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的意思，是研究歷史時所依據的材料，教育部辭典解釋為「有關歷史的文獻資料」，史學研究中還包括文物、建築與圖像。贊贊小屋從大阪城豐臣秀吉替織田信長暖草鞋的故事出發，說明一手與二手史料的差別，並比較中國二十四史與日本六國史。
一、史料的意思是什麼？
史料是研究過去時所依據的材料。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把「史料」解釋為「有關歷史的文獻資料」，並舉故宮博物院典藏大量明、清朝檔案史料，可供研究明、清史的人士參考為例。從這個語文定義來看，史料首先指的是和歷史有關的文獻。
不過在實際的歷史研究中，能夠拿來研究過去的材料，並不只有文字。古代的器物、建築、繪畫與地圖等圖像，甚至留傳至今的風俗，也都可能成為研究者重建過去的依據。所以辭典的定義，比較適合當作理解這個詞的起點；進入歷史學的討論時，史料的範圍會比「文獻資料」更寬廣一些。
另一個容易忽略的重點，是一件東西能不能成為史料，往往取決於研究者想回答什麼問題。同一份資料，拿來證明某件事是否發生，和拿來研究後人如何談論這件事，用途並不相同。
二、豐臣秀吉暖草鞋的故事是真的嗎？
贊贊小屋參觀大阪城的時候，看到了豐臣秀吉替織田信長暖草鞋的故事：在寒冷的冬天，秀吉把信長的草鞋放進懷裡暖著。這個故事後來常被當作秀吉出人頭地的象徵，在日本流傳很廣。
後來贊贊小屋與 ChatGPT 討論，才發現它的歷史依據值得進一步查證。由此產生了一個疑問：中國有《二十四史》作為正史，日本是否也有類似的權威歷史文獻？又該如何透過這些資料，判斷歷史故事是否真實？
日本歷史研究者渡邊大門的介紹指出，這個故事的典據是江戶時代後期的《繪本太閤記》，而秀吉實際把信長的草鞋放進懷裡取暖，並沒有確切的史料可以證明。因此它不適合直接當成史實。不過，這句話只能說到這裡：目前的資料還不足以證明事件確實發生，但也不能因此斷定它一定是虛構的。
這裡其實藏著兩個不同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十六世紀的秀吉是否真的做過這件事；第二個問題是後來的日本人為什麼一再講述這個故事。前者需要當時的證據，後者則可以從後世的文獻來研究。這兩個問題的差別，正是理解史料的關鍵。
三、一手史料與二手史料有什麼差別？
一手史料，也稱原始史料，是直接來自研究對象所處時代或當事人的材料，例如當時人寫的日記、書信、公文，或留下來的實物。二手史料則是後人根據這些材料所作的研究、轉述與詮釋，例如歷史專書、教科書和評論文章。簡單地說，一手史料比較接近事件本身，二手史料則經過後人整理與解釋。
但這個分類不是貼在材料上、永遠不會改變的標籤。新南威爾斯大學圖書館的研究指南就提醒，一手與二手的分類常常不是固定的，要看研究者正在進行什麼研究。以《繪本太閤記》為例，如果想證明十六世紀的秀吉是否替信長暖過草鞋，它是出版於江戶時代後期的讀物，離事件相隔很久，不適合直接當作證據。但如果想研究江戶時代的人如何描寫與塑造秀吉的形象，同一部書就成為當時留下的原始材料。
也因此，不能簡單地說一手史料一定正確，二手史料一定不可靠。當事人的記錄可能受到立場、記憶或寫作目的影響，後人的研究則可能整理出更完整、更嚴謹的結論。判斷史料的關鍵，是弄清楚它由誰、在什麼時候、為什麼留下，又拿來回答什麼問題。
四、中國《二十四史》為什麼稱為正史？
贊贊小屋會從日本史的問題聯想到二十四史，是因為在中國歷史的認識裡，二十四史一向被視為正史，許多歷史典故也常以有沒有記載在二十四史，作為查證的起點。討論到暖草鞋故事的依據時，贊贊小屋就想到：日本有沒有類似二十四史那樣具有權威的史書？
《二十四史》是從《史記》到《明史》的二十四部紀傳體史書，合稱為中國歷代的正史。它並不是一個政府在同一時期一次編成的叢書，多半是新的王朝為前一個王朝編成的史書，直到清朝乾隆年間，才把從《史記》到《明史》的這些史書確定為二十四史，因此在中國史研究上具有很高的地位。
不過，正史的地位，指的是這些書在史學傳統中的重要性，並不表示裡面每一條記載都已經被證實。史官的立場、材料的來源、編寫的年代，以及不同史書之間互相矛盾的地方，都是研究時必須再檢查的。所以即使是二十四史，也不能把「有記載」直接等於「真的發生過」。
五、日本有沒有像《二十四史》一樣的正史？
