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1):咬

記者會開始前十七分鐘,張家豪彎下腰,將展台上的葫蘆逆時針轉了半寸。
那是個掌心大小的瓠瓜,剖面繪著江南園林,廊橋從葫蘆腰際蜿蜒而下,水面細如髮絲,需要用放大鏡才看得見漣漪。他調整完角度,退後一步,視線掃過整排展櫃,像校準某種精密儀器。
展場的燈光色溫是四千五百K,他進場時就注意到了。不是那種刻意營造戲劇效果的暖黃,而是接近午後自然光的冷白,打在微型畫作上,細節無所遁形。他喜歡這樣。畫壺這些年,他已經習慣被放大檢視。
「家豪哥,媒體簽到差不多了。」助理的聲音從左後方傳來。
他點點頭,右手探進西裝口袋,指尖碰到放大鏡冰冷的銅柄。這個動作他做了上百次,已經成為某種下意識的儀式。口袋裡的放大鏡是訂製品,德國光學玻璃,柄上刻著他的名字縮寫,經紀人送他的歸國賀禮。他收下的時候說了謝謝,把禮盒擱進行李箱底層,直到助理提醒才拿出來用。
記者和來賓已經就定位。攝影記者的鏡頭對著展牆上的創作自述,幾家即時新聞網站的人在滑手機。來賓區坐著畫廊負責人和收藏家,其中有位穿藏青色旗袍的老太太,拿著展覽手冊慢慢翻閱,動作很慢,像在讀一本需要細品的書。幾家八卦媒體的攝影繞著展櫃找角度,快門聲此起彼落。
經紀人蘇姐走過來,身上的檀木香水味先她一步抵達。「等一下致詞三分鐘就好,不用太煽情,你的畫已經夠好看了。媒體提問我會過濾,有人問法國那段就說專心創作就好。」
張家豪停了一拍,視線仍落在展品上,輕輕點了下頭。
蘇姐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她帶他三年了,知道他應付媒體從不出錯,分寸拿捏得像他的筆觸一樣精準。她轉身去交代工作人員調整麥克風音量,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篤篤篤,節奏俐落。
張家豪站在展場正中央,四周都是他的畫。小酒壺、鼻煙壺、木製茶則、葫蘆切片,每一件都裝了微型山水。六年前他帶著第一批作品去巴黎,在瑪黑區的小畫廊展出時,來的只有十七個人。現在展場裡穿梭的工作人員就超過十七個。
成功是一種奇怪的重量。它壓在身上,但你不能露出吃力的表情。因為別人會說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走向展場右側的獨立展櫃,那是今天的主角。一只景德鎮訂製的瓷胎小酒壺,壺身三寸高,他花了十一個月在壺身畫了整卷富春山居圖的意象。不是臨摹,是把山水拆散之後重構成壺身的弧度,觀者轉動角度時,山巒會隨之起伏。
他伸手調整放大鏡的支架角度,讓焦點落在水紋上。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麼重物撞上包了絨布的金屬支架,聲音被吸收掉大半,但餘震還是透過地板傳了過來。他轉身的速度比在場所有人都快零點幾秒,視線穿過來賓區,看見保全正攔住一個人。
那是個女人。
她的頭髮很亂,不是刻意造型的那種凌亂,是長期沒有梳理的糾結。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深藍色外套,袖口脫線,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毛衣。她的眼神越過保全的肩膀,直直看向他。
不是看展品,不是看展場,是看他。
張家豪還沒反應過來,女人已經掙脫保全的箝制。她的動作不是掙扎,是早有預謀的切入空隙——保全重心偏左,她就往右鑽,身體壓得很低,像一隻鑽過柵欄的野貓。三個大步,她衝到他面前。
他聞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臭,是更原始的東西,像泥土,像鐵鏽,像某種在密閉空間悶了很久的潮濕。
然後她張嘴咬住他的右手腕。
最初的感覺不是痛。
是熱。她的口腔溫度高得異常,隔著襯衫袖口和皮膚,那股熱像燒紅的鐵鉗箍住他的手腕。然後是壓力,牙齒咬合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收緊,虎牙的位置最尖銳,像兩根釘子同時釘進去。
張家豪聽見有人尖叫。
不是他。他沒有發出聲音。
痛感在零點幾秒後才抵達,像遲到的電流從手腕竄上手臂,一路燒到後頸。他的膝蓋本能地彎了一下,左手想去推她,但手指碰到她頭髮的瞬間僵住了——不是因為害怕,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瞬間鎖死了他的肢體。
保全從後面架住女人的肩膀,用力往後拉。女人的身體被拖離地面,但她的牙關沒有鬆開,整個人像一條咬住獵物的魚,被硬生生往後扯。張家豪的手腕被拖著往前,身體踉蹌一步,展櫃的邊角撞上他的後腰。
然後她鬆口了。
