題。

然後他講到文章。

他說,文章裡講的城市化,在他看來不只是數字和政策,而是每天真實發生的事情。他從吳江坐車到蘇州站的路上,會經過一大片新蓋的住宅區,樓蓋得很高,但是晚上看過去,很多窗戶是暗的,沒有人住。他不確定那些房子是賣掉了還是空著的,但他每次經過都會想,如果一個城市裡有這麼多空著的房子,那住在這個城市裡的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留在這裡。

他講到這裡,停了一下,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英文開始卡了。他想表達的比他能說的多。

旁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用英文接了一句:「所以你是說,城市化是一個被建造出來的需求?」

「不是全部,」他用英文回答,「但我覺得住在城市裡的人,不一定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住在城市裡。」

有人點了一下頭。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是大家在消化他說的話的那種安靜。

Alex 說:「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觀點。從財務的角度看城市化,而不是從經濟學的角度。」

「我不是從財務的角度,」紀新白說,這次他換成中文,「我只是每天看那些空房子,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老鄭在對面笑了一下,那種笑是「我懂你在說什麼」的笑。

討論繼續進行,有人把話題拉回文章的另一段,有人開始聊自己在外派期間住過的不同城市。紀新白往後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筆放下。

他感覺自己剛才說了一些平常不會說的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話,但那些話原本只是他在車窗旁邊想的事情,從來沒有變成聲音,從來沒有被別人聽到過。

現在有人聽到了。

不是所有人,不是什麼重要的場合,就是一個星期三晚上,一間普通的會議室,一群人讀完一篇文章之後隨便聊聊。

但這是他三個多月以來,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場合,對一群陌生人說出自己真正在想的事情。

他覺得胸口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結,鬆了一點點。

讀書會在九點二十左右結束。Alex 宣布下禮拜的主題是一篇 TED 演講,連結會發在微信群裡。大家開始收東西,有人留下來繼續聊天,有人匆匆拿起外套往外走。

老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還行吧?」

「還不錯。」

「你剛才講的觀點,」老鄭說,「有點意思。我每天經過那些新房子,倒是沒想過那些窗戶是暗的。」

紀新白沒有接話,只是把筆記本收進背包裡。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走過來,她已經穿上羽絨外套,手裡拿著那疊印出來的文章。「你剛才說的那個空房子的觀察,」她說,「我覺得可以繼續討論。下禮拜如果你來的話,我再問你。」

「好。」紀新白說。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老鄭在旁邊說:「那個女生叫 Elaine,在上海做市場調查的,很認真。她每次都會把文章印出來畫線,畫得比誰都多。」

紀新白點點頭,把背包揹上。

他們和 Alex 打了聲招呼,一起走出會議室。走道上的日光燈已經暗了一半,只剩下幾盞還亮著。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下禮拜還來嗎?」老鄭問。

「看工作。」紀新白說。

老鄭笑了笑。「你這樣說,通常就是會來。」

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的燈還亮著。他們走出大樓,夜晚的空氣比剛才更涼了一點。老鄭掏出一根菸點上,站在門口抽了一口,說他還要去附近找個朋友拿東西,叫紀新白自己先回去。

「你知道怎麼去車站吧?」

「知道。」

「那下禮拜三見。」

老鄭說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紀新白站在原地,看著街上的車流。上海的夜晚和吳江完全不一樣。這裡九點半了,路上的車還是很多,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站著幾個年輕人,手裡拿著飲料,正在大聲說笑。便利商店的燈光很亮,白色的,像是告訴所有人這裡二十四小時都不會暗。

他揹著背包往地鐵站的方向走。經過一排餐廳的時候,聞到一股油煙味,是那種炒飯和炒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但沒有特別餓。

走進地鐵站之前,他在路邊停了一下,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老鄭已經把他拉進了讀書會的群組,群組裡有人在傳今晚的合照——他沒注意到什麼時候拍的照片,自己站在角落,只被拍到半張臉,看起來有點呆。有人在群組裡說「歡迎新朋友」,後面跟了幾個表情符號。

他回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地鐵站。

回程的地鐵上人少了很多,他找到一個位置坐下來。車廂搖搖晃晃的,他把背包放在大腿上,看著對面車窗上自己的倒影。窗外的隧道牆壁快速往後退,偶爾經過一個亮著燈的廣告看板,光線一閃而過。

他想起老鄭在電梯裡說的那句話:「你這樣說,通常就是會來。」

老鄭沒有說錯。

他其實已經想來了。不是因為這個讀書會有多了不起,也不是因為他今晚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而是因為這個星期三晚上,和上個星期三晚上,不一樣。和過去三個多月裡任何一個星期三晚上,都不一樣。

回到吳江的宿舍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打開門,日光燈亮起來,照著那張書桌、那張床、那個行李箱還靠在衣櫃旁邊。一切都和出門前一樣。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開最外層的拉鍊,把《經濟學人》拿出來放回桌上。拉鍊經過那個熟悉的位置時又卡了一下,他低頭弄了兩秒,讓它滑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讀書會群組裡有人在貼下禮拜要讀的 TED 演講連結。他點進去看了一眼,演講標題是一個關於城市與歸屬感的問題。他沒有立刻點播放,只是把連結存起來。

然後他看到老鄭在群組裡打了一句話:「下禮拜好像有兩個新朋友要來。」

有人在下面回:「太好了,人多熱鬧。」

紀新白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下禮拜有兩個新朋友。

他沒有特別去想這句話。新朋友就是新朋友,讀書會人越來越多也不錯。他只是覺得,原來一個星期三晚上可以是這樣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深藍色背包靜靜地掛在椅背上,拉鍊停在那個熟悉的位置,暫時沒有再卡住。明天早上八點二十還要進辦公室,還有一份資金預估表要做。但那是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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