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6:走不完的五角場

隔週的星期六。

紀新白從吳江出發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這次不是為了讀書會,不用帶筆記本,也不用在腦子裡預習文章。他站在蘇州站的月台上等車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像平常那樣在手機裡查好路線——從上海站到五角場要搭幾號線、在哪一站轉車、幾號出口上來。

他什麼都沒查。

貝貝昨天在微信上傳了一條訊息:「星期六下午三點,十號線江灣體育場站,二號出口。不要遲到。」

他回了兩個字:「好。」

就這樣。沒有問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幾點結束。這些問題在以前會是他出發之前一定要弄清楚的事情,但這次他沒有問。不是忘了問,是他發現自己不介意不知道。

高鐵車廂裡,他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不是《經濟學人》,是一本關於時間管理的書,他在蘇州書店買的,看了三分之一。書裡講到一個概念:高效的人會把決定分成兩種,一種是不可逆的,一種是可逆的。不可逆的決定要謹慎,可逆的決定要快速。他讀到這裡的時候,想了一下今天下午去五角場算哪一種。

他沒有答案。他把書闔上,看著窗外。

上海站到了。

他轉地鐵到江灣體育場站,從二號出口上來的時候,看到貝貝已經站在地鐵口外面的柱子旁邊。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外套,圍巾換了一條——上次那條是灰色的,這次是深紅色。她沒有在滑手機,就是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出口的方向。

看到他走上來,她抬起下巴。

「你沒有遲到。」

「我說三點就三點。」

「我以為你會提早到。」

「我提早到了。我在樓下等了五分鐘才上來。」

她看著他,那種「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的表情又出現了,但這次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她說。

江灣體育場站外面就是五角場的核心地帶。他上一次來這裡是剛到上海的第一個月,自己一個人,隨便走了走,什麼都沒做就回去了。那時候是晚上,他記得燈光很亮,到處都是人,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隨便挑了一條路,走了十幾分鐘就搭地鐵回去了。

這次不一樣。

貝貝往淞滬路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但很確定,像是她閉著眼睛都知道自己在哪裡。他跟在她旁邊,看著周圍的街景。淞滬路兩側的行道樹葉子已經掉光了,樹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錯,像一張沒畫完的素描。路上的人比市區少一點,但還是很多,每個人手上都提著購物袋,從這個商場出來,走進下一個商場。

「五角場有一個特點,」貝貝說,轉頭看了他一眼,「你等一下就會發現。」

「什麼特點?」

「你等一下自己發現。」

她說完之後就繼續往前走。他跟上去,沒有追問。

他們經過萬達廣場的時候,紀新白往裡面看了一眼。中庭挑高,玻璃穹頂透下來的光線比外面的天色還亮,一樓是化妝品專櫃,二樓是服飾品牌,電扶梯上上下下的人流沒有斷過。他還沒看清楚裡面有哪些店,貝貝已經轉進旁邊一條小巷,走進一家賣蔥油餅的小攤。

「這家很好吃,」她說,跟老闆點了一份,轉頭問他,「你要不要?」

「好。」

「一份還是兩份?」

「一份就好。」

她跟老闆說兩份。老闆在鐵板上翻著餅,油在餅皮上滋滋作響,蔥花的味道混著麵粉的焦香飄出來,在冷空氣裡特別明顯。貝貝接過兩個紙袋,遞了一個給他。

「小心燙。」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餅皮外酥內軟,蔥花還帶著一點水分,在嘴裡散開。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這種路邊攤的東西了。在吳江,他每天吃的都是員工餐廳的套餐,或是宿舍附近的沙縣小吃,味道永遠一樣,不難吃,也不會讓你想記住。

「怎麼樣?」她問。

「很好吃。」

「這家開十幾年了,」她說,「我高中的時候就在這裡。」

他們邊吃邊走,經過百聯又一城的正門。貝貝往裡面走,他跟在後面。一進門,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化妝品專櫃的混合香味和地下美食街的油煙味。一樓的中庭正在辦什麼活動,一堆人圍著舞台,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回音很大,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你想逛什麼?」他問。

「沒有特別想逛的。就看看。」

「所以就隨便走?」

「對啊,」她說,「逛商場本來就不用想太多。看到什麼就看什麼。」

他看到什麼就看什麼。這句話對他來說很陌生。他逛商場的方式通常是有目的的——需要買什麼、去哪一層樓、哪一個專櫃,買完就走。沒有目的的時候,他不會逛商場。

但她已經往手扶梯的方向走了。他跟上。

二樓是女裝區。貝貝在一排排衣架之間慢慢走,偶爾停下來翻一下吊牌,看價格,摸一下布料,然後放回去。他走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吃到一半的蔥油餅,覺得自己跟這個場景有點格格不入,但她也沒有要他發表意見,他就不說話。

