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10):最後一天

隔天早上,雨停了。
吳江海拉開窗簾,山區的空氣很乾淨,樹葉上還掛著水珠,但天空已經露出一塊一塊的藍色。小云從浴室走出來,正在用毛巾擦頭髮。
「雨停了。」他說。
「看到了。」
「今天天氣比較好。」
「對,但我們要回去了。」小云把毛巾掛好,開始收行李。「我已經把你昨天說想去的那個點刪掉了。」
「哪個?」
「就是你說順路可以去看的那個。」小云把行程表拿出來,上面用紅筆劃掉兩三個地方。「時間不夠,而且你明天要上班。」
吳江海湊過去看,嘴巴張開,想說「其實還可以去一下」。小云抬頭看他。
他把話吞回去。
「刪得好。」他說。「人生需要成本控制。」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有笑,但眼神柔和了一點。「你終於聽得懂人話。」
「我本來就聽得懂。」
「你之前聽不懂。」
吳江海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他們在飯店樓下的便利商店買早餐。兩個飯糰、兩杯咖啡、一包洋芋片——小云說洋芋片要留著車上吃。吳江海看著便利商店的透明玻璃門,外面停車場的地面還是濕的,但陽光已經照下來。
他想到第一天出發的時候,他還把所有景點塞進Excel,連休息時間都標註「彈性調整」。現在小云把行程劃掉好幾個,他居然沒有生氣。
「你在發什麼呆?」小云拿著咖啡走過來。
「沒有。在想事情。」
「想什麼?」
「在想……原來少去幾個地方也不會怎樣。」
小云沒有接話。她把咖啡遞給他,自己打開飯糰的包裝,咬了一口。
車子往山下開。吳江海開得很慢,不是因為路滑,是因為不想開太快。小云坐在副駕駛座,把行程表收進包包裡,拿出手機開始翻照片。
「你昨天有拍照嗎?」她問。
「有啊。」
「拿出來看一下。」
吳江海把手機遞給她。「你自己滑。」
小云接過去,一張一張滑。西子灣的夕陽、士林夜市的招牌、阿里山的森林、雨中的擋風玻璃、便利商店的咖啡杯。她滑到一張自己的背影——站在姊妹潭邊,頭髮被風吹得很亂。
「你怎麼都拍背影?」她問。
「背影比較有文青感。」
「你最好是文青。」小云繼續滑。下一張是她的正面,但剛好眨眼,表情很奇怪。「這張刪掉。」
「不要刪。很自然。」
「哪裡自然?眼睛都閉起來了。」
「那就是你的特色。」
小云瞪他一眼,但沒有刪。她把兩人的手機都拿出來,舉高,鏡頭對著他們兩個。
「看這裡。」她說。
吳江海轉頭看鏡頭,小云按了快門。拍完之後她看成品,吳江海也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臉都歪歪的,背景是車子的方向盤和擋風玻璃,光線也不太好。
「這張很醜。」吳江海說。
「不用,這張就好。」
「再拍一張啦。」
「這張很好。」小云把手機收起來。「不用什麼都追求完美。」
吳江海看了她一眼。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是雞湯,從小云嘴裡說出來,比較像在說:「你以前的Excel強迫症可以收起來了。」
他沒有頂嘴。
車子繼續開。音響播放的是廣播,一首老歌,他聽不出來是誰唱的。他跟著哼了兩句,音不準,拍子也不對。
「你最近真的有在練歌?」小云問。
吳江海愣了一下。他以為小云會笑他,或者說「你唱歌真的很難聽」。但她沒有。
「有。」他說。「只是目前成果不適合公開上市。」
「那你回去繼續練。」
吳江海又愣了一下。
小云沒有看他,正在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她的語氣很普通,普通到像在說「你回去記得繳電費」。但就是因為太普通了,反而讓他覺得——她是認真的。
「好。」他說。
「不要只說好。」
「好,我會繼續練。」
小云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你聲音其實不難聽,只是不會唱。練一下應該可以。」
吳江海沒有回答。他握著方向盤,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沒想到,小云會用這種方式接住他唱歌這件事。她不知道地獄、不知道比賽、不知道一年期限。她只知道他想唱歌,就說「那你回去繼續練」。
