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5:錯過的地鐵

(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5:錯過的地鐵

又過了兩個星期三。

紀新白已經不需要看手機裡的路線指示了。從人民廣場站哪個出口上來,過哪條馬路,那棟商務大樓的電梯在走廊盡頭左轉——這些細節像被寫進了身體裡,像他每天早上在筆記本上打勾一樣自然。

讀書會的人數穩定在十到十二個之間。老鄭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看他工廠加不加班。Elaine永遠坐在同一個位置,螢光筆的顏色從黃色換成橘色又換回黃色。Alex在群組裡每週準時發文章連結,附上一句「See you Wednesday」。林若晴和貝貝也成了固定班底,她們通常一起到,一起走,坐在會議桌中間的兩個位置。

紀新白和貝貝在過去幾週說過幾次話,都是在討論的時候。有一次她對一篇關於共享經濟的文章提出一個他沒有想到的角度——她說那些平臺與其說是「共享」,不如說是「轉租」,換一個名字不會改變權力關係的本質。他覺得這個說法很精準,在筆記本上寫了下來。還有一次他講到台灣和中國大陸的稅務差異,講完之後覺得自己說得太像工作簡報,有點後悔。會後她經過他旁邊,說了一句「你剛才講的那個稅務的東西,我聽懂了」,然後就走了。

就是這樣。不多不少。

十二月的上海開始冷了。他來吳江已經超過四個月,行李箱的輪子終於離開了那塊地磚——他把冬天衣服從行李箱拿出來掛進衣櫃,行李箱塞進床底下,但沒有完全收起來,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第三個星期三,林若晴沒有來。

Alex在群組裡說她出差去北京,下禮拜才會回來。貝貝是一個人走進會議室的,圍巾這次繞了三圈,幾乎遮住半張臉。她坐下來之後把圍巾解開,露出臉來,鼻子被冷風吹得有點紅。

「今天好冷。」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沒有人特別回應,但紀新白聽到了。

他把面前的《經濟學人》往旁邊挪了一點,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當天討論的文章是一篇關於全球供應鏈重組的長文,內容偏硬,發言的人比平常少。Elaine率先開砲,說文章數據有問題,Alex跟她來回辯了幾分鐘。老鄭沒來,少了一個會用中英夾雜講工廠故事的聲音。紀新白在中段發了一次言,講到他工作中實際遇到的供應鏈問題,講得比平常順,因為這個話題他真的熟。

貝貝整晚只說了一次話。她在討論快結束的時候舉手,說文章裡一直講「效率」和「成本」,但沒有人講「人」。她說這些供應鏈的每一個節點都是人在運作,如果你只看數字,你不會看到那些被繞開的人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得很簡短,語氣不像前幾次那麼有把握,像在試探一個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觀點。但紀新白聽進去了。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人/節點」,然後又畫掉了,因為他發現那不是一個需要記下來的東西,而是一個他不會忘記的句子。

討論結束後,大家像往常一樣收東西。貝貝站起來,把桌上散落的紙杯疊起來丟掉,回來的時候拿起自己的圍巾,開始往脖子上繞。她的動作比平常慢,像是在想事情。

紀新白揹上背包,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她和自己同時走出會議室的門。

「你今天往哪邊?」他問。

這個問題很普通。過去幾週他們在會後說過幾次「再見」和「下禮拜見」,但這是第一次他問她往哪個方向走。

「人民廣場那邊,換二號線。」她說,把圍巾最後一圈繞好。「你呢?」

「我也去人民廣場站。」

「你不是都去上海站?」

「也是先到人民廣場換車。」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說「那一起走」,只是很自然地往電梯的方向移動,他也往同一個方向走。兩個人走進電梯的時候,裡面還有其他幾個讀書會的人。Elaine正在跟Alex說下禮拜要換一個主題,不要每次都選經濟類的。電梯到了一樓,大家魚貫走出大樓,在門口道別。

「下禮拜見。」Elaine說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Alex揮了一下手,鑽進路邊一輛計程車。

門口只剩下紀新白和貝貝。

「走吧。」她說。

十二月的夜晚,人行道上的風從黃浦江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濕冷。他把外套拉鍊拉到底,手插在口袋裡。她走在人行道靠內側的位置,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她用手按住。

「所以你是每個禮拜三都這樣跑?」她問。

「差不多。」

「從吳江過來要多久?」

「大概一個多小時,看高鐵班次。」

「回去也是?」

「回去也是。」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種「你這個人有點奇怪但我不想直接說」的眼神。「所以你每個禮拜三花兩個多小時來回,就是為了來讀書會讀一篇《經濟學人》的文章?」

「不是每一篇都是《經濟學人》,」他說,「有時候是別的文章。」

她笑了。很小的一個笑,和上次一樣,嘴角彎一下就收回來。

「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知道。但他沒有回答。他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回答。為什麼每個禮拜三花兩個多小時來回?一開始是因為老鄭問了,他想說試試看。後來是因為這個星期三晚上和其他的星期三晚上不一樣。再後來,他不確定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有別的原因。