她拿起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在鏡子前面比了一下,然後放回去。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什麼怎麼樣?」

「那件毛衣。」

他回想了一下。米白色,圓領,袖口有一點羅紋收邊。「還不錯。」

「還不錯,」她模仿他的語氣,然後笑出來,「你真的很不會逛商場。」

「我沒有說我不會。」

「那你覺得哪裡不錯?」

他愣住了。他想了一下,說:「顏色適合你。」

她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把毛衣掛回去。「走吧,去樓上看看。」

他們繼續往上。三樓是男裝和運動用品,四樓是餐廳和咖啡店,五樓是電影院。每一層樓他們都逛了一遍,有時候是她在看,有時候是他在看。他在一家運動用品店的跑鞋區停了一下,看了一下價格,又放回去。她站在旁邊等他,沒有催。

「你要買嗎?」她問。

「沒有,只是看看。」

「你跑步嗎?」

「偶爾。」

「在吳江跑?」

「廠區裡面跑。」

「聽起來很無聊。」

「是有一點。」

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身往四樓走。四樓的咖啡店外面有幾張桌椅,她看了一下,沒有坐下來,繼續往前走。她似乎沒有特定的目標,就是走走停停,看到有趣的東西就靠近看一下,然後繼續走。

他發現自己很習慣這種節奏。沒有行程表,沒有預定結束時間,沒有人問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他只要跟著她,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停下來他就停下來。他不需要想。這種不需要想的狀態,對他來說很陌生,但意外地不讓人焦慮。

他們從百聯又一城出來,穿過一條馬路,走進巴黎春天百貨。這間的燈光比百聯又一城暗一點,人潮也少一點,但格局差不多,又是化妝品、女裝、男裝、餐廳,一層一層往上疊。他們搭手扶梯的時候,他看著玻璃欄杆外面五角場的街景,覺得自己已經搞不清楚方向了。

「你現在分得出來哪個方向是哪裡嗎?」她問。

他看了一下周圍。「分不出來。」

「很正常,」她說,「五角場就是這樣。每次來都覺得走到哪裡都一樣,到處都是商場,像一個巨大的百貨公司迷宮。」

「那你怎麼不會迷路?」

「我在這裡長大的,」她說,「高中在附近,下課之後沒事就來逛。逛了這麼多年,每一條路都記得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這件事情沒什麼大不了。但他聽出了一點什麼——她在這裡長大。這不只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她成長的地方。她帶他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是她十幾歲的時候走過的路。

「所以你今天算是帶我參觀你的地盤?」

她轉頭看他,眼睛裡有一點笑意。「算是吧。你覺得怎麼樣?」

「到處都是商場。」

「對,到處都是商場,」她說,「所以你不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你只要走進下一個商場就好。」

她說完之後繼續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然後跟上去。

他們又逛了大概一個小時。貝貝在一家生活用品店買了一組收納盒,說宿舍的抽屜太小,衣服都塞不進去。紀新白幫她提著購物袋。他在一家書店門口停了一下,進去看了一圈,沒有買。她站在門口等他,沒有催促,只是靠著牆,看著手機。

從巴黎春天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五角場的燈光亮起來,商場外牆的巨型廣告螢幕正在播放一支化妝品廣告,畫面從紅色漸變成藍色,再從藍色漸變成金色,光線打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一片流動的色彩。淞滬路上的路燈也亮了,橘黃色的,和廣告螢幕的冷色光混在一起。

「走累了,」貝貝說。

她往路邊一張長椅走去。那張長椅在兩棟商場之間的通道旁邊,位置不太好,前面是一個公車站牌,後面是一排腳踏車停車架。但她沒有挑位置,就直接坐下來了。

「坐啊。」她說。

他坐下來,在她旁邊。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周圍的聲音很雜:公車靠站的煞車聲、便利商店自動門開關的叮咚聲、旁邊經過的情侶低聲說話的聲音、遠處傳來汽機車的喇叭。

