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地獄好聲音（11）：不再讓你孤單

回上海之後，日子像被按了重複鍵。

早上七點起床，搭地鐵，進公司，開會，報表，結帳，加班，回家，吃飯，洗澡，睡覺。中間穿插小云的碎念：「你又買可樂？」「藥吃了沒？」「外套穿好。」

吳江海的生活跟生病前差不多，只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每天晚上，他會打開筆電，點開「365天練歌計畫」資料夾。

第一個錄音檔還在。

他點開來聽過一次。前兩秒雜音，然後是他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像一隻被踩到腳的貓。他聽到第三句就把檔案關掉，但沒有刪除。

他新增了第二個檔案。第三個。第四個。

小云第一次聽到他在客廳唱歌，是某個星期六下午。她從臥室走出來，站在走廊邊，聽了大約十秒鐘。

「你是在唱歌，還是在對樓下求救？」

「……妳不要打擊一個準歌手。」

「準字用得很好。」

吳江海把那天的檔案存成「給小云_測試」。他沒有刪掉。

練歌的節奏慢慢固定下來。週末下午，他會在客廳練，跟著節拍器。小云有時候在旁邊看書、滑手機、整理發票，偶爾抬頭說一句：「這句好像比上週好。」

他開始用YouTube找教學影片。節拍器一開，整個客廳都在滴滴答答，小云說很像工廠。他關掉節拍器，改用手機APP，戴耳機練。

他把比賽資料整理成另一個Excel。檔名叫做「唱歌比賽_報名記錄」。欄位有：比賽名稱、報名日期、初賽日期、地點、報名費、獎項、狀態。

小云有一次經過，瞄到他的Excel，停下來。

「你連唱歌都要做表格？」

「這叫專案管理。」

「你這叫職業病晚期。」

「我是會計人。」

「你是被會計耽誤的歌手。」小云說完，自己笑了一下，走去廚房倒水。

吳江海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秒。那是小云第一次用「歌手」兩個字接他。

他報名了第一個比賽。初賽唱九十秒，評審說：「感情有，但氣息不穩，謝謝。」

他走出商場，手機響了。小云傳訊息：「唱完沒？」「怎樣？」

他回：「被說氣息不穩。」

過了一分鐘，小云回：「氣息不穩可以練，感情沒有才比較麻煩。」

吳江海站在騎樓下，看著那行字，笑出來。

第二個比賽，幾個月後。他進了複賽，但沒有進決賽。評審說音準有進步，但尾音不夠乾淨。

小云說：「你每一次都有進步。」

他繼續練。

時間用跳的。備忘錄裡的倒數數字從三百多天變成兩百多天，再從兩百多天變成一百多天。

第三個比賽，規模更大。叫做「滬上星勢力」，有海選、複賽、決賽，在電視台錄影。

他報名的時候猶豫了很久。但他還是報了。

海選過了。複賽過了。

決賽名單公布那天，他正在公司加班。小云傳訊息：「你進決賽了。」

他打開網頁，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七個。

決賽前一週，他把歌單定下來。自選曲他選了《不再讓你孤單》。

指定曲是主辦單位給的，他練了一個禮拜，還是覺得不對。

「你唱自己的就好了。」小云說。

「指定曲不能改。」

「那你就當作在唱自己的。」

決賽那天，電視台的攝影棚很冷。吳江海在後台等著，穿著小云幫他挑的衣服——深藍色襯衫，黑色長褲。

他拿出手機，打開桌面。那張歪掉的合照還在，小云的眼睛閉著，他的嘴角沾著飯粒。他沒有換掉。

上台前，小云從觀眾席走到後台入口。她幫他整理衣領，把領子翻好。

「不要太用力，你一用力就像在追公車。」

吳江海笑出來。「我是在追命。」他馬上覺得這句話太嚴重，改口說：「追音準。」

小云看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只是說：「唱完就回來。」

吳江海點點頭，走上台。

指定曲先唱。他唱完了。

然後自選曲。音樂下了。

他開口唱《不再讓你孤單》。唱到「孤單」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會抖，但這次他沒有停下來。他讓他抖。

