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3):如果還有明天

吳江海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是:天花板好白。
不是地獄那種介於橘紅之間的光,是正正經經的日光燈白。他眨了幾下眼睛,左邊有儀器在嗶嗶叫,右邊窗簾透著光,應該是白天。
有人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不大,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簡單的戒指。這次沒有被拉走。那雙手的主人的臉湊過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
「你終於醒了!」小云的聲音有點啞,像哭過很多次。「你知道你昏多久嗎?醫生說你——算了算了,醒了就好。」
她想講很多話,但講到一半又停下來,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吳江海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不是因為肺炎,是因為他想到在地獄大廳唱《如果還有明天》的時候,腦子裡都是她的臉。
他想跟她說:老婆,我好像去了一趟地獄。
但他張開嘴,只發出一個沙啞的「我——」,然後就停了。
要怎麼說?說他騎白馬飛到月球?說他見到閻羅王拿麥克風?說他唱了一首歌然後被退貨一年?
小云大概會以為他燒壞腦子了。
算了。她剛從鬼門關邊把他拉回來,他不能一醒來就把另一個地獄丟給她。這件事,他自己扛。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小云緊張地站起來,「我叫醫生——」
「沒事。」吳江海抓住她的手,力氣還不太夠,但抓得很緊。「沒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
小云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只是罵他:「神經病,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吳江海笑了一下。笑的時候胸口還是會痛,但比之前好多了。
醫生後來進來,拿著病歷表,表情有點微妙:「吳先生,你恢復得很快。老實說,我們本來做了最壞的打算。你的肺炎來得很猛,但去得也很快,病例有點……奇特。」
「奇特是什麼意思?」小云問。
「就是不太常見。」醫生沒多解釋,只說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
吳江海躺在床上,聽著儀器嗶嗶叫的聲音,開始回想那場「夢」。
白馬。小黑。月球。地獄大廳。閻羅王的麥克風。被大黑犬叼走的西裝男。被拖去當班長的眼鏡男。他自己唱歌。小黑說「一年後見」。
太荒謬了。荒謬到不可能是真的。
但那些細節很清晰。清晰到不像做夢。他做夢從來不會記得這麼多。
出院那天,小云幫他辦手續,提著一大袋藥,一邊走一邊唸:「回去之後不准馬上上班,醫生說要休養。你公司那邊我幫你請假了,先請一個星期。在家乖乖待著,我下班回來給你煮粥。」
吳江海嗯嗯喔喔地應著,心裡在想別的事。
他想去查一個人。
在家躺了兩天,喝了兩天的粥,看了兩天的電視。小云每天出門前都會在他床頭放一杯溫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他有沒有按時吃藥。
第三天早上,小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吳江海忽然說:「我想出去走走。」
「走走?去哪裡走?」
「就……附近走走。大病初癒,想活動一下。」
小云看了他一眼,有點懷疑,但沒多問。「不要太久,手機帶著。」
「知道。」
等她出門後,吳江海換了衣服,把手機、皮夾塞進口袋。iPhone5,還是那支。螢幕一亮,小云在楓樹下對他笑。他看了一下訊號格——滿格,跟月球不一樣。
他先坐火車到常州。
為什麼是常州?因為在地獄大廳裡,小黑唸第一位候選人的時候,好像提到常州。他記不太清楚那個人的名字,只記得姓什麼,還有「慣老闆」、「血汗工廠」這些關鍵字。
到了常州,他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從哪裡查起。站在火車站外面發呆了十分鐘,才想到一個很笨的方法:上網搜尋。
他打開手機瀏覽器,打了「常州 老闆 肺炎 過世」幾個字。
跑出好幾條新聞。
他點開第一條,快速掃過去——名字不對。第二條——也不對。第三條,他看到了那個名字。
劉某某。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鐘。記憶裡小黑唸的就是這個名字。他繼續往下看:某某公司負責人,因急性肺炎於某月某日病逝,享年五十三歲。生前熱心公益,曾參與多個慈善團體……
他以前查帳的時候,最怕遇到「差一點就對得上」的數字——差一筆、差一天,那種曖昧最麻煩。但現在他遇到更麻煩的事:所有資料都對得上。
姓名,對。地點,對。職業,對。死因,對。日期,也在他病危的那段時間前後。
新聞下面有人留言:「死好」「慣老闆終於報應了」「我朋友在他公司做到住院」。這些留言證實了閻羅王說的「壓榨員工、慣老闆」。
他很想把這些丟給巧合,可是手指繼續往下滑,資料一項一項對上。像以前做帳的時候,借方貸方一筆一筆核對,最後平了——但這次平的不是帳,是地獄記憶。
吳江海的手機螢幕有點抖。不是手機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他放下手機,深呼吸。旁邊有人在等車,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吃便當。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查到一個死人,發現那個死人跟他在地獄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他去了徐州。
這次他熟練多了。直接在車站用手機搜尋:「徐州 創作者 肺炎 過世」。跑出來的第一條就是。
陳某某。作家、詞曲創作人,因急性肺炎於某月某日病逝,享年六十一歲。生前致力於文化推廣,作品曾獲多項獎項。
沒有「慣老闆」那種負面新聞,但有訪談。訪談裡他說自己每天念佛、相信善有善報。還有一篇報導說他晚年潛心修行,常以「神仙」為題創作。
吳江海想起在地獄大廳裡,那個人被嚇到唸佛經、唱國歌,最後即興創作「神仙好、神仙妙、當了神仙樂逍遙」——然後閻羅王就爆了。
他又一項一項對:姓名、地點、職業、死因、日期。全對。
他關掉手機螢幕,螢幕暗掉之前,小云還在楓樹下對他笑。
他坐在徐州火車站的候車大廳,看著人來人往。有人拖行李,有人買便當,有人蹲在角落講電話。這個世界很正常,正常到沒有人知道地獄真實存在,正常到沒有人知道剛剛有兩個死人,跟他得過一樣的肺炎,一個被拔舌頭,一個去當班長。
而他,差一點也是其中之一。
不,他其實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被退貨了。
他買了一張高鐵票,徐州回蘇州。最後一節車廂,人很少,他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旁邊隔著走道坐了一個年輕人,在用iPad玩切水果遊戲,手指劃來劃去,很專心。
吳江海從背包裡拿出一瓶可口可樂,旋開瓶蓋,喝了一口。氣泡在喉嚨裡刺刺的,很真實。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
以前他從來不用備忘錄這種東西。但現在他有太多事情要想,不寫下來會忘。
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1. 學唱歌。」
然後又打了一行:
「2. 找歌唱比賽。」
再打一行:
「3. 一年內拿到冠軍。」
他看著這三行字,覺得自己像在寫待辦清單。但這不是待辦清單,這是生死狀。
手指停在螢幕上,又打了第四行:
「4. 帶小云回台灣。」
打完之後,他盯著這四行字看了一會兒。
沒刪掉。
留著。
螢幕上方的日期顯示:2013年4月某日。
他算了一下。從地獄回來的那一天開始算,到明年的這一天,扣掉已經過去的幾天——
他在備忘錄的最上面打了一行字:
「距離回地獄報到,剩下三百六十五天。」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可樂。
窗外,油菜花開得黃澄澄的,陽光灑在上面,很漂亮。高鐵經過田野,那些花一片一片往後退。他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三百六十五天好像很多,但好像又很少。
他想起小云早上出門前幫他倒的那杯溫水。想起她在加護病房握他的手,握得那麼用力。想起她說「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高鐵一路往前開。列車長經過,檢查票務。旁邊玩遊戲的年輕人打了個哈欠。
世界照常運轉。
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
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