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2):地獄好聲音

(小說) 地獄好聲音(2):地獄好聲音

「你是死神嗎?」吳江海問,聲音還有點抖。

「不是,我是小黑。」

「小黑?地獄書記官?」吳江海想問為什麼叫小黑不叫小白——明明牽的是白馬——但小黑已經轉身走進那道像車庫門打開的山谷。光從裡面透出來,暖暖的,不太像地獄。

他猶豫了兩秒。回頭看,身後只有那片又黑又冷的月球荒野,白馬不見了,什麼都沒有。

好像也沒得選。

他跟上去。

走進山谷之後是一條長長的地道。牆壁上有會發光的石頭,綠綠藍藍的,照得整個地道有點像海底世界。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說不上來,像檀香但又不是。

「地獄怎麼會在月球上?」吳江海邊走邊問。

「你已經死了,就不要再用活人的角度想事情。」小黑頭也沒回,走路的姿勢很正經,像公務員在巡視。「死後世界沒有月亮。」

「那我剛才飛過來的是哪裡?」

「那是過場。」小黑說得很理所當然,彷彿這個答案解釋了一切。

吳江海想再問什麼叫過場,但想想算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iPhone5——還是沒訊號。螢幕暗掉之前,小云在楓樹下對他笑。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

地道走了大概十分鐘,盡頭是一道鐵門,旁邊有一個手掌印的凹槽。小黑把手按上去,噹一聲,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大廳。

老實說,沒有吳江海想像中那麼恐怖。不是什麼火焰、骷髏頭、血池那種。比較像一個很舊很舊的古代衙門,但又在牆角擺了幾台看起來像電腦的東西。兩根紅色的大柱子撐著天花板,兩旁站著牛頭馬面——是真的牛頭和馬面,不是人穿玩偶裝那種。牠們站得直挺挺的,像衛兵。

正中央的殿堂上坐著一個巨人。

目測大概有兩層樓高,皮膚顏色像很久沒洗的銅器,穿著深色大袍子,頭戴一頂像古代皇帝那樣的帽子,前面有珠子簾子垂下來。

閻羅王。應該吧。

吳江海本來想說「哇靠」,但嘴巴張開又閉起來。不是因為害怕——好吧是有一點——主要是那個場面太荒謬了,他不知道該先吐槽哪個部分。

殿堂下面已經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西裝、頭髮油亮亮的,看起來像什麼董事長。另一個穿灰色休閒服,年紀大一點,戴眼鏡,感覺像老師或作家那類的。

小黑站到旁邊,清了清喉嚨,聲音忽然變得很正式:「報告典獄長,常州劉氏帶來了。另外兩位分別是——」他簡短報了名字和生前職業,吳江海沒仔細聽。

閻羅王拿起了麥克風。一支黑色的、看起來很專業的麥克風,握在他巨大的手裡像一根牙籤。

「測試。」聲音從擴音器傳出來,沙啞得像用砂紙磨過的鐵罐,帶著一種「我已經講過幾萬遍」的疲憊。「我是這裡典獄長,活人叫我閻羅王。歡迎死後來地獄。」

他頓了一下,像在換氣,又像在忍耐什麼。

「你們沒照生死簿上的陽壽自然死。小有功德,不上天堂,也不下十八層地獄,不上不下。剛好地獄要招一名歡唱股長,所以小黑把你們拖來唱歌考試。入選的,每天在地獄總部唱歌混日子。落選的——去各層地獄當兵,幹得好升班長。就這樣,唱吧。」

他把麥克風往桌上一放,碰一聲,懶得再多說。

小黑指著第一個穿西裝的:「你先。」

那位先生往前一站,語氣慷慨激昂:「為什麼我會來地獄?我生前沒幹過壞事,生意做得好,捐很多錢,一直以為死後理所當然上天堂——」

閻羅王連麥克風都懶得拿,直接喊,嗓子像颳颱風:「天堂早人滿為患了。沒諾貝爾獎或特殊專長,上不去。現在天堂只收唱歌好聽的歌手,到處歌舞昇平——」他忽然瞇起眼睛,「況且,你壓榨員工、KTV欺負小姐,鬼島叫你慣老闆。來人,拉下去,第一層地獄拔舌頭。」

