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8):開上阿里山

士林夜市之後,行程剩最後兩天:阿里山、台中,然後回台北搭機。
小云在前一天晚上就開始看天氣。她坐在飯店床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螢幕上是阿里山的氣象預報。吳江海洗完澡出來,看到她還在滑。
「怎樣?」
「午後山區有霧,可能下雨。」小云抬頭看他。「我們要不要改成明天早點上去,下午就下來?」
「都排了。」吳江海說,語氣沒有很重,但很確定。
「行程可以改,人不能重來。」
吳江海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說得重,是因為他心裡也有同樣的念頭——人不能重來,所以他才想把行程走完。但他不能這樣說。
「阿里山又不是喜馬拉雅山。」他笑了一下,想讓氣氛鬆一點。「開車兩個多小時而已。」
「你身體才剛好沒多久。」
「我又不是紙糊的。」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爭。她把預報關掉,打開計算機,開始算明天出發時間、加油、中途休息點。
「明天六點起床,七點出發。山上比較冷,你要帶外套。」
「好。」
「水、藥、行動電源都帶。」
「好。」
「你不要只說好。」
「好。」吳江海又說了一次,這次故意笑出來。
小云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
隔天早上,吳江海開車從嘉義市區往山區走。一開始的路還算大條,兩線道,旁邊有檳榔樹和茶園。小云坐在副駕駛座,手上拿著行程表和手機導航,兩邊對照。
「導航說從台十八線上去。」小云說。
「對,阿里山公路。」
「你開過嗎?」
「沒有。但我查過,不難開。」
小云沒說話。她把手機架在冷氣出風口上,導航的語音開始報:「前方三百公尺請靠左。」
開到觸口附近,路開始變彎。吳江海放慢速度,小云看著窗外,茶園一層一層往上疊,遠處的山頂有一點雲。
「風景不錯。」她說。
「對吧?不來可惜。」
「但路越來越小了。」
「山路都這樣。」
車子繼續往上。經過龍美、隙頂,霧開始出現了,先是薄薄的一層,像紗布罩在樹林上面。後來越來越濃,能見度從幾百公尺變成幾十公尺。吳江海開了霧燈,速度又降了一些。
「你會不會累?」小云問。
「還好。」
「你開了一個多小時了,要不要換我?」
「不用。山路你開不習慣。」
小云沒再說話,但把安全帶又拉緊了一點。
導航忽然重新計算路線,螢幕上跳出一條新的路。語音說:「前方路口請右轉,預計可節省十五分鐘。」
吳江海看了一眼那個路口。右轉是一條更小的路,柏油看起來比較舊,兩旁沒有路燈,入口處的反射鏡髒到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眼時間。照原路慢慢開,等到山上可能又是霧,又是雨。如果這條路真的能省十五分鐘,也許還趕得上原本排好的時間。前幾天在士林夜市那句「下次再找」還卡在他心裡。有些行程一取消,他就覺得像少了一格人生。
「這條可以。」他說。
「你確定?」小云湊過去看導航。「這條看起來不像主要道路。」
「導航都這樣說了。」
「導航又不是神。」
吳江海笑了一下。他想說:地獄都是真的了,導航不是神也很正常。但他沒說出口。
他打了方向燈,右轉。
剛轉進去的時候,路還算平。開了大約五分鐘,路面開始坑坑巴巴,彎道一個接一個,而且幾乎都是盲彎——看不到對向,看不到轉彎之後是什麼。旁邊的山壁長滿雜草,另一邊是沒有護欄的斜坡,下面應該是山谷,但霧太濃,看不到底。
小云原本還在看手機,後來把手機放下來,兩隻手都放在大腿上,身體微微往前傾,盯著前面的路。
「這條路對嗎?」她問。
「導航說可以。」
「我知道導航說可以,我是問你覺得對嗎?」
吳江海沒有回答。他握著方向盤,手心開始出汗。這條路比他預期的窄,有些路段幾乎只剩一台車的寬度。他開始擔心對向有車過來,又擔心後面有車追上來。但後照鏡裡一片白霧,什麼都看不到。
手機訊號從三格變成一格,然後變成「搜尋中⋯⋯」。
小云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說話。
導航語音又響了:「前方五百公尺請靠左。」
吳江海靠左。路更窄了,柏油變成碎石,車輪壓過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他開始懷疑這條路是不是還在養護範圍內。
「我們是不是走錯了?」小云的語氣沒有恐慌,但很緊。
「沒有,導航說可以。」
「你不要一直導航說可以,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吳江海被這句話刺了一下。他很想說:我當然有判斷。但這條路是我選的,我只是不想承認它可能是錯的。
他繼續開。
一個急彎出現在前面,角度大概接近髮夾彎。他減速,打方向盤,車頭轉過去——然後對向一輛藍色小貨車忽然從霧裡冒出來。
兩台車的距離大概不到二十公尺。
吳江海踩煞車,輪胎在碎石子路上滑了一下,發出尖銳的聲音。小貨車也急煞,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兩台車在彎道中間面對面停住。
吳江海心跳加速,手指緊緊扣著方向盤。
小云的手抓住門把,指節發白。
「沒事。」吳江海說,聲音比他預期的要沙啞。
「這叫沒事?」小云的聲音有點抖。
小貨車的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然後慢慢地往後退,退到一個稍微寬一點的地方。吳江海把車靠右,兩台車勉強交會過去。小貨車經過的時候,司機搖下車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怎麼會開這裡?」
吳江海繼續開。
他的心臟還跳得很快。他想起加護病房裡那個不合理的畫面:小黑牽著白馬站在床尾,明明不該出現,卻偏偏出現了。現在這條路也是這樣——導航說可以,但他心裡知道不對。
小云沒有再說話。她把行程表從腳踏墊上撿起來,折好,放進包包裡。她把包包抱在胸前,靠著椅背,看著前方的霧。
