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4:一個新面孔

(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4:一個新面孔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三,紀新白到得比平常早。

老鄭傳訊息說今晚要加班,晚一點到,叫他先進去。他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裡面只有Alex一個人,正站在飲水機旁邊倒水。

「今天這麼早?」Alex轉頭看他。

「公司沒什麼事。」

他把深藍色背包放在靠牆那張椅子旁邊的地上,在同一個位置,和上個星期三一樣,和上上個星期三也一樣。《經濟學人》從背包最外層拿出來,擱在桌角,筆記本擺在旁邊,筆夾在筆記本裡。然後他去倒了一杯水,回來坐下,翻開雜誌。

這些動作已經不需要想了。星期三晚上的節奏像是被寫進了某個固定的程序裡:五點半離開辦公室,搭車到蘇州站,高鐵上翻幾頁雜誌,到上海轉地鐵,走進這棟商務大樓,坐下來。

他已經連續來了四個星期。五次,如果算上第一次的話。

會議室裡人漸漸多起來。Elaine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照例拿著一疊螢光筆畫滿的文章,她在老位置坐下,對他點了一下頭,他也點了一下頭。過去幾週他們說過幾次話,都是跟文章有關的,沒有聊過別的。另外兩三個他已經認得臉孔的成員陸續進來,有人聊起上禮拜的TED演講,有人抱怨今天上海又開始下雨。

他聽著這些聲音,覺得自己好像慢慢變成了這個空間的一部分。不是核心的那種,是邊緣的、安靜的、但確實存在的那種。

Alex站起來宣布今天的主題——這禮拜延續上週城市化討論的文章,同一個專題的後半段,講城市移民與社會流動。大家開始各自低頭讀文章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兩個女生。

前面那個個子高一點,穿著一件深色長版外套,頭髮俐落地紮起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她進門的時候掃了一圈會議室,眼神很快,像在確認這裡是不是她要找的地方。

後面那個在她身後半步,正在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她穿著一件淺色羽絨外套,圍巾繞了兩圈,解下來的動作有點手忙腳亂,一邊解一邊低聲跟前面那個女生說:「我就跟你說不要穿這件,太厚了。」

Alex抬起頭。「你們是今天第一次來?」

前面那個女生點點頭。「我是林若晴,這是我同事貝貝。老鄭之前說可以來看看。」

「老鄭的朋友就是大家的朋友,」Alex指了指空著的椅子,「隨便坐。文章在那邊桌上,先讀一下,等一下就開始討論。」

林若晴走過去拿了兩份文章,遞了一份給貝貝,然後挑了會議桌中間的位置坐下來。貝貝跟在她後面,把圍巾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接過文章,坐下。

紀新白注意到她們,就像注意到任何一個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的人一樣。他看了她們一眼,禮貌性地微微點了一下頭——雖然她們沒有在看他——然後就低下頭繼續讀自己的文章。新朋友。老鄭上禮拜在群組裡提過,就是這樣。

貝貝坐下來之後,把文章攤在面前,用一隻手壓著紙張的邊緣,另一隻手在包包裡翻了一下,拿出一支筆。她的動作很輕,翻包包的時候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像是在一個安靜的圖書館裡,不想打擾到任何人。

會議室恢復了閱讀時間的安靜。窗外延安路高架上的車流遠遠地傳來悶響,Alex那邊有翻紙張的聲音,Elaine的螢光筆在紙上移動,發出一種細微的摩擦聲。

紀新白讀到文章第三段的時候,目光不小心抬起來,剛好掃過對面。貝貝正在低頭讀同一篇文章,她的瀏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把瀏海往耳後撥了一下,動作很自然,沒有抬起頭,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零點幾秒,然後回到文章上。

沒有什麼特別的。

討論開始之後,先發言的是一個做房地產的男生。他用中文摻英文的方式說,文章裡講的移民問題,其實就是供需問題,城市吸引外來人口,房價就會漲,這沒有什麼好討論的。他的語氣有點理所當然,像在開一場小型簡報。

Elaine接話,說她把重點放在文章裡關於二代移民那段,在上海長大的外地人子女,在上海受教育、在上海工作,但戶籍不在上海,這種歸屬感是分裂的。

然後又有兩個人發言。一個用英文說他覺得作者把問題簡化了,另一個用中文說他當年從安徽來上海的時候,根本沒想過什麼歸屬感的問題,有工作就好了。

紀新白聽著,手裡轉著筆。他在想該不該發言。他有一個想法,但還在整理。上禮拜他講完那段空房子的觀察之後,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模糊了,別人可能根本沒聽懂。但當天晚上Elaine跟他說「下次再問你」,讓他覺得那句話至少有被一個人聽到。

他正準備開口的時候,有人先說話了。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聲音從會議桌中間傳來。是那個剛來的女生,圍巾解下來的那個。貝貝。

Alex點了點頭。「當然。」

貝貝把筆放下,看了一眼面前的文章,然後抬起頭來。她的表情很認真,但不是那種緊張的認真,是那種她真的在想這個問題,而且已經想了一下子的那種認真。

「文章裡一直在講數據、政策、流動率,」她說,「可是我一直在想,住在城市裡的人,真的覺得自己屬於這個城市嗎?」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她在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那個問題本身,不知道為什麼,停在空氣裡沒有馬上散掉。