一隻大黑犬從柱子後面衝出來,張開血盆大口,直接把那位先生叼走了。那個人尖叫到一半就沒了聲音,地上留下一灘尿和口水拖出的長痕。

吳江海看著那條痕跡,腳有點軟。

小黑面無表情:「換你。」

第二位先生戴眼鏡,被嚇呆了,站出來嘴唇發抖:「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閻羅王拍了桌子,整個大廳在晃:「活著唸佛還算有用,死後唸什麼佛經?觀世音菩薩都懶得來這裡!趕快唱!」

第二位先生更慌了:「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閻羅王的臉黑到發亮:「在地獄唱國歌?找你來是因為你是創作者,要你寫地獄主題曲。給你機會,即興創作幾句。」

「神仙好、神仙妙、當了神仙樂逍遙——」

「夠了!」閻羅王站起來,大廳溫度驟降,聲音沙啞但像火山爆發:「在我面前唱神仙?我苦逼在地獄做了幾千年,每天對著死人大吼大叫,嗓子喊壞了只能拿麥克風。玉皇大帝死都不讓我上天堂,每次說我幹得好繼續幹。這輩子最討厭偽善神仙!來人,拉他去各層地獄當班長,讓他體會地獄之美,寫出地獄好歌為止!」

兩個獄卒跑出來,把臉色鐵青的第二位先生架走了。

大廳剩下吳江海一個人。

小黑看向他:「輪到你了。」

吳江海站在那裡,腦子一片空白。地上那灘尿還沒乾。第一位被大黑犬叼走,第二位被拖去當班長——這不是荒謬劇場,落選是真的有代價。他本來還在想「這什麼搞笑地獄」,現在他只覺得背後冷颼颼的。

他想到加護病房那雙握著他的手。小云的手。握得很用力,像在抓住什麼快要飄走的東西。他隱約覺得她在哭,因為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他手背上。如果回不去了,小云會怎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唱歌。

「快點,沒時間了。」小黑催促。

吳江海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選這首歌,可能是因為「明天」兩個字。他開口,聲音有點抖:

「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

很難聽。走音,拍子不太準,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門。但他唱得很用力。

「如果沒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他閉上眼睛。想到去年京都那張照片,小云在楓樹下回頭笑,照片有點糊但他捨不得刪。想到她罵他襪子亂丟,但洗衣服還是會幫他撿。想到她在加護病房握他的手,好像在說「你給我回來」。

唱完最後一句,他睜開眼睛。

大廳很安靜。牛頭馬面的姿勢好像跟剛才不太一樣。

閻羅王沉默了三秒,拿起麥克風,聲音還是很啞:「音不準。拍子也不對。」

吳江海心涼了半截。

閻羅王看了小黑一眼。小黑往前站一步,拱手:「典獄長,此人雖無技巧,但有資質。地獄歡唱股長不需要唱得多精準,需要的是能感動人。屬下認為,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閻羅王哼了一聲:「你上次保的那個現在還在拔舌頭。」

「此人不一樣。」小黑的語氣很平靜,但很篤定。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而且再找下一個候選人,又要騎白馬跑一趟,屬下的馬最近膝蓋不好。」

閻羅王瞪了他一眼,但沒反駁。

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大手一揮,麥克風差點飛出去:「好。吳江海,我給你一年時間。你回人間,一年之內必須拿到任何一個歌唱比賽的冠軍。成功的話,回來當歡唱股長。失敗的話——」

他露出一個讓吳江海背脊發涼的笑容。

「去火山送炭。每天扛五十公斤木炭,爬十八層樓梯,倒進火山口。倒完再扛。全年無休,沒有勞基法。」

吳江海想說「我不會唱歌比賽」,但他還沒開口,地上忽然出現一個洞。

一個圓形的、黑漆漆的洞,就在他腳下。

他低頭看的時候,身體已經開始往下掉。

最後一秒,他聽到小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一年後見。」

然後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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