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5):小云

備忘錄第四項:「帶小云回台灣。」
吳江海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掉,小云在楓樹下的那張照片又浮上來。
他本來以為自己只是隨便打打。人在生死關頭,總會冒出一些感性過頭的念頭,像週年慶時衝動結帳的東西,放三天就會後悔。
但這個念頭放了好幾天,沒有退燒。
他把筆電打開,在搜尋欄打了「台灣自由行 2013」。
跑出來的資料比想像中多。簽證、機票、高鐵、自駕路線、住宿、夜市、阿里山日出、墾丁海邊、太魯閣……他一頁一頁往下滑,像在做另一個Excel表格。
小云從廚房端著水果走出來,看到螢幕上滿滿的台灣地圖,愣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就……查點東西。」
「又是查東西?」小云把盤子放在桌上,湊過來看。「台灣自由行?你要去台灣?」
「不是我要去。」吳江海頓了一下。「是我們。」
小云沒說話,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慢慢嚼。
吳江海等了兩秒,有點尷尬,補了一句:「大病一場之後,想出去走走。」
「走走?從上海走到台灣?」小云的語氣像是在審一筆莫名其妙的費用。「你以前不是說,旅行很麻煩嗎?機票、住宿、行程、請假,你說這些事情讓你頭痛。」
「那是以前。」
「那你現在不頭痛了?」
「現在……還是會痛。」吳江海老實說。「但覺得有些事情不做,以後可能會後悔。」
小云咬葡萄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像是聽出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但沒有追問。她只是把葡萄籽吐掉,然後問:「你身體可以嗎?」
「醫生說多休養就好,又不是不能出門。」
「那預算呢?你算過大概多少嗎?」
吳江海知道,當小云開始問預算的時候,就代表她認真考慮了。
「還沒細算。」
「那你先算。」小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計算機,一邊吃葡萄一邊碎念:「你還在請假,我也要請假,兩個人來回機票至少一萬多,住宿一天抓一千五,六天就九千,租車一天兩千,還不算吃飯跟門票……」
吳江海看著她低頭算錢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好笑。以前他覺得這種斤斤計較很煩,現在反而覺得……安心。
因為小云在算的是「我們一起去台灣」的預算。
「你笑什麼?」小云抬頭看他。
「沒有。」
「你有。」
「真的沒有。」
小云瞪了他一眼,沒繼續追問,把手機收起來。「你先養好身體,把假搞定,再把行程排出來,預算抓清楚,然後再來跟我討論。不要每次都是頭燒燒,尾冷冷。」
「這次不會。」
「你每次都說不會。」
吳江海關掉電腦,靠在沙發上。小云把水果盤收走,去廚房洗杯子。
水龍頭嘩啦嘩啦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以前他一個人的時候,杯子放到水槽發霉也沒人管。現在不一樣了。
聽著那些碎念、那些水聲、那些「你又亂買東西」的抱怨,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到上海那幾年。
那時候他三十出頭,單身,會計師事務所外派,租一間小套房。生活很簡單:上班、加班、回家、睡覺。週末偶爾跟同事吃飯、唱KTV、打麻將。日子過得不算差,但也不算有什麼意義。
他買CD、買3C、刷信用卡不看帳單,反正下個月薪水會進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台運轉順利的機器,不壞、不好、不痛、不癢。
他會算公司帳,會算客戶帳,偏偏不會算自己的人生帳。
認識小云是在一個朋友辦的讀書會上。說讀書會,其實就是一群人約在咖啡廳,每個人帶一本書,隨便聊。吳江海那天帶了一本《漫步華爾街》,因為他只看財經書跟搖滾雜誌。
小云坐在他對面,帶的是一本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他當時心想:哇,文藝青年。結果她整場讀書會沒講幾句話,都在聽別人講,偶爾點個頭,表情淡淡的,像在算什麼帳。
後來他才知道,她不是文藝青年,她是某家公司的財務,那天是被朋友拖來的。她帶《傾城之戀》是因為那本書在她書架上放了三年都沒看,想說拿出來翻一翻。
第一次見面沒什麼火花。吳江海只記得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講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二次見面是朋友約唱KTV。吳江海負責點餐跟拍手,小云坐在角落,偶爾點一首歌,唱得不算好聽,但也不難聽。
唱完之後大家一起吃消夜,吳江海坐在小云旁邊,聊了幾句。他才知道她也是做財務的,比他小兩歲,在上海長大。
「你是台灣人?」小云問。
「對,高雄。」
「高雄哪裡?」
「西子灣那一帶,靠海。」
「西子灣?」小云想了一下,「好像聽過。」
「就是一個看夕陽很漂亮的地方。」
小云笑了一下。那是吳江海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客氣的那種,是真的覺得有趣的淺笑。
後來他們加了QQ。
一開始只是普通聊天:今天加班、報稅好煩、客戶好盧、老闆好蠢。吳江海覺得這個女生講話很直接,不拐彎抹角,問他事情像在查帳:你幾歲?哪裡人?做多久了?薪水多少?不是因為現實,是因為她就是這種人,什麼事都要先搞清楚。