「我的意思是,」她繼續說,這次說得慢了一點,像在邊說邊整理,「你可以在一個城市工作很久,每天搭同一條地鐵線,租同一區的房子,可是那跟你覺得『這裡是我的地方』,好像是兩件事。」

她停了一下,用筆輕輕敲了一下面前的文章。「這篇文章沒有講到這個。」

她說完之後,有人點了一下頭。Elaine從眼鏡後面看了她一眼,那種「這個新人有點意思」的眼神。

紀新白沒有點頭,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但他手上的筆停了。

Alex正要接話,紀新白開口了。他開口得比自己預想中快了一點。不是急著表現,而是那句話像在他心裡放了很久,一直沒有找到準確的說法,卻被她用另一種方式問了出來。

「我上禮拜有講過一個想法,」他說,用的是中文,「關於空房子。」他看了貝貝一眼,不是刻意的,只是他講話的時候習慣看著正在對話的人。「我每天從吳江坐車去蘇州站,路上會經過一大片新蓋的住宅區。晚上看過去,很多窗戶是暗的,沒有人住。我那時候在想,住在城市裡的人,不一定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住在城市裡。」

他頓了一下,發現自己正在重複上禮拜說過的話,但他繼續說下去。

「但你剛才說的歸屬感,我覺得是另一個方向的問題。不是『為什麼住在這裡』,而是『住在這裡之後,這裡是不是你的地方』。」

他說完之後,會議室又安靜了一秒。那種安靜和剛才貝貝問完問題之後的安靜不太一樣。剛才的安靜是大家在消化一個新的想法,現在的安靜是兩個想法正在空氣中碰到彼此。

貝貝看著他。她的眼神很直接,不是盯著看的那種,就是很自然地看著正在說話的人。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說「對對對」之類的話,而是想了一下。

「所以你覺得,」她說,「『為什麼住在這裡』跟『這裡是不是你的地方』,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我覺得是。」

「那哪一個比較難回答?」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問題很難,而是因為她問的方式很簡單,簡單到他突然發現自己沒有這樣想過。

「第二個吧,」他說。「為什麼住在這裡,你可以說因為工作。但這裡是不是你的地方……你不能說因為工作。」

貝貝聽完,點了一下頭。不是那種熱情的點頭,是那種「好,我懂了」的點頭。然後她把視線移回文章上,用筆在紙張邊緣寫了幾個字。

紀新白也把視線移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討論繼續進行。Elaine把她上禮拜說要追問的問題拿出來——這次她是對著紀新白說的,問他對文章裡「社會流動」這個詞的定義有什麼看法。他回答了幾句,感覺自己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節奏。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話題在城市化、房價、外來人口的認同問題之間來回跳躍。那個做房地產的男生又講了一大段關於政策調控的看法,Elaine和他辯論數據來源,Alex試著把話題拉回文章本身。林若晴舉了一次手,用英文講了一段關於市場研究裡面的城市分級制度,講得很俐落,顯然對這個領域很熟。

貝貝沒有再發言。她有時低頭做筆記,有時抬起頭聽別人說話,表情很專注。老鄭在她旁邊空著的位子上坐下來——他什麼時候進來的,紀新白沒有注意到——側頭跟她說了幾句話,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個笑,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紀新白看著這一幕,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他只是注意到她笑了一下,然後就把注意力拉回正在說話的人身上。

討論在九點十幾分的時候結束。Alex宣布下禮拜的主題是一篇關於全球化與地方文化的對比文章,連結一樣會發在群組裡。大家開始站起來收東西,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音此起彼落。

紀新白把筆記本闔上,筆夾回去,放進背包。他站起身的時候,看到對面桌上有散落的紙杯和幾張被留下來的文章資料,大概是剛才有人順手放在那裡就忘了。

貝貝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去拿她的圍巾。她彎下腰,把桌上那些散落的紙杯一個一個疊起來,疊成一疊,然後走到牆角的垃圾桶旁邊,丟進去。回來的時候,她順手把那幾張被留下來的文章資料整理了一下,疊整齊放在桌角。

「若晴,」她轉頭說,聲音不大,「你的傘。」

林若晴正在跟Alex講話,回頭看了一眼。「喔對。」她走過來,從椅子旁邊拿起一把折疊傘,塞進帆布袋裡。

貝貝把自己的圍巾拿起來,繞在脖子上。這次她沒有繞兩圈,只是隨便搭了一下,然後把筆放進包包裡,拉上拉鍊。

紀新白看著她把紙杯丟掉、把文章疊好、提醒林若晴拿傘,覺得這個人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好像她覺得這些事情本來就應該有人做,而她剛好是站起來的那個人。

他把背包揹上。拉鍊在他肩膀旁邊,停在那個熟悉的位置。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鄭正在跟林若晴聊天。老鄭看到他,招了一下手。

