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2:吳江的星期一

(小說)五角場的貝貝 2:吳江的星期一

拉鍊卡住了。

紀新白站在宿舍的書桌前,低著頭,手指捏著拉鍊頭,前後扯了幾下。深藍色背包的側邊口袋,拉鍊總是卡在同一個位置,大概是一半的地方,不上不下。他沒有用力扯,而是把拉鍊往回退一點,調整背包的角度,再試一次。

好了。

他把《經濟學人》塞進背包最外層,雜誌的邊角剛好卡進那個總是出問題的拉鍊彎度。他看著那條拉鍊,想了一下,又把雜誌拿出來,換成從另一個方向放進去。

星期一晚上,吳江的宿舍很安靜。

日光燈是那種辦公室用的白色燈管,兩支並排,裝在天花板的輕鋼架上。光線很亮,亮到有一點刺眼,但這種亮度讓人不容易想睡。他坐在床沿,看了一下手機,九點十分。明天早上八點半要進辦公室,月底關帳的資料已經準備好了,但還有一份差異分析報表沒做完。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沒有關燈。

行李箱還靠在衣櫃旁邊,沒有完全收起來。不是懶得收,是宿舍的衣櫃太小,冬天的外套掛進去就滿了,剩下的衣服還放在行李箱裡比較方便。他來吳江三個多月,行李箱的輪子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塊地磚。

桌上倒是很整齊。一台筆電,一本筆記本,一支筆,一盞他自己買的小檯燈,幾本書豎著靠牆排列。書比生活用品多。他帶來的東西不多,書倒是在這三個月裡默默增加了好幾本。

他覺得有點渴,水瓶空了。他把背包拉鍊拉好,拿起錢包和手機,下樓去買水。

宿舍樓下有一間小小的便利商店,開在轉角,營業到晚上十一點。他拿了一瓶礦泉水,付了錢,走出店門的時候,看到老鄭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正在看手機。

老鄭全名鄭文瑞,在蘇州待了快十年,是另一家台商廠的廠務主管。這棟宿舍不只住他們公司的人,附近幾家台商廠的外派幹部,也有幾間房在這裡。老鄭的房間在五樓,他們之前在樓下抽菸區遇過幾次——紀新白不抽菸,只是剛好經過——老鄭會點點頭,說一句「還沒睡啊」,就繼續抽他的菸。

「小紀,」老鄭抬頭,「你上次是不是在看那個英文雜誌?」

紀新白停下腳步。「《經濟學人》?」

「對對對,那個。你每期都看?」

「不是每期,有時間才看。」

老鄭點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你有沒有興趣去上海參加一個讀書會?」

「讀書會?」

「英文的。一群人每個禮拜三晚上聚在一起,讀文章,聊新聞,練英文。有老外,也有中國人,也有幾個台灣人。你去應該沒問題。」

紀新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階旁邊,手裡的礦泉水瓶身凝了一層水珠,滴在他手指上。

「禮拜三晚上?」他說。

「對,七點半,在上海,大概九點多結束。你到蘇州站搭車,車上半個多小時,整趟折騰是折騰一點,但也不是不能去。」

「隔天還要上班。」

老鄭笑了,是那種「我也經歷過」的笑。「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想,想說禮拜三晚上跑上海,隔天還要上班,太累了。後來發現,如果不去,禮拜三晚上也只是在宿舍看電視而已。」

紀新白沒有接話。老鄭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把保溫杯拿起來。

「你既然都看這個,」老鄭指了指他手上的雜誌,其實指的是《經濟學人》,「不如來上海聽人吵架。讀書會嘛,英文是一半,認識人是一半。」

「我再想想。」

「這禮拜三,有空就來。我給你地址。」

老鄭說完就上樓了,腳步很重,一階一階踩在樓梯上,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迴盪。紀新白站在原地,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又滴了一滴在他鞋面上。

他走回房間,把水瓶放在桌上,坐在床沿。

禮拜三晚上。上海。英文讀書會。

他把這三個詞放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吳江到上海不算近,但也不算太遠。從蘇州站出發,高鐵半個多小時,再轉地鐵到讀書會的地點,保守估計一個小時。七點半開始,他大概五點半就要離開辦公室。隔天還要回來上班,回到宿舍可能是十一點以後的事。

理性上,這件事不太划算。

但他發現自己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已經三個多月沒有在晚上離開過吳江了。禮拜一到禮拜五,辦公室和宿舍。禮拜六加班,禮拜天有時候去市區買東西,有時候就在宿舍看書。蘇州市區去過幾次,觀前街、平江路,一個人逛,吃一碗麵,買一杯咖啡,搭公車回來。

就是這樣。

他看著桌上那本《經濟學人》,最新一期,封面是一張他已經忘記是什麼主題的插圖。他翻開目錄頁,用手指一行一行指著看,像在找什麼文章,但其實沒有真的在讀。

星期三晚上,如果不去的話,他會做什麼?

