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6）：西子灣
備忘錄第四項還在，但第五項、第六項也默默長出來了。
- 每天練歌。
- 不要讓小云擔心。
吳江海花了一個禮拜，把台灣自由行的行程表做了出來。
他用Excel，因為他只會用Excel。欄位開了一長串：日期、星期、地點、行程、交通、住宿、餐費、門票、備註。底下分頁拉了五張，但這次他學乖了——不從台北開始，把高雄放在前面。
第一天：桃園到高雄，西子灣、旗津。
第二天：高雄，駁二、夜市。
第三天：高雄到台東，海岸線。
第四天：台東到台中，縱谷、夜市。
第五天：台中到台北，市區、夜市。
第六天：台北，回上海。
小云站在他後面看，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出差排行程都沒這麼認真。」她說。
「以前出差是去賺錢，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吳江海想了很久。「這次是去……交作業。」
小云聽不懂，但沒問。她伸手滑了一下螢幕，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拿起桌上的計算機。
「高鐵桃園到左營，兩個人兩千多。高雄住兩晚，一晚兩千五，總共五千。租車從高雄開始，四天，一天兩千二，加保險總共九千。油錢抓兩千五。餐費一天一千五，六天九千。門票抓兩千。機票兩人一萬二。總共——」
她按了最後一個等號。
「四萬五左右。不含購物。」
吳江海點點頭。「差不多。」
「你的預算只抓五萬？」
「對。」
「那你購物要控制。」小云放下計算機，轉頭看他。「還有，你身體確定可以？台東到台中是山路。」
「醫生說可以。不要熬夜、不要太累就好。」
「那你每天都要早點休息。」小云拿起筆，在行程表上畫了幾條線。「第一天西子灣和旗津，可以，但不要走太多路。第二天駁二和夜市，可以。第三天高雄到台東，你排了三個景點，太趕了，刪一個。」
吳江海看著小云用筆在他的行程表上修改，忽然覺得很像以前在事務所，主管在審他的底稿。
「你是把我當成案件在審嗎？」他問。
「不然呢？」小云頭也沒抬。「你做的東西本來就要檢查。」
「可是這是旅行行程，不是報稅。」
「都一樣。數字不對就是不對，行程太趕就是太趕。」她把筆放下，把行程表從頭再看了一遍。「好了。藥帶了嗎？平常吃的、備用的、胃藥、暈車藥。」
「我又不會暈車。」
「你先準備就對了。」
出發前一晚，吳江海本來想再錄一次歌。他把iPhone5拿出來，打開錄音功能，張開嘴，只哼了兩句就停了。
肺還沒完全好。氣吸不到底，唱出來的聲音像漏風的氣球。他想起閻羅王說「音不準，拍子也不對」，現在連氣都對不上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已經睡著的小云，關掉手機。
算了。回去再練。
隔天，他們在桃園機場第二航廈入境。
吳江海推著行李車走出來，小云跟在旁邊，手裡拿著行程表——他印出來的，A4紙對折，塞在口袋裡。
「先換錢。」小云說。「然後去辦手機上網。」
「你怎麼比我還熟？」
「因為我有先查資料，不像你，只會排景點。」
吳江海沒有反駁。因為他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入境大廳，看著天花板上的國旗、旁邊的免稅店招牌、電子看板上的繁體字，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裡是他以前出境的地方，每次都是往外走。這次是入境，但心裡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帶人走進來。
「發什麼呆？」小云已經走到兌幣櫃檯前面。
「來了。」
他們換了台幣、辦了sim卡、買了高鐵票。往左營的車上，小云靠窗，吳江海坐中間。窗外從桃園到新竹到台中，稻田、工廠、透天厝，風景跟他離開那年差不多。
小云問：「你以前在台北唸書，回高雄都坐高鐵嗎？」
「以前都坐客運，搖五個小時。高鐵太貴了。」
「那現在不貴了？」
「現在……算了，不差這一次。」
小云轉頭看他，沒有說話。她大概已經習慣他說這種奇怪的話了。