「小紀,你認識一下,這兩個是我之前說的,林若晴跟貝貝。她們在外商做市場的。」

紀新白點了一下頭。「紀新白。」

「我知道,」林若晴說,語氣很乾脆,「你剛才發言的時候有講。你從蘇州來的對不對?」

「吳江。」

「吳江。」她重複了一次,像在記憶地圖上標註一個位置。「跑這麼遠來讀書會,你很認真欸。」

「還好。」

貝貝站在林若晴旁邊,已經把圍巾繞好了。她看著紀新白,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也點了一下頭。

「那下禮拜見啦,」林若晴說,拉了一下貝貝的袖子。「走了,再不走趕不上地鐵。」

她們走出會議室。貝貝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紀新白,是看會議桌上有沒有人又忘了東西。然後她轉頭跟上林若晴,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老鄭站在紀新白旁邊,看著她們走遠,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水。「那個林若晴,」他說,「講話很快,腦袋也很清楚。跟 Alex 滿搭的。」

紀新白沒有回話。他把背包的肩帶調整了一下。

「你覺得怎麼樣?」老鄭問。

「什麼怎麼樣?」

「新朋友啊。」

紀新白想了一下。「還不錯吧。人多一點討論比較有意思。」

老鄭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把保溫杯蓋子旋緊,說他還要去找朋友,叫紀新白自己回去。和上禮拜一樣。和上上禮拜也一樣。

紀新白走出大樓的時候,十一月的夜風吹過來,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街上的車流比來的時候少了一些,對面的便利商店還是亮著白色的燈光,門口沒有人。

他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不慢。

他沒有在想貝貝。至少,他沒有覺得自己在想貝貝。他只是在想她問的那個問題——「那哪一個比較難回答?」——和他自己給出的答案。第二個。第二個比較難回答。

他沒有這樣想過。或者說,他一直在想,但沒有把問題整理得這麼清楚。住在城市裡的人,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屬於這個城市?他每天經過那些空房子,窗戶暗著,他覺得奇怪。但他沒有想過,那些窗戶裡如果亮了燈,住在裡面的人,會不會覺得這個城市是自己的地方。

他自己呢?

他在吳江住了三個多月,行李箱的輪子還停在同一塊地磚上。他可以回答第一個問題:他住在吳江是因為工作。但他沒有辦法回答第二個。他不知道吳江是不是他的地方。他從來沒有用這個標準問過自己。

地鐵站入口到了。他走下樓梯,刷卡進站。

月台上人不多,他站在黃線後面等車,地鐵進站的風吹動他外套的下襬。車廂門打開,他走進去,找到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窗外的隧道牆壁快速後退,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以前他覺得,城市只是一個工作的地方。你不是來生活的,你是來把事情做完的。做完就可以走了。

但今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也許不是這樣。

也許城市不是一個只有功能的地方。也許有人在這裡,是真的想要留下來的。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而是因為這個城市裡有一些東西,讓他們覺得這裡是他們的地方。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他不確定這個方向會通到哪裡去。

他只是把這個想法放在腦子裡的某個角落,沒有整理,沒有做成筆記,沒有列進任何一個待辦事項。

高鐵上他沒有打開《經濟學人》,只是看著窗外。從上海到蘇州,窗外的燈光從密集變成稀疏,從高樓變成工廠,從亮的變成暗的。然後他閉上眼睛,靠著椅背,聽車廂裡細細的廣播聲。

另一邊的車廂裡,貝貝和林若晴坐在往浦西方向的地鐵上。車廂裡人不多,她們並排坐著。

林若晴正在回手機訊息,拇指動得很快。回完之後她把螢幕按掉,轉頭看貝貝。

「欸,你覺得今天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讀書會啊。」

貝貝想了一下。「比我想像中有趣。那個 Elaine 很認真,她提的數據問題我有記下來,回去想查一下。」

林若晴看了她一眼,那種「你知道我在問什麼但你故意不講」的眼神。「那你覺得那個台灣人怎麼樣?」

「哪個台灣人?」

「從吳江來的那個啊。講空房子那個。」

貝貝把圍巾解開一點,車廂裡的暖氣有點悶。「他講的東西蠻有意思的。『為什麼住在這裡』跟『這裡是不是你的地方』,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我以前沒有這樣想過。」

「就這樣?」

「不然呢?」

林若晴聳了聳肩。「沒事。我只是覺得你難得對一個陌生人的發言這麼認真。」

「那不是認真,」貝貝說,把圍巾重新繞好,「那是他講的事情我想過。」

「你想過什麼?」

「想過上海是不是我的地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在這裡長大,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說我認真,我只是覺得難得有人把這個問題問清楚而已。」

林若晴沒有再追問。她認識貝貝夠久了,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過了幾秒,林若晴換了個話題。「是說那個紀什麼的,發言的時候講話慢慢的,感覺是個想很多的人。」

「可能吧。」

「你對想很多的人不是都沒什麼耐心嗎?」

貝貝轉頭看她。「想很多跟只想不做,是兩件事。」

林若晴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地鐵進站,車廂晃了一下,貝貝伸手扶住旁邊的扶手。廣播響起,她們要下的站快到了。

車窗外的燈光往後退,一盞一盞連成模糊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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