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的意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職責、丞相差別與歷代制度演變

宰相的意思是指輔佐君主處理國家政務、參與最高決策的大臣,屬於通稱,並不是歷代固定不變的官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說出了宰相的崇高地位,卻解釋不了唐朝為什麼可以同時有好幾位宰相。本文從宰相與丞相的差別談起,說明宰相的職責、品級與任相資格,再看秦漢到明清的制度演變。

宰相的意思特色圖:古代書房中,一位束髮的無臉官員背對畫面望向遠方宮殿,書案上有攤開的空白古籍與卷軸,左側標題為「宰相的意思」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丞相到歷代宰相制度」

一、宰相的意思是什麼?真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嗎?

宰相的意思、注音與基本定義

宰相,注音是ㄗㄞˇ ㄒㄧㄤ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是:「職官名。中國君主時代君主的最高幕僚,為百官之長,歷代名稱不同。如秦漢的丞相、相國、三公,唐宋的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及同平章事。」這段解釋有兩個重點:第一,宰相是協助君主治理國家、地位在百官之上的大臣;第二,歷代擔任這個角色的人,正式官名並不一樣。

從字面來看,「宰」有主持、治理的意思,「相」是輔佐。兩個字合在一起,指的是替君主主持政務的輔佐大臣。這個詞出現得很早,戰國時代的《韓非子》〈顯學〉篇就有「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的句子,意思是好的宰相應該從基層官吏一步一步歷練上來,好的將軍也應該從士兵隊伍裡提拔。可見在秦朝統一以前,「宰相」已經是用來稱呼國君身邊首要大臣的詞彙。

到了宋代編修的《新唐書》,〈百官志〉用一句話概括宰相的工作:「宰相之職,佐天子總百官、治萬事,其任重矣。」輔佐天子、統領百官、處理各種政務,這三件事合起來,就是傳統史書對宰相最基本的理解。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真的符合歷史嗎?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形容宰相最常見的一句俗語。那「一人」是皇帝,「萬人」是文武百官與天下百姓。用這句話形容宰相地位之高,大致沒有問題:在大多數朝代,宰相確實是皇帝以外最有政治分量的大臣。

不過這句話預設了一個前提,就是宰相只有一位。如果朝廷同時有四、五位宰相,誰才是那個「一人之下」的人?這並不是假設性的問題。唐朝的宰相從一開始就不