車子開到嘉義高鐵站。他們還車,辦手續,小云核對油表和里程數,吳江海站在旁邊,看她跟租車公司的人確認單據。她講話很快,數字算得很清楚,租車公司的人被她的節奏帶著走。
辦完之後,小云走回來,把收據塞進包包。
「好了。走吧。」
他們走進高鐵站,買了往桃園的票。時間還早,小云說先吃飯。兩個人在便利商店買了便當,坐在候車區的椅子上,打開餐盒。
高鐵站的冷氣很強,吳江海把外套穿上。小云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大概在算這趟旅行的總花費。
「你不要現在算。」吳江海說。
「為什麼?」
「會影響食慾。」
「我又不是你,看到數字就胃痛。」
吳江海笑出來。他咬了一口排骨,忽然覺得這個便當比昨天在阿里山吃的還好吃。不是因為比較貴,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在趕時間了。
吃完飯,小云去洗手間。吳江海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
他打開備忘錄。
那幾行字還在:
「距離回地獄報到,剩下三百四十八天。」——數字又跳了。
- 學唱歌。
- 找歌唱比賽。
- 一年內拿到冠軍。
- 帶小云回台灣。
- 每天練歌。
- 不要讓小云擔心。
他盯著第四項,看了兩秒。然後點擊編輯,在那一行後面打了一個勾。
「帶小云回台灣。✓」
他沒有去看最上面那行倒數數字。不是因為不敢看,是因為他現在不想算。
他把游標移到最下面,新增一行。
他想了很久,打了三個字:
「慢慢來。」
打完之後他覺得有點蠢,像在寫自我勵志小卡。但他沒有刪掉。
小云從洗手間走回來,看到他盯著手機。
「你又在算什麼?」
「沒有。」吳江海把手機螢幕關掉。「做一下結帳。」
「這趟旅程結帳結果如何?」
吳江海看著她。她頭髮有一點亂,臉上還有一點睡意,外套拉鍊沒拉好。但她站在那裡,很真實。
「虧損不大,還能繼續經營。」他說。
「你不要亂用會計名詞。」
「我是會計人。」
「你現在是觀光客。」小云坐下來,把包包放在腿上。「不要什麼都算。算不完的。」
吳江海沒有反駁。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高鐵站的廣播在報列車資訊,來來去去的人拖著行李走過,行李箱的輪子在磁磚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把那張很醜的合照從手機裡找出來。
兩個人臉都歪歪的,光線不好,小云的眼睛有一點紅——不是哭,是過敏。他的嘴角還沾著飯粒。很難看,但很真。
他把那張照片設成桌面。
小云的臉在楓樹下那張照片被換掉了。但那沒關係。楓樹下的笑是很好,但這張歪掉的合照,是他和小云一起走過六天的證據。
高鐵一路往北,車窗外的風景從山、田和低矮房子,慢慢變成密集的城市。抵達桃園機場時,已經是傍晚了。
登機時間還沒到。他們在候機室坐著,小云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吳江海不敢動,怕吵醒她。
他想到回上海之後的事。
練歌。找比賽。報名。錄音。上傳。第一輪。第二輪。冠軍。
這些事還在。倒數還在。閻羅王還在。
但他現在不急。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他剛剛在備忘錄裡打了一個勾。那件事,他做到了。
他低頭看小云的頭髮,有一根白髮。她以前沒有白髮的。他不知道是最近長的,還是以前就有,他沒注意到。
他把那根白髮輕輕撥開。
飛機還沒起飛。窗外停著一排飛機,機場廣播一遍一遍響著。吳江海看著手機裡那張歪掉的合照,忽然覺得,這趟旅行沒有走完所有景點,但也沒有少什麼。
他把備忘錄關掉。
不是不怕了。
是今天先不算。
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
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相關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