她把購物袋放在腳邊,伸展了一下腳踝。她的靴子看起來是新買的,鞋底沒有什麼磨損。她用腳跟輕輕敲著地面,發出小小的叩叩聲。

「你累嗎?」她問。

「還好。」

「你每次都說還好。」

「因為真的還好。」

她轉頭看他。傍晚的風吹過來,她額前的頭髮被吹亂了。她把頭髮往耳後撥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把背轉過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五角場的天空被商場外牆的燈光照得泛白,看不到星星,但有一種城市特有的明亮感,像是夜晚從來沒有真正來過。

「你也靠著啊。」她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背轉過來,靠在她的背上。長椅的椅背剛好到肩膀的高度,他靠上去的時候,感覺到她背部的重量也同時靠了過來。他的背和她的背之間隔著兩層羽絨外套,隔著外面十二月的冷空氣,但他感覺得到她靠著的力量——不是整個人壓上來的那種靠,是很輕的,像是確認後面有一面牆可以靠著的那種靠。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

他們就這樣坐著,背靠著背,看不同的方向。她看著前面公車站牌的方向,他看著商場通道那一側。偶爾有行人從他們旁邊經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在五角場,兩個走累了坐在長椅上休息的人,太普通了。普通到沒有人會停下來想他們是什麼關係。

他感覺自己應該要想一些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為什麼他會坐在一個上海的商場旁邊,和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背靠著背,什麼話都沒有說,卻不覺得尷尬?

但他什麼都沒有想。

這種什麼都沒有想的狀態,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習慣把每一段時間填滿。在吳江,他的生活是一格一格的:八點二十到辦公室、中午吃飯、下午做報表、晚上看書、十一點關燈。每一格都有它該做的事情。即使是來讀書會,他也會在出發前列好時間:幾點搭車、幾點到、討論什麼文章、幾點結束。

但今天下午沒有一格是填滿的。或者說,每一格都是空的,但空著也不覺得不對。

「你在想什麼?」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因為她沒有轉頭。

「沒在想什麼。」

「很難得吧。」

「什麼很難得?」

「你沒在想事情。」

他沒有回答。她說對了。

又坐了幾分鐘。一陣風吹過來,她縮了一下肩膀。

「冷嗎?」他問。

「有一點。」她坐直起來,把圍巾繞緊。「走吧,帶你去吃晚飯。」

「吃什麼?」

「你猜。」

「我對這裡不熟。」

「所以才叫你猜。」

「小火鍋。」

她轉頭看他,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

「因為天氣冷。而且你剛才經過那家火鍋店的時候看了一眼。」

她看著他,眼睛瞇了一下。「你在觀察我。」

「沒有,」他說,「只是剛好看到。」

「那就是觀察。」

他沒有否認。

他們去的那家小火鍋店在萬達廣場的地下美食街,是一家連鎖品牌,店面不大,吧檯式的座位,每人面前一個小鍋。貝貝點了一個麻辣鍋底,他點了清湯。服務生把菜盤端上來的時候,她立刻把她的豆腐丟進他的鍋裡。

「你幹嘛?」

「我不吃豆腐。」

「你不吃豆腐你點麻辣鍋?」

「麻辣鍋的豆腐跟清湯的豆腐不一樣。麻辣鍋的豆腐會吸辣,清湯的豆腐不會。」

「那你就不要吃就好。」

「不行,點了就要吃完。你幫我吃。」

他看著自己的清湯鍋裡浮著一塊麻辣鍋的豆腐,沒有說什麼。他用湯匙把豆腐撈起來,吃了。

「怎麼樣?」她問。

「還好。」

她又笑了。這次的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笑。

吃飯的時候,她問他一些關於台北的事情。她問台北有什麼好吃的、捷運是不是跟上海地鐵一樣擠、101大樓是不是真的那麼高。他一個一個回答,用他一貫簡短的說法。她聽得很認真,像在做市場調查,偶爾追問細節。

「所以你是一個人來大陸的?」她問。

「對。」

「家人都在台灣?」

「對。」

「會不會想家?」

他停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很少被問到。在吳江,同事不會問他想不想家,因為大家都是外派的,想家這種事情不用問,也最好不要問。問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還好,」他說,然後自己先笑了。「我知道你又要說我每次都說還好。」

「你自己知道就好。」

她把最後一片肉夾進碗裡,沾了醬,吃掉。然後她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飲料。

「我從小就在這裡,」她說,「楊浦區。爸媽都是上海人,普通的那種上海人,不會特別有錢也不會特別窮。我在這裡長大,讀這裡的學校,去這裡的商場,走這裡的路。」

「所以五角場對你來說不是商圈,是家。」

她看著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是生活。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家。」