不是自願的。是保全的手指摳進她的下頷關節,強行撬開的。她的嘴唇上沾著血,是張家豪的血,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那件褪色外套的領口上。
現場一片混亂。攝影記者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有人喊報警,有人喊叫救護車,蘇姐的聲音壓過所有人:「不准拍臉!不准拍受傷畫面!」
兩個保全將女人按在地上,她的臉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地板,身體不再掙扎。張家豪看見她的手,左手腕內側,袖口在掙扎時往上捲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青黑色的痕跡。他說不準那是什麼,可能是刺青,可能是瘀青,也可能只是沾了髒污。那顏色在袖口的陰影裡,什麼都無法確認。
女人沒有說話。
她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個有意義的字。只有喉嚨深處傳出含混的嗚咽,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發出的那種聲音,吞吞吐吐,最後被壓進胸腔裡。保全把她拖起來往外走,她的雙腳在地板上划出兩道無聲的痕跡。
她的頭垂得很低,頭髮蓋住整張臉。但在經過他身邊時,她側過臉,頭髮滑開,讓她的側臉短暫顯現。
張家豪看見她的側臉。
顴骨的弧度,下頷線條,眼角的形狀。那張臉像一把鑰匙,插進他記憶深處某個上鎖的抽屜,輕輕一轉。抽屜拉開一條縫,裡面有光,有聲音,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
他認得這張臉。
不,他不認得。那不可能是她。
張家豪把那個念頭壓回去,動作快得像把抽屜砰一聲撞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白襯衫袖口被咬破,血從破口滲出來,在白色棉布上暈成不規則的圖形。血沿著手腕往下流,經過他的掌根,滴在展場的淺灰色地毯上。
蘇姐衝過來,用一條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乾淨毛巾按住他的傷口。她的嘴在動,他聽得見聲音,但那些字句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現場來賓被請到展場另一側,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拍他的反應,但他感覺自己和這一切都隔著某種距離,像隔著一層展櫃的玻璃。
「救護車五分鐘到。」蘇姐的聲音終於穿透水面。
他沒等救護車,也不想讓記者跟拍到急診室。蘇姐會意,立刻讓助理從地下停車場把車開上來,直接送他到最近的醫院處理傷口。
急診醫師說傷口不算太深,但人咬傷感染風險高。縫了三針,開了口服抗生素,囑咐隔天回診換藥。
當天晚上,張家豪回到飯店房間時,右手腕上已經包著整齊的白色紗布。他把西裝掛進衣櫥,解開領帶,坐在床沿。房間很安靜,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像某種低頻的背景音。窗簾沒有拉上,台北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鋪展開來,萬家燈火,一閃一閃。
他拆開紗布。
傷口暴露在冷氣中的瞬間,皮膚收縮了一下。縫線是黑色的,三針,像三隻小蟲停在紅腫的皮肉上。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不自然的暗紅色,邊緣微微腫起,在床頭燈的照射下,隱約可以看見皮下的瘀色正在往外暈。
那顏色不對。
不是一般瘀青均勻散開的黃紫色,而是一種偏青的暗沉,沿著傷口邊緣牽出一條弧線。弧線的形狀說不清楚,像墨汁滴進水裡,正在慢慢往外暈染。他盯著那片暗沉,看了很久,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他想起下午女人左手腕上那截被袖子遮住的青黑色痕跡。那顏色。那位置。
他告訴自己,那張側臉不可能是她。
可是右手腕的傷口,在黑暗裡慢慢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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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壼、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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