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9）：怕來不及

阿里山，隔天早上六點半。小云比吳江海早起，已經把行李整理好，外套跟水壺放在床邊。吳江海醒來的時候，聞到便利商店咖啡的味道。

「你幾點起來的？」他坐起來，眼睛還睜不開。

「六點。」小云把咖啡遞給他。「今天早點出發，走大路，下午三點前下山。」

「好。」

「還有，開累了換我。」

「好。」

「你不要只說好。」

吳江海喝了一口咖啡，燙的。「好。」他又說了一次，這次笑出來。

他們七點半出發。吳江海把導航打開，這次沒有選「最短時間」，而是選「主要道路」。語音報出來的路線跟昨天一樣，從台十八線上去。

「你今天好像比較聽話。」小云說。

「昨天差點被導航賣掉，今天做人要謙虛。」

「你昨天那條路，不是導航的錯。」

「我知道。」吳江海握著方向盤，車子緩緩開出停車場。「是我的錯。」

小云看他一眼，沒有接話。

車子開進山區。今天的霧比昨天薄，陽光偶爾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吳江海開得很慢，時速大概四十，後面的車一台一台超過去。小云沒有催他。

「風景不錯。」她說。

「對吧？昨天如果硬闖，大概什麼都看不到。」

「所以你昨天不應該急。」

「我知道。」吳江海說。「我已經被妳罵過了。」

「我沒有罵你。」小云把手機拿出來，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照片。「我只是覺得你在趕什麼。」

吳江海沒有回答。

到了阿里山森林遊樂區，吳江海找了一個停車位，熄火。下車的時候，冷空氣直接灌進來。小云從後座拿了他的外套，丟給他。

「穿上。」

「不冷。」

「你穿就對了。」

吳江海穿上外套。他們走進森林步道，兩旁是高大的杉木和檜木，空氣很乾淨，帶著木頭的味道。小云走在前面，腳步很快。

「這邊是姊妹潭。」他說。

「哪個是姊？哪個是妹？」

「……我不知道。」

「你當導遊連這個都不知道？」

「我是財務，不是導遊。」

小云笑出來。她站在潭邊，拿手機拍了幾張。吳江海站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靜。

中午他們在遊客中心吃便當。排骨飯，一份一百二。小云打開便當盒，先算了一下有幾塊排骨。

「三塊。」她說。

「怎樣？太少？」

「沒有，就覺得台灣的排骨飯，排骨都切得比較小。」

「因為台灣人吃得比較秀氣。」

「你吃東西的樣子看不出來哪裡秀氣。」

吳江海咬了一口排骨，沒有反駁。

下午一點多，他們準備下山。吳江海本來想再走一條步道，小云看了一下天色，說：「走吧，早點下山。」

「還很早。」

「昨天你也是這樣說，然後就轉進去了。」

吳江海沒有再堅持。他們走回停車場，上車，發動引擎。

開出阿里山公路的時候，天氣還算穩定。雲變多了，但沒有下雨。車子往山下走，雨開始下了，一開始是毛毛雨。過了龍美之後，雨忽然變大。雨刷開到最快，擋風玻璃還是一層水膜。對向車燈在水霧裡變成兩團模糊的光。

吳江海把車速降下來，時速大概三十。

「要不要停一下？」小云問。

「再開一段，前面應該有地方可以停。」

他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往前傾。視線真的不好。路面上積水，車輪壓過去的時候會有一點滑的感覺。他把速度降到二十。

後面有一輛黑色休旅車，跟得很近。車燈透過後照鏡照進來，很刺眼。吳江海沒有加速，也沒有讓路。

「後面那台好像很急。」小云說。

「讓他急，我不急。」

小云轉頭看他，沒有說話。

雨越來越大。旁邊的山壁開始有水沖下來，一條一條像小瀑布。路面上的積水變深。前面出現黃色的警示牌，寫著「注意落石」四個字，旁邊圍了三角錐。路面上有一些小石頭，被水沖到路邊。吳江海放慢速度，慢慢繞過去。

霧也下來了。不是昨天那種薄薄的霧，是很濃的、像棉被一樣蓋過來的霧。車燈照出去，只看得到幾公尺以內的白線。他靠著白線和路邊的反射標誌，慢慢開。

小云沒有抓門把。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有點用力。

吳江海看到了，沒有說破。

「快到了。」他說。

「還有多遠？」

「大概半小時。」

「那慢慢開。」

經過一段特別窄的路，左邊是山壁，右邊是護欄，護欄外面是白霧，看不到底。吳江海把車速降到十五。車輪壓過積水，方向盤微微震了一下。

他沒有緊張。他只是專心。

小云忽然說了一句：「你不要怕。」

吳江海本來想回嘴「我哪有怕」。但這次他沒有說。

他只說：「我知道。」

車子慢慢通過那段路。雨還在下，但霧稍微散了一點。吳江海看到前方有一個觀景停車點，打了方向燈，慢慢靠過去。

停好車，熄火。

兩個人坐在車裡，安靜了好一陣子。雨打在車頂上，咚咚咚的。

小云沒有下車。她看著前方，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已經停了，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條一條的線。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她忽然問。

吳江海的手還握在方向盤上，沒有動。

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雨，心裡面有很多話。地獄、小黑、閻羅王、一年期限、唱歌比賽、火山送炭。每一句都像那天的雨一樣，又急又重。

但他不能說。

「我只是……有點怕。」他最後只說出這句。

小云沒有立刻追問。她安靜了一下。

「怕什麼？」

吳江海沉默了很久。雨聲填滿那段空白。

「怕來不及。」他說。

這三個字比他想像的還要輕，但說出來之後，車內的氣氛變了。不是變沉重，是變得更安靜。安靜到他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小云沒有問「來不及什麼」。她大概猜得到一部分，但不全懂。她只知道這個男人從加護病房出來之後，就一直在趕時間。趕著學唱歌、趕著安排旅行、趕著帶她回台灣、趕著把每一件他想做的事都塞進行程表裡。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沉默了一陣子。小云開口，語氣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比較像在說一個決定。

「那就不要再浪費時間裝沒事。」

吳江海轉頭看她。

小云也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審一張帳單。

「你不用什麼都自己算。」

這句話戳到他了。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算。算收入、算支出、算房貸、算利息、算比賽報名期限、算倒數還剩幾天。他以為只要算得夠清楚，就能控制一切。

但山路的雨沒辦法算。香腸攤會不會消失沒辦法算。他還有多少時間，也沒辦法算。

小云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不是抓，不是握，就是穩穩地放著。她的手不燙，也不冷，就是手的溫度。

吳江海低頭看著那隻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銀樓買的戒指，不貴，但大小剛好。

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要說什麼。謝謝？對不起？我會努力活久一點？這些話都太輕了。

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雨還在下。前面的路還看不清楚。

吳江海看著擋風玻璃上那一層流動的水，沒有急著發動引擎，也沒有打開備忘錄看倒數。

他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小云的手。

車頂的雨聲很大。

但那隻手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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