他們走進地鐵站,刷票進站,搭手扶梯往下。

人民廣場站的月台通道在地下分成好幾條方向。往一號線、往二號線、往八號線,不同顏色指標指向不同樓層。平常他走到這裡,腳會自己轉向一號線的方向,不用想。今天貝貝往二號線的方向走,他看著牆上的指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跟著走了過去。

人民廣場站是上海地鐵最繁忙的轉乘站之一,即使已經接近十點,月台上還是站了不少人。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車還有三分鐘。

他們站在月台上,沒有特別找話題。貝貝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你公司在吳江多久了?」她問。

「我才來四個多月。」

「之前呢?」

「之前在台北。」

「台北,」她重複了一次,像在標註一個地圖上的點。「我沒去過。」

「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嗯。」

這句話很輕,輕到他不確定她是在說「好」還是在說「再說」。他沒有追問。

地鐵進站的風從隧道深處湧上來,帶著一股金屬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廣播響起,車頭燈在隧道壁上投射出兩團白光,越來越近。月台上的人開始往車門方向移動。

「車來了。」他說。

她點了一下頭,往旁邊挪了一步,讓開一個拖著行李箱的乘客。那個人的行李箱輪子卡了一下月台邊緣的縫隙,她低頭看了一眼,往後又退了一步。

車門打開。

人潮從車廂裡湧出來,月台上的人開始往裡擠。紀新白往前走了兩步,踏上車廂,轉頭看貝貝跟上來了沒有。

她正在彎腰撿什麼東西——地上有一張卡片,不知道是誰掉的,她撿起來看了看,抬頭找失主。那個拖行李箱的人已經走遠了,她往那個方向張望了一下。

「貝貝——」

車門關上了。

她抬起頭,隔著車門的玻璃看著他。她手裡還拿著那張撿起來的卡片,表情先是愣住,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怎麼辦」的笑,是那種「這也太蠢了」的笑。

他站在車廂裡,隔著玻璃看著她。車門已經完全關閉,警示音響過,車廂開始移動。她的身影往後退,圍巾還繞在脖子上,手裡舉著那張卡片,對他比了一個「你先走」的手勢。

車廂駛進隧道,月台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門邊,手還拉著吊環。旁邊的乘客若無其事地滑手機,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發生的事。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亮起,沒有新訊息。

過了大概二十秒,手機震了一下。

貝貝:「你車門關得也太快了。」

他看著螢幕,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

紀新白:「我以為你有跟上。」

貝貝:「我撿了一張別人的健保卡。」

貝貝:「不是健保卡,是社保卡。上海的。」

紀新白:「你撿到別人的社保卡?」

貝貝:「現在在我手上。失主已經跑了。我不知道要拿這張卡怎麼辦。」

他看著手機螢幕,沒有意識到自己嘴角動了一下。

紀新白:「你可以交給站務員。」

貝貝:「對喔。好。」

過了幾秒,又一條訊息。

貝貝:「交給站務員了。現在怎麼辦?」

紀新白:「你在哪一站上車?」

貝貝:「跟你同一站。」

紀新白:「我知道。我是說你本來要在哪一站下車。」

貝貝:「中山公園。你呢?」

他本來要在人民廣場轉一號線去上海站。但他打出來的字是:

紀新白:「那我到下一站下車,等你。」

貝貝:「你要從下一站坐回來?」

紀新白:「對。」

貝貝:「這樣你要多等一班車。」

紀新白:「沒關係。下一班車幾分鐘?」

貝貝:「三分鐘。」

紀新白:「好。我在那邊等你。」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車廂剛好進站。他走下車,站在月台上。這一站不是轉乘站,月台上的人少很多,只有幾個夜歸的乘客,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等車。他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把背包放下來,靠在腳邊。

月台上的風比剛才小,燈光偏黃,照在灰色磁磚地上。他看了一下手錶,十點零五分。如果要趕最後一班回蘇州的高鐵,他現在就應該上車往上海站去。最後一班是十點四十分左右,從這裡到上海站大概還要十五分鐘。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想起自己錯過的那些事情。不是今天,是以前的。以前有很多時候,他可以多做一點什麼,但他選擇了最安全的那個選項。他習慣把事情安排好,習慣不要讓自己處在無法控制的狀況裡。錯過最後一班高鐵怎麼辦?這個問題在平常會讓他立刻做出最理性的決定。

但現在他站在月台上,等一班往反方向的車,為了一個他其實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只是覺得,如果他就這樣直接去上海站,他會在車廂裡一直想她站在月台上的那個表情——愣住,然後笑出來,像這件事跟天氣一樣不值得大驚小怪。

三分鐘之後,一班地鐵進站。車門打開,他沒有看到她。又一班地鐵進站,車門打開,他看到她從最後一節車廂的門走出來。

她的圍巾鬆了,繞在脖子上的圈數從三圈變成兩圈。她看到他,往他這邊走過來。

「你真的在這邊等。」她說。

「我說我會等。」

「我以為你會說『我到上海站了,下禮拜見』之類的。」

「我沒有。」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月台上的人很少,廣播正在報下一班車的到站時間。她把圍巾重新繞好,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你趕得上最後一班高鐵嗎?」她問。

