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7）：士林夜市

西子灣之後，行程繼續往下跑。

旗津、駁二、台東海岸線、縱谷、台中夜市。吳江海開車，小云坐副駕駛，行程表攤在大腿上，用紅筆一項一項打勾。吳江海負責開車跟付錢，偶爾被嫌棄走錯路。

「你不是說你高雄人嗎？」小云看著導航。

「我是高雄人，不是人體GPS。」

「那你以前怎麼認路的？」

「看太陽。」

小云沒有接話。她低頭在行程表上寫了幾個字，吳江海瞄了一眼，好像是「回數票」跟「零錢」。

第五天，他們開車北上，進了台北。

車子下了交流道，往士林的方向。吳江海把窗戶搖下來，台北的空氣跟高雄不一樣，悶悶的，但不會黏。他以前在台北唸書的時候，最常來的就是士林夜市。不是因為多好吃，是因為離學校近，騎機車二十分鐘，停車不用錢。

「等一下去吃東西。」他說。

「你不是說晚上才要去夜市？」

「先吃飯，再逛夜市。這樣才可以吃比較多。」

小云看了他一眼。「你這套理論哪裡學的？」

「大學。我那時候都這樣吃。」

「難怪你大學的時候胖。」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給我看畢業照，臉很圓。」

吳江海沒有否認。因為是真的。

車子停在夜市附近的停車場，走過去大概五分鐘。小云第一次來士林夜市，走進那條巷子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下來。

人很多。不是普通的多，是那種前胸貼後背、要側身才能走過去的那種多。招牌一個疊一個，紅的黃的藍的，燈光打下來像白天。空氣裡混著烤香腸、炸雞排、鐵板燒、臭豆腐的味道，濃到有點嗆。

「好多人。」小云說。

「正常。」

「這叫正常？」

「週末更多。」

小云沒有再問。她跟在吳江海後面，一手壓著包包，一手拉著他的衣角。吳江海回頭看她，覺得很好笑。在上海的時候，小云逛南京路步行街從來不拉他，現在到了士林夜市反而緊張。

「怕被擠丟？」他問。

「怕錢包不見。」

「那你拉緊一點。」

他轉身繼續走，小云的手沒放開。

第一站，雞排。吳江海帶她到一家他說「以前很有名」的攤位。排了大概十分鐘，買了一塊，兩個人分。小云咬了一口，想了很久。

「怎樣？」吳江海問。

「就……雞排。」小云說。「上海也有雞排。」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吳江海想了一下，說不出來。他只知道以前吃的時候，一塊雞排三十五塊，吃完會很滿足。現在一塊要七十，味道好像沒變，但那個滿足感不一樣了。不是雞排的問題，是他的問題。

「算了，繼續吃。」他說。

第二站，珍珠奶茶。吳江海買了兩杯，一杯給小云。小云吸了一口，表情很微妙。

「太甜？」他問。

「對。你們台灣人喝這麼甜？」

「正常甜就這樣。」

「那你們的糖尿病率一定很高。」

「……我們有健保。」

小云笑出來，繼續喝。

他們沿著巷子走，經過蚵仔煎、臭豆腐、烤魷魚、地瓜球、青蛙下蛋。小云每看到一樣就問：「這是什麼？」吳江海每樣都解釋一遍，講到後來開始亂講。地瓜球他說「這是台灣的馬卡龍」，青蛙下蛋他說「這是青蛙的蛋，要生吃」。小云聽完，沒理他，自己掏錢買了一份地瓜球，邊走邊吃。

「一份多少？」她問。

「三十。」

「這樣三十？」她看著手上六顆小球。「你們台灣的物價……」

「不要換算。」吳江海說。「換算會吃不下。」

小云又笑了一下。

逛到一半，吳江海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一條巷子的轉角，左右看了一下。旁邊是賣烤魷魚的，對面是賣木瓜牛奶的，再過去有一家賣衣服的。他好像在找什麼，但又不太確定。

「怎麼了？」小云問。

「沒事。」他往前走兩步，又回頭看。「我記得這裡以前有一攤……。」

「一攤什麼？」

「香腸。」

「這裡到處都是香腸。」

「不是那種。」吳江海比了一下。「是一種很小的攤子，只有一個烤爐，老闆會用剪刀剪香腸，夾大蒜。很好吃。」

小云看他很認真的樣子，沒有吐槽。「哪一家？」

「我記得叫……小黑松大香腸。」吳江海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好笑。「以前大學的時候，每次來士林都會吃。老闆認識我，會多送我幾顆大蒜。」

「你吃香腸配大蒜？」

「對。這樣才夠味。」

小云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評論。

吳江海沿著巷子走，小云跟在後面。他走過一排攤位，停下來，搖頭，繼續走。又走過一排，再停下來，還是搖頭。

他以為自己記錯巷子，繞了一圈，回到原點。

那攤不在。

他又繞了第二圈。這次走得更慢，每一家攤位都仔細看。烤香腸的攤子有五六家，但沒有一家是「小黑松」。有的掛紅燈籠，有的用電動烤爐，有的賣「士林大香腸」，但都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小攤子。

小云一開始覺得好笑，後來發現他越找越認真。

「會不會記錯位置了？」她問。

「不會。我以前每個禮拜都來。」

「那可能是搬家了？」

「有可能。」吳江海說，但語氣不太確定。

他走到旁邊一個賣果汁的攤位，問老闆：「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以前這邊是不是有一攤叫小黑松大香腸？」