唱完了。

評審說：「感情很滿，技巧不是最好，但你讓我們相信你是真的想唱給某個人聽。」

吳江海鞠躬，走下台。

回到後台，小云站在那裡，手上拿著他的水壺。

「怎樣？」她問。

「我覺得我唱完了。」

決賽結果揭曉。主持人從佳作開始唸，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第二名。沒有吳江海的名字。

冠軍是另一個人。

吳江海站在台上，鼓掌。手心有點麻。

比賽結束後，小云在外面等他。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你很棒」。

她只是說：「走了，回家。」

他們搭地鐵回去。車廂裡人很少，小云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

決賽那天，離地獄的死線還有三天。

接下來三天，他照常上班、吃飯、練歌、和小云過日子。他沒有再打開備忘錄看倒數，但他心裡知道。

第三天晚上。距離回地獄報到，剩下零天。

他沒有拿冠軍。

小云洗完澡，走出來，看到他還坐在沙發上。

「你還不睡？」

「等一下。你先睡。」

小云走進臥室，關了燈。

吳江海一個人坐在客廳。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

他看著門口、窗戶、陽台。

他在等小黑，等白馬，等地獄來收件。

時鐘滴滴答答地走。十一點、十二點、十二點半、一點。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那行「剩下零天」還在那裡。

他等。

等門突然打開，等白馬從窗戶飛進來，等小黑穿過牆壁走出來，跟他說：「請赴京趕考。」

什麼都沒發生。

凌晨三點，他還坐在沙發上。隔壁的貓在叫，樓下有摩托車經過。

他想，會不會地獄也有延遲？會不會小黑請假？會不會閻羅王的行政流程塞車？會不會其實「一年」是從地獄時間算的？

他不敢立刻放心。

他繼續等。

等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深藍，再從深藍變淺灰。

天亮了嗎？他看了一下手機，早上六點十七分。

他還坐在這裡。

沒有白馬。沒有小黑。沒有閻羅王。沒有火山送炭通知書。

臥室的門開了。小云穿著睡衣走出來，看到吳江海坐在沙發上，身上還是昨天的衣服。

「你一整晚沒睡？」

「有點失眠。」

小云走過來，伸手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

「我知道。」

「那你幹嘛不睡？」

「我去買早餐。」他站起來，腳有點麻。

他換了衣服，走下樓。上海的早晨，外賣車在人行道上鑽來鑽去，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煙，上班族一邊走一邊滑手機。一個阿伯牽著狗在等紅綠燈。

一切普通得不像地獄放過他的樣子。

他買了兩份飯糰、兩杯豆漿，又買了一份小云愛吃的油條。回到家，小云已經把餐桌擦好了。

吃完早餐，吳江海走進房間，拿起手機。

他打開錄音功能。不是比賽用的版本，是給小云的。

他坐在床邊，深呼吸。

按下錄音。

「小云，今天第一首。」

然後他開始唱。《不再讓你孤單》。沒有伴奏，沒有節拍器，沒有評審。只有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偶爾走音。但他唱完了。

他把檔案存檔。檔名一個字一個字打：

給小云_001

存好之後，他盯著那個檔名看了幾秒。

小云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

「你在幹嘛？」她問。

「存檔。」

「你又在做什麼奇怪的專案？」

吳江海把手機放在床頭，站起來。

「長期專案。」他說。

小云看了他一眼，沒問是什麼。她把水杯遞給他，說：「你今天請假吧，不要上班了。你整晚沒睡。」

「不行，今天要結帳。」

「你又不用自己結。」

「我要看他們結。」

小云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堅持。她走過來，把窗簾拉開，陽光透進來。

「那你下班早點回來。」她說。

「好。」

吳江海走進浴室，洗臉，刮鬍子。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累，但還活著。

他沒有變成冠軍。

但他手機裡多了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幾十個錄音檔，從「365天練歌計畫_001」到「365天練歌計畫_076」，最後一個叫「給小云_001」。

他沒有拿到冠軍。白馬也沒有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閻羅王忘了，也許小黑的馬膝蓋又壞了，也許地獄的行政流程真的塞車。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他會打開手機，按下錄音。

「小云，今天第一首。」

他會錄「給小云_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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