日本確實有一套古代的官修國史，稱為《六國史》，由朝廷主導編纂，包括《日本書紀》、《續日本紀》、《日本後紀》、《續日本後紀》、《日本文德天皇實錄》與《日本三代實錄》六部。其中《日本書紀》依《續日本紀》的記載在西元720年完成，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正史。這六部書大多以漢文寫成，用編年體記載歷代天皇時期的事蹟。
這裡有兩個容易混淆的地方。《古事記》在西元712年完成，比《日本書紀》早八年，也是研究日本早期歷史的重要典籍，但日本國立公文書館的介紹是把《日本書紀》以下六部合稱為《六國史》，《古事記》並不包含在內。另外，《六國史》的最後一部《日本三代實錄》記載到西元887年，書卻是在901年才完成。
和二十四史比較，最大的差別是延續性。二十四史涵蓋了許多朝代，《六國史》卻只記載到887年為止，朝廷後來雖然仍有繼續編修國史的計畫，稱為《新國史》，但最後沒有完成，日本並沒有持續形成一套同樣連續的官修國史。不過，這不代表後來沒有人寫歷史：平安時代以後，也出現了《榮花物語》、《大鏡》這類用假名寫成、帶有故事性的歷史書。
回到暖草鞋的故事，《六國史》記載的年代，比十六世紀的豐臣秀吉早了六百多年。所以不能用《六國史》有沒有記載，來判斷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想查證，必須往戰國時代留下的其他材料去找。
此外，《日本書紀》的前兩卷記載的是神代，從天地開闢寫起，帶有神話的性質。連官修的國史也有這樣的內容，再次說明正史的身分，並不等於所有記載都是歷史事實。
六、日本戰國時代有哪些重要史料？
研究戰國時代，不能只依靠單一種類的資料。比較理想的做法，是同時參考當時留下的書信與文書、同時代的日記、接近當事人的歷史編纂，以及後世的著作，再比較它們的來源與寫作時間。
在這些資料中，《信長公記》是研究織田信長的重要史料，作者太田牛一曾經擔任信長的右筆，也就是負責文書的近臣。日本文化廳的資料庫記載，建勳神社收藏有太田牛一親筆的《信長公記》十五冊，內容從永祿十一年寫到天正十年，每年一卷，並在1978年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這代表這部書有實際的親筆文獻可以確認。不過，一般的介紹說明，太田牛一是根據自己的日記與手記寫成這部書，它並不是事件發生當下逐日完成的記錄。重要的史料也不等於每一項記載都一定正確，仍然需要和其他資料互相比對。
另一方面，《繪本太閤記》從1797年起陸續刊行，由武內確齋撰文、岡田玉山繪圖。日本國文學研究資料館的館藏介紹說明，這部書以實錄《太閤真顯記》為主要素材，大幅整理、加筆後重新構成，對後來流傳的秀吉傳說有很大的影響。它適合用來了解江戶時代的人如何講述秀吉，卻不適合直接拿來證明十六世紀發生過什麼事。
至於暖草鞋故事最早出現在哪一份文獻，目前還無法確認。《繪本太閤記》本身就是根據更早的《太閤真顯記》等素材整理而成，所以不能因為它的出版年代，就說故事是在那時才出現，也不能因為目前沒有找到早期記載，就斷定這件事絕對沒有發生。這個問題需要查閱更多原始文獻與研究，才能給出更確定的答案。
從一雙草鞋，重新認識歷史與史料
回頭看這次的經過，贊贊小屋原本只是在大阪城看到一個關於秀吉的小故事，卻因為好奇它是否真實，一路查到史料的意思、一手與二手史料的分別，並從中國二十四史聯想到日本有沒有正史，最後認識了《六國史》。這些問題彼此連結，讓贊贊小屋重新思考正史與史料之間的關係。
透過這次討論，可以進一步分清楚史料與史實並不相同。記載暖草鞋故事的後世文獻，即使無法證明事件真的發生，仍然是真實存在的歷史材料，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一個時代如何講述和傳播歷史人物的故事。史料告訴我們的，不一定是過去發生了什麼，也可能是後人為什麼這樣記住它。
以後再遇到類似的歷史故事，可以先問幾個問題：最早記載在哪裡？記載的人是否親身經歷，或接觸過當事人？記載距離事件發生相隔多久？有沒有其他獨立的資料可以互相印證？後世有沒有改寫或渲染？比起單純問「正史有沒有寫」，這些問題更接近歷史研究判斷史料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