「可能趕不上。」

「那你還等?」

「你都已經撿了別人的社保卡了,」他說,「我多等一班車也沒什麼。」

她又笑了。這次的笑比之前大一點點,不是只有嘴角,是連眼睛都彎了一下。然後她收住,像覺得不應該笑太久。

「走吧,」她說,「下一班車快來了。」

他們上了同一班車。車廂裡人不多,有位置坐,但他們沒有坐,站在門邊靠窗的位置。地鐵駛出隧道,經過一段高架路段,窗外的上海夜色攤開來,燈光密密麻麻地往地平線延伸。

「所以你如果趕不上高鐵怎麼辦?」她問。

「搭慢車。或是找地方待到早上。」

「待到早上?你要在哪裡待到早上?」

「車站吧。」

「在車站待到早上很慘欸。」

「還好。」

她看著他,那種眼神不是同情,是一種評估。像是在想這個人說「還好」的時候,是真的覺得還好,還是只是習慣這樣說。

「你這個人,」她說,「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花兩個多小時來回參加讀書會,錯過最後一班車也不緊張,剛才被放鴿子也不生氣。」

「那不是放鴿子,那是你撿了別人的社保卡。」

「對,社保卡。」她點了一下頭,像在確認一個重要的事實。「你知道嗎,我在上海住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撿過別人的社保卡。今天第一次,就害一個人錯過地鐵。」

「你沒有害我錯過地鐵。是我自己下車的。」

她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車廂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邊的扶手。過了幾秒,她說:「好吧。那我欠你一次。」

「欠我什麼?」

「欠你一個沒有社保卡的正常地鐵行程。」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沒有問。他把這句話放在腦子裡,覺得之後可以再想想。

地鐵到了中山公園站。廣播響起,她應該要在這一站下車。

「到了。」他說。

「對。」

她沒有立刻走向車門。她把圍巾解開一圈,又繞回去。車門打開,月台上的冷風灌進來。

「下禮拜見。」她說。

「下禮拜見。」

她走出車廂,走了一步,轉頭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種回頭張望的看,是很簡單的、確認一下的那種看。

「欸,紀新白。」

「嗯?」

「下次讀書會如果結束得早,可以一起去附近走走。五角場那邊晚上還滿熱鬧的。」

五角場。

這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地名。

「好。」他說。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出口方向走。圍巾的尾端在她背後晃了一下,然後被人潮淹沒。車門關上,車廂繼續往前。

他站在門邊,沒有拿出手機查看回程班次。他應該要查的——下一班到蘇州的車是幾點,從上海站出發還是從虹橋站出發比較快,趕不上高鐵的話有沒有慢車可以搭。這些事情平常會是他在走出地鐵站之前就處理好的。

但他沒有。

他讓車廂載著他往前,經過一站又一站。窗外的燈光從密集變成稀疏,從高樓變成低矮的住宅。他想起她說的那句「我欠你一次」,想起她舉著別人的社保卡站在月台上比手勢的樣子,想起她說「你這個人很奇怪」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他很少在別人眼中看到的東西——好奇。不是對一個台灣人的好奇,不是對一個外派人員的好奇,是對他這個人的好奇。

五角場。

他在腦中把這個地名放進地圖上,標註起來。楊浦區,五條路交會的地方。他去過一次,很久以前,剛到上海的第一個月,某個週末自己去市區亂逛,經過那裡,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地鐵到了上海站,他下車,往火車站方向走。高鐵的末班車已經開走了,他買了一張慢車票,在候車室找了個位置坐下。候車室裡人不多,幾個旅客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清潔人員推著掃地機慢慢經過,機器發出低頻的嗡鳴。

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讀書會群組裡 Alex 發了一張今晚的合照,他照例站在邊緣,被拍到半張臉。貝貝在另一側,圍巾繞著脖子,正在跟林若晴的出差代理人說話,沒有看鏡頭。

他退出群組,點開和高鐵班次查詢的對話框,又退出。

他想起上禮拜她在讀書會說的:「如果你只看數字,你不會看到那些被繞開的人發生了什麼事。」

他當時覺得這句話是對的。現在他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對的。這句話是他過去幾年一直在做的事,只是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他一直在看數字——時間、成本、效率、可行性——然後他繞開了很多東西。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些東西不在他的規劃裡。

但今天晚上,他錯過了最後一班高鐵,坐在一個不是他計劃要待的地方,等一班比平常慢的車。他應該要覺得困擾的。但他沒有。

他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從來沒有用過的備忘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不知道該怎麼記錄今天晚上。他習慣把事情列成清單,打勾,完成,存檔。但這件事不屬於那個系統。這件事不是待辦事項,不是工作任務,不是讀書筆記。

這件事是一個人在月台上對他比了一個「你先走」的手勢,而他選擇在下一站等她。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慢車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到吳江。明天早上八點二十還要進辦公室。這些是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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