吳江海那時候沒有特別想追她。他覺得自己生活很忙,而且追上海女生好像很麻煩。
但小云不一樣。
她不會要求他買名牌包、不會去高級餐廳打卡。她最常跟他說的話是:「你那個信用卡,利率很高耶。」「你這個月又超支了。」「你買這個幹嘛?你不是已經有一個了嗎?」
吳江海每次都說:「這個不一樣。」
她每次都回:「你每次都說不一樣。」
交往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沒有告白、沒有煙火、沒有浪漫場景。就是某一天,吳江海發現自己下班後第一個想傳訊息的人是她,週末想見的人也是她。
他約她去看電影,看完之後在路邊吃麵。小云忽然說:「你都沒有規劃未來嗎?」
「什麼意思?」
「你每個月賺的錢,花掉就沒了。你沒有存錢、沒有保險、沒有投資。你這樣……以後怎麼辦?」
吳江海被問住了。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事,只是每次想到就覺得麻煩,不如先放著。反正薪水會進來,日子會繼續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小云看著他的表情,嘆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你的信用卡,交給我。」
「蛤?」
「我說,你的信用卡,交給我管。你不是說你不會記帳嗎?我幫你記。你不是說你存不了錢嗎?我幫你存。你每個月薪水下來,先把該存的轉走,剩下的才是可以花的。」
吳江海張開嘴,想說「不用啦」,但看著小云的表情,他說不出口。
那個表情不是嫌棄、不是控制。比較像是……你看到有人穿著破鞋走路,你買一雙新鞋給他。
他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後來小云真的把他的信用卡收走了。不是全部,留了一張給他加油跟吃飯,但大額消費要先問她。吳江海一開始很不習慣,想買一組新的耳機,還要先寫預算申請。
但過了大半年,他打開網銀,看到存款數字的時候,愣了很久。
原來他也可以存錢。
原來有人幫你把亂七八糟的線一條一條整理好之後,帳戶真的會變漂亮。
感情穩定下來之後,他們開始認真討論未來。結婚、房子、小孩、退休,這些以前他從來不想碰的話題,因為小云坐在他對面拿著計算機一個一個數字算給他看,忽然就變得沒那麼遙遠了。
求婚那天,是在他們第一次看電影的那個路邊麵攤。
吳江海點了兩碗麵,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不貴,銀樓買的,幾千塊台幣。小云看了一眼,眼眶紅了。
「你不是說不要浪費錢嗎?」她聲音有點抖。
「你不是說不要買太貴的,沒說不要?」他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
大小剛好。因為他前一個月趁她睡覺的時候,拿棉線量過。
結婚之後,小云開始認真規劃買房。她負責查資料、算房貸、比價,吳江海負責陪她去看、點頭、簽名。他不太懂那些公設比、容積率、貸款成數,但他知道小云算過的東西,不會出錯。
簽約那天,小云握著筆,手在發抖。吳江海第一次看到她緊張。
「你怕什麼?」他問。
「怕買貴。」小云說。
「你算過那麼多次了,不會貴。」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小云。」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簽了自己的名字。
搬進新家那天,他們坐在客廳地板上,旁邊是還沒拆封的紙箱。小云靠在他肩膀上,沒說什麼話。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運轉的聲音。
吳江海看著那扇窗戶,心想:這是他的家了。
不是租的,不是公司的,是他的。
婚後的日子跟婚前差不多。小云繼續管錢、管生活、管他的健康檢查、管他亂買東西。吳江海繼續上班、加班、報稅、被小云管。
他們很少說「我愛你」這種話。小云說愛不是用講的,是用算的。
她把兩個人的未來算得清清楚楚:幾年後存到多少錢、幾年後換大一點的房子、幾年後生小孩。
吳江海每次都說:「你想那麼遠幹嘛?」
小云說:「因為你都不會想,只好我來想。」
他當時覺得這些話很普通,普通到他沒放在心上。
現在他坐在客廳,筆電螢幕上還是台灣自由行的頁面,廚房傳來小云洗杯子的水聲。
他忽然發現,小云一直在幫他想。
而他從來沒幫她想過什麼。
除了備忘錄裡那行字:「帶小云回台灣。」
不是環島旅行那種「帶」。是帶她回去看他長大的地方——高雄西子灣的那片海,他高中時翹課坐在堤防上發呆的角落,夕陽落下時整個海面變成橘色的那個位置。
那個夕陽,跟加護病房窗外那種灰黃色不一樣。
是真的會讓人想活下來的顏色。
他想讓她看看那個地方。讓她知道,他不只是一個在上海上班的台灣會計師。他是從那裡長大、走出來、最後遇見她的人。
但他不能說真正的原因。
他只能說:「我們去台灣玩一趟吧。」
小云從廚房走出來,擦著手,看了他一眼。
「你認真的?」
「認真的。」
小云沉默了幾秒,把擦手巾放到一旁。
「既然是認真的,明天下班前把想去的地方列出來,我來抓預算。機票、住宿、租車、請假,全部都要算。還有你身體要先養好,不要到時候到了台灣結果進醫院。」
「不會啦。」
「你每次都說不會。」
小云轉身走進臥室。
吳江海看著她的背影。她穿的是家居服,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這趟旅行已經開始了。
不是從上海開始。
是從他剩下的一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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