他想起上次讀書會她問的那個問題——住在城市裡的人,真的覺得自己屬於這個城市嗎?那時候她問得很認真,像是一個她想了很久的問題。現在他知道了,她不只是在問一個抽象的概念,她是在問自己。

「那你呢?」她問。

「我什麼?」

「吳江。你覺得那是你的地方嗎?」

他想起行李箱輪子停在同一塊地磚上的那四個月,想起宿舍白色的日光燈,想起每個星期三晚上搭高鐵去上海的時候,窗外的燈光從稀疏變成密集。

「不是,」他說。「現在還不是。」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服務生過來收鍋底,她把帳單拿過去。

「我請你,」她說,「你今天幫我提了一下午的購物袋。」

「那個沒什麼。」

「我知道。但還是要請。」

她結完帳,他們走出地下美食街。萬達廣場的中庭燈光還是很亮,玻璃穹頂上反射出他們的影子。電扶梯上上下下的人潮沒有因為夜晚而減少,反而更多了。

「下次還來嗎?」她問。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他下次讀書會會不會到。

「看你有沒有空。」他說。

「我通常週末都有空。」

「那就來。」

「你從吳江過來要一個多小時欸。」

「我知道。」

「所以你一個多小時也沒關係?」

「沒關係。」

她看著他,那種「你這個人很奇怪」的表情又出現了。但這次她沒有笑,也沒有說他奇怪。她只是點了一下頭,把圍巾尾端塞進外套領口裡。

「那就說定了,」她說。「下次來,我帶你走另一條路。五角場還有另外三個商場你還沒看到。」

「還有另外三個?」

「對。我說過了,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百貨公司迷宮。」

他們走出萬達廣場的時候,外面的冷空氣和商場裡面的暖氣形成一道無形的界線。他感覺自己的臉頰被冷風刮了一下,但身體還沒有完全從暖氣中冷下來。她站在門口,把羽絨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

「你現在要去上海站?」

「對。」

「還記得怎麼去地鐵站嗎?」

他看了一下周圍。萬達廣場正門、百聯又一城的側面、巴黎春天百貨的招牌在斜對面。每一棟建築都長得不太一樣,但他不確定哪條路通往哪個方向。

「往那邊,」她伸手指了一下,「直走,看到紅綠燈左轉,就是江灣體育場站。」

「好。」

「你不會迷路吧?」

「應該不會。」

「如果你迷路了,」她說,「就打給我。」

「好。」

她點了一下頭,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她的深紅色圍巾在人群中晃了幾下,然後消失在淞滬路的人潮裡。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然後他往她指的方向走。紅綠燈左轉,果然就是江灣體育場站。

他走下地鐵站的時候,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七點四十分。他今天的行程原本是一片空白,現在這片空白被她填滿了一個下午,然後又空了。但這種空和來的時候那種空,感覺不一樣。來的時候是一片還沒有被填過的空白,現在是一片被填過之後留下來的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差別,但他感覺得到。

他走進地鐵車廂,找到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窗外的隧道牆壁快速往後退,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發現自己的表情比平常鬆了一點。不是笑容,就是沒有那麼緊繃。

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貝貝傳來一條訊息:「到地鐵站了沒?」

他回:「到了。」

她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符號。

他看著那個大拇指,把手機收進口袋。車廂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扶手。他要搭十號線轉車去上海站,再從上海站搭高鐵回蘇州,再從蘇州站搭車回吳江。這些路程他已經走過很多次了,但今天走起來感覺不一樣。

不是路線不一樣。是他不一樣。

他把背包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大腿上,拉開最外層的拉鍊——沒有卡住。那本時間管理的書還在裡面,他拿出來翻了一下,又放回去。

今天下午他沒有看書。他跟一個上海女生走遍了五角場的商場,吃了一個蔥油餅,幫她提購物袋,被她丟了一塊麻辣鍋的豆腐進清湯鍋裡,背靠著背坐在一張路邊長椅上,什麼話都沒有說。

書裡講的那些時間管理原則,沒有一條適用在今天下午。今天下午的時間沒有被管理,沒有被切割,沒有被填滿。但它滿了。

他把拉鍊拉上,看著車窗外。上海的夜晚在車窗上流動,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他想不起來上一次他把一整個下午完全交給另一個人安排是什麼時候。也許從來沒有過。

車廂廣播響起:上海站到了。

他揹上背包,走出車廂。月台上的人潮往出口方向移動,他跟著人流走,腳步不快不慢。深藍色背包在他背後,拉鍊停在那個熟悉的位置,暫時沒有再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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