大概就是加班,回宿舍,看書,洗澡,睡覺。

他把雜誌闔上。


財務部位於廠區辦公樓的二樓,一整排灰色的鐵皮屋頂,走廊上永遠聞得到淡淡的塑膠味,是從隔壁廠房飄過來的。辦公室不大,六張桌子,靠窗的位置坐著財務經理,一個四十幾歲的台灣人,姓林,話不多,開會的時候喜歡用紅筆在報表上畫圈圈。紀新白的座位在經理斜對面,靠牆,背對門口,螢幕不會被經過的人看到。

他每天差不多八點二十到辦公室,先開電腦,再去茶水間裝一杯熱水。等系統跑完登入畫面的那幾分鐘,他會把今天要處理的事情在筆記本上列一遍:付款單、發票核對、月底關帳的暫估、下個月初要交的資金預估表。列完之後,他用筆在第一項旁邊打一個小小的勾,像開工儀式。

蘇州本地的財務同事小周坐在他隔壁。小周全名周曉峰,蘇州本地人,比紀新白小兩歲,講話語速很快,普通話夾著一點吳語尾音,打電話給廠商催發票的時候尤其流暢。他對紀新白的工作方式有點好奇,但不算打擾。

「你那個表,昨天不是做完了嗎?」小周探頭看了一眼紀新白的螢幕。

「這是另一份。」

「另一份?月底不是只有一份?」

「這份是給台北的,格式不一樣。」

小周嘖了一聲,轉回去打他的付款單。過了一會兒又轉過來:「你下班都在幹嘛啊?我看你好像也沒去市區。」

「沒幹嘛,看看書。」

「看書?」小周的表情像聽到什麼稀有動物的習性。「你下班還看書,不累啊?」

「還好。」

「台灣人是不是都這麼會安排自己?」小周半開玩笑地說,順手把一份發票推到紀新白桌上。「這張幫我核一下,金額怪怪的,我算兩次都不對。」

紀新白接過發票,看了一眼金額,低頭開始核算。小周在旁邊等,一邊喝著已經涼掉的茶,一邊隨口說:「你這生活太規矩了吧,下班看書,早上八點二十準時到,筆記本還打勾。你是不是連禮拜六禮拜天都排好了?」

「禮拜六要補一份上個月的資金報表,」紀新白頭也沒抬,「禮拜天還沒排。」

小周笑了出來。「你不是吧,禮拜天還要排?」

紀新白沒有回答,把發票遞回去。「稅率用錯了,應該是十七趴,你用十三趴算,差在這裡。」

小周接過去,看了看,罵了一聲什麼,拿起電話開始撥號碼。紀新白轉回自己的螢幕,繼續做那份給台北的報表。

辦公室的日光燈也是白色的,和宿舍一樣。空調的聲音很穩定,是一種持續的低頻嗡嗡聲。窗戶外面,廠區的堆高機正在移動棧板,偶爾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

中午他通常自己去員工餐廳吃飯。餐廳在廠區另一頭,走路大概五分鐘,經過一段沒有遮陽的柏油路。十一月的蘇州不算冷,但風吹過來的時候還是會縮一下脖子。他端著餐盤找位置坐,通常是一個人,偶爾小周會跟著一起,但小周中午常常跑出去吃,說員工餐廳的紅燒肉太油了。

他吃得很規律:一份主食、兩份菜、一碗湯。吃完之後把餐盤放到回收區,走回辦公室,還有時間在座位上瞇一下。

日子就是這樣。

不是不好,只是很安靜。

安靜到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二十七歲,在一個不是故鄉的城市,做一份不算輕鬆但可以勝任的工作,過著一種所有人都說「穩定」的生活。

穩定。他不太確定這個詞的意思。如果穩定是指每天在同一時間起床、在同一間辦公室做類似的事、在同一間宿舍的同一盞日光燈下入睡,那他確實很穩定。

但有時候他躺在床上,關了燈,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黑暗中剩下兩條模糊的白色輪廓,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每樣東西都放好了,可是房間看起來還是像隨時可以退掉。

他把這種感覺壓下去,翻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


星期三下午,他把一份資金預估表寄出去之後,開始收拾東西。

小周從螢幕後面探出頭來:「你今天這麼早走?」

「有點事。」

「有事?」小周的表情出現一種罕見的興趣。「不會吧,紀新白也有事?」

「去上海。」

「上海?幹嘛?約會喔?」

「讀書會。」

小周的表情從期待變成無奈,搖了搖頭。「讀書會。我真的服了你了。」

紀新白沒有理他,把筆電關機,電源線收進抽屜。他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經濟學人》,放進深藍色背包的最外層。拉鍊又卡了一下,他低頭弄了幾秒,小周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只是嘆了一口氣。

「你那個包包也該換了吧,」小周說,「拉鍊都壞成這樣了。」

「還沒壞。」

「卡成那樣還叫沒壞?」

「只是角度不對。」

小周放棄了,轉回去打他的鍵盤。

紀新白揹上背包,走出辦公室。下樓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腳步比平常快一點。不是趕時間的那種快,是有一點期待的那種快。他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刻意放慢了速度,像在跟自己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去一個讀書會而已。

十一月的傍晚,天色已經暗了。廠區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警衛室的保全正在吃便當,看到他走出來,抬頭點了一下,又繼續低頭扒飯。

他站在廠區門口等車。叫車軟體顯示車子還需要四分鐘。他把背包揹好,拉鍊的位置正好在他右手可以碰到的角度。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條老是卡住的拉鍊,沒有拉,只是摸了一下。

四分鐘後,車來了。

他坐上車,跟司機說了蘇州站。車子開出廠區,經過那排矮房子,沙縣小吃的蒸籠還在冒煙,手機維修店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他看著窗外,吳江的街道在車窗上流動,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想起老鄭說的那句話:「如果不去,禮拜三晚上也只是在宿舍看電視而已。」

他沒有電視。但他懂老鄭的意思。

車子上了快速道路,窗外的風景從矮房子變成工廠,從工廠變成住宅大樓,再從住宅大樓變成高鐵站的玻璃帷幕。他把背包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大腿上,拉開最外層的拉鍊——這次沒有卡住——檢查了一下《經濟學人》還在。

還在。

他把拉鍊拉好,重新揹上。

高鐵站的燈光很亮,他走進大廳,抬頭看了一眼時刻表。蘇州到上海,下一班車,還有十二分鐘。

他往月台的方向走,深藍色背包在他背後,拉鍊停在那個熟悉的位置,暫時沒有再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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