到了左營高鐵站，吳江海去租車櫃檯辦手續。小云站在大廳，看著牆上的觀光地圖。高雄的景點用插畫標出來：愛河、駁二、西子灣、旗津、六合夜市。
她把西子灣圈起來，用原子筆在行程表上畫了一顆星星。
「這是哪裡？」她問走回來的吳江海。
「西子灣。」
「你之前說你從小看夕陽的地方？」
「對。」
「那我們先去那裡。」
「先去飯店放行李吧？」
「不用，行李放車上。」小云收起行程表。「先去你說的西子灣。」
吳江海看著她，忽然覺得小云比他還急。
車子開出左營，往西子灣的方向。高雄的天氣很熱，跟上海不一樣，上海的熱是悶的，高雄的熱是太陽直接砸下來的那種。吳江海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海的氣味。
小云坐在副駕駛座，把窗戶也搖下來。
「好熱。」她說。
「對。」
「但你好像很習慣。」
「我從小就這樣熱大的。」
車子經過鼓山一路，吳江海放慢速度。路邊的店面有些變了，有些還在。他以前常吃的黑輪攤不見了，變成一家便利商店。國中旁邊的網咖也換了招牌。
「你以前都走這條路？」小云問。
「對，上學、放學、翹課，都走這條。」
「你翹課去哪裡？」
「去西子灣。」
小云笑了一下，沒再問。
車子停在西子灣停車場。吳江海下車，小云跟在他後面。這裡的太陽很大，但風也大，吹得她的頭髮一直飄。她用手壓住頭髮，四處看。
「海耶。」她說。
「對，海。」
「我好久沒看到海了。」
吳江海沒說話。他帶她走過一條小路，穿過防風林，走到堤防邊。這裡不是主要觀景區，沒什麼遊客。堤防很低，可以坐上去。他以前高中翹課就坐在這裡，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同學，有時候帶便當來吃。
「坐這裡？」小云問。
「對。」
她跳上去坐好，吳江海坐在她旁邊。海風很大，太陽還很高，離夕陽還有一段時間。海面上有船，遠遠的，像玩具。
「這就是你以前看夕陽的地方？」小云問。
「對。」
「那你以前一個人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吳江海想了一下。「在想……以後要幹嘛。」
「想出來了嗎？」
「沒有。」他笑了一下。「那時候只想趕快畢業、趕快賺錢、趕快離開這裡。」
「結果呢？」
「結果真的離開了。跑去上海，遇到你。」
小云沒有接話。她看著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
吳江海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想跟她說：這裡是我以前覺得很無聊的地方。每天看同樣的海、同樣的夕陽、同樣的船，覺得世界就這麼大，沒什麼好留戀的。後來我才知道，不是這裡無聊，是我那時候還沒碰到你。
但他沒說。因為太像電影台詞了。
他只說了一句：「這裡的夕陽，跟加護病房那個不一樣。」
小云轉頭看他。「加護病房的夕陽？」
「對，之前住院的時候，有一天傍晚，窗外很灰很黃，很難看。」吳江海頓了一下。「我那時候想，如果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夕陽，那也太倒楣了。」
小云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就是握著。
跟加護病房那時候一樣，握得很用力。
太陽開始往下掉了。光線從刺眼的白，慢慢轉成淡黃，再轉成橘色。海面上那條光帶越來越寬，像有人把顏料倒進水裡。
西子灣的夕陽，跟他記憶中一樣。
不是灰的，不是黃的，是橘紅色的，暖的，是真的會讓人想活下來的那種。
小云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風還是很大，她的頭髮一直飛到他的臉上。
他沒有撥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機螢幕，沒有打開，只是看著黑色的玻璃裡映出夕陽的顏色。備忘錄裡那行倒數數字還在那裡，但此刻他不想看。
他只想記得這一刻。
小云在他旁邊，海風很鹹，夕陽很漂亮。
而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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