又開了大概十分鐘,吳江海終於找到一個路邊的小空地,大概可以停兩台車。他打了方向燈,把車停進去,熄火。
車內忽然變得很安靜。只有引擎冷卻的聲音,還有霧氣凝結在玻璃上的細微聲響。
小云沒有下車。她坐在那裡,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白霧。
吳江海也沒有下車。他握著方向盤,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那行字還在:「不要讓小云擔心。」
他盯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像在考試時翻到一題不會寫的題目——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做錯了。
他把手機放下,深呼吸。
小云打開車門,下車。她走到空地邊緣,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霧裡的山谷。吳江海也下車,站在她旁邊。
「霧好大。」她說。
「嗯。」
「什麼都看不到。」
「對。」
他們站在那裡,安靜了一陣子。風吹過來,很冷,帶著樹葉潮濕的味道。吳江海把外套拉鍊拉上。
「你剛才很緊張。」小云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還好。」
「你的手在抖。」
吳江海沒有否認。
小云轉頭看他。「你到底在急什麼?」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風一直在吹,霧在山谷裡慢慢流動,像一條安靜的河。
他很想說:我怕沒有時間。
但他不能說。
「我只是想把行程走完。」他最後只說了這句。
「行程走不完可以改,人不舒服要停。」小云的語氣沒有罵他,也沒有安慰,就是很平。她說完這句話,又轉回去看霧。
吳江海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他一直說「不要讓小云擔心」,但從西子灣到士林夜市到阿里山,他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讓她擔心。他趕行程、他執著一家香腸、他不肯取消山路——這些事情在小云眼裡,大概不是「有計畫」,而是「不要命」。
他以為自己是在跟時間賽跑,但其實他是在跟小云的安心賽跑。
「回去吧。」小云說。
「去哪?」
「先把車開回大路。」她轉身走回車子。「阿里山今天不去也沒關係。山不會跑,下次再來。」
又是「下次」。
但這次吳江海沒有被那兩個字刺痛。因為他發現,小云說的「下次」,不是客套,是她在替他們兩個人留一個機會。
她不知道地獄的事。她只知道,他們今天不應該硬撐。
吳江海打開車門,坐回駕駛座。他發動引擎,把手機從冷氣口拿下來,關掉導航。
「你不用導航了?」小云問。
「不用。我開回去,照原路走。」
「你知道怎麼走?」
「沿著路往下開,就會到大路。」他頓了一下。「我剛剛不應該轉進來。」
小云沒有說「早就跟你說了」,也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把安全帶繫好,把手機放回包包裡。
車子調頭,慢慢開出那條小路。
霧還是很大,但這一次他開得很慢。慢到旁邊的樹、草叢、路邊的反射鏡,一項一項看得比進來的時候清楚很多。
他第一次承認,導航不是每一條路都能相信。更麻煩的是,他自己也不是。
車子開回台十八線的時候,霧稍微散了一點。柏油路變寬,車道線重新出現。對向有遊覽車開過去,後面跟著幾台轎車,一切都很正常。
吳江海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停車區。旁邊有一間便利商店,亮著橘黃色的燈。他熄火,轉頭看小云。
「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
他們下車,走進便利商店。小云買了兩杯熱咖啡,吳江海買了一包洋芋片。兩個人坐在門口的塑膠椅子上,看著公路上的車一輛一輛過去。
咖啡很燙,吳江海吹了幾口才喝。
「你下次不要這樣開車。」小云說。
「不會了。」
「你每次說不會,最後還是會。」
吳江海想了一下,這次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會了。不是因為他學會認路,是因為他不想再讓小云坐在副駕駛座上,抓著門把,一句話都不說。
他把洋芋片打開,遞給她。她拿了一片,咬了一口。
「阿里山明天再去?」吳江海問。
「明天不要那麼趕。早點出發,走大路,下午早點下來。」
「好。」
「還有,明天你開累了就換我。」
「你不是說山路不習慣?」
「不習慣也要開。總比你硬撐好。」
吳江海沒有反駁。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便利商店的廣播放著一首老歌,他聽不出來是誰唱的。山風吹過來,比剛才在山谷裡那一陣溫柔很多。霧還是沒有散,但在路燈的光線下面,看起來沒那麼可怕了。
他想到備忘錄裡的另一行字:「每天練歌。」
回到上海之後,他要把歌練好。不是為了閻羅王,也不是為了比賽。
是為了有一天,他能唱一首不算太難聽的歌給她聽。
他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走吧。」他說。
「去哪?」
「回去飯店。明天再來。」
小云站起來,把咖啡杯丟進垃圾桶。吳江海也站起來,跟在她後面走回停車區。
這一次,他沒有再搶時間。
車子慢慢開回大路。霧還在前面,車燈只照得出一小段一小段的路。
小云坐在旁邊。
沒有再抓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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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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