老闆五十多歲，正在削鳳梨，抬頭看了他一眼。「小黑松？很久以前了吧？早就沒做了。」

「沒做了？」

「對啦，那個老闆好像年紀大了，收起來好幾年了。」老闆繼續削鳳梨。「你很久沒來了喔？」

「對，很久了。」吳江海說。

他站在那裡，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小云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袋地瓜球。「怎麼樣？」

「沒了。」吳江海說。「收起來了。」

「那吃別家啊，這裡那麼多攤。」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但那個笑不太到位。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她拉著他走到最近的一家烤香腸攤，買了一根。老闆把香腸剪成小段，裝在紙袋裡，遞給她。她走回來，把那袋香腸遞給吳江海。

「先吃這個。」她說。

吳江海接過來。紙袋很燙，他換了一隻手拿。

「你說的那個，下次再找吧。」小云說。「搞不好搬到別的地方，或者改天又出來賣了。」

吳江海聽到「下次」兩個字，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不想講話」的安靜，是真的安靜。他把紙袋拿在手裡，沒有馬上吃。旁邊人潮還是很吵，有人在喊「燒喔燒喔」，有人在講電話，有小孩在哭。那些聲音都還在，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隔開了一層。

「怎麼了？」小云問。

「沒有。」他咬了一口香腸。肉很紮實，醬有點甜，不是記憶中的味道。「就覺得可惜。」

「一攤香腸而已。」小云的語氣很平常，不是不在意，是她真的覺得一攤香腸不值得這樣。

「對，一攤香腸而已。」吳江海說。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不是香腸。

是他以為那攤會一直在。就像他以為西子灣的海會一直在，以為堤防會一直在，以為那些他記憶裡的東西，只要他想回來，隨時都找得到。

但不會。

它們會在他不在的時候，一個一個消失。

他咬第二口的時候，小云忽然伸手，從紙袋裡拿了一塊香腸。她咬了一口，嚼了幾下，表情很認真。

「還行。」她說。「但大蒜呢？你不是說要配大蒜？」

吳江海愣了一下。「你也要吃大蒜？」

「不是你吃的嗎？我是問你有沒有。」

「……沒有。這家沒給。」

「那你下次要跟老闆要。」小云把剩下的香腸遞還給他。「你說的那家如果有大蒜，分數會比較高。」

吳江海看著她，忽然笑出來。

「你是在做評比？」

「對。」小云說。「風險控管。不能把希望都放在同一家香腸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像在講一筆投資。吳江海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但又有點認真。她就是這樣的人，不會陪他一起感傷，但會幫他找替代方案。

他把那袋香腸吃完。不是記憶中的味道，但也沒有那麼糟。

他們繼續逛夜市。小云買了一串糖葫蘆，吳江海買了一杯青草茶。走過一條巷子的時候，有一個年輕人抱著吉他在路邊唱歌，唱的是《海洋》，陳建年的那首。聲音不太穩，但很用力。

吳江海停下來聽了幾秒。

小云回頭看他。「你要不要也去唱？」

「不要。」

「你不是說要練歌？」

「在路邊唱沒有壓力。」他說。

「那要怎樣才有壓力？」

要賭命那種。吳江海心想。

但在路邊唱，跟在地獄唱不一樣。

小云以為他又在亂講，翻了個白眼，拉著他繼續走。

走出夜市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人潮少了一點，但還是很熱鬧。吳江海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找不到攤位的巷子，燈還亮著，招牌還是很多。

他拿出手機，本來想打開備忘錄看那行倒數數字。但手指停在解鎖畫面上，沒有滑開。

他不想知道今天剩下幾天。

他只知道，有些東西不吃就沒了。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回來就能回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小云走在他旁邊，手上還提著一袋沒吃完的地瓜球。她沒說話，只是走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吳江海想起小云說的那句「下次再找」。

他知道她沒有惡意。她只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

吳江海也不想讓她知道。

他只是忽然發現，原來很多東西不是放在原地等他。等他想回來的時候，它們可能早就換了招牌，收了攤，或者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走快兩步，跟小云並肩。夜市口的紅綠燈剛好變紅燈，他們停下來等。

「你那時候大學都逛到這麼晚？」小云問。

「對。有時候逛到一兩點。」

「然後隔天不用上課？」

「翹課。」

「你都這樣當學生的？」

「對。」吳江海說。「所以我現在在還債。」

綠燈亮了。他們走過馬路，往停車場的方向。

車子停在五樓，電梯出來後還要走一段。吳江海按了鑰匙，車燈閃了兩下。他把後車廂打開，讓小云放東西。她把手上的袋子放進去，又檢查了一下行李有沒有綁好。

吳江海靠在車門上，看著她。

「幹嘛？」小云問。

「沒有。」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跟我來台灣。」

小云關上後車廂，拍了拍手。「你請假、出錢、開車、排行程，我負責來，有什麼好謝的？」

「就是謝謝。」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走過來，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吳江海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小云把那袋沒吃完的地瓜球放在中央扶手的置物格裡，開始拉安全帶。

車子緩緩開出停車場，從五樓繞下來，每一層的燈光都黃黃的，一圈一圈往下。

他順手從袋子裡捏了一顆地瓜球，咬了一口。已經涼掉了，有點軟，但還是甜的。

至少這一攤還在。

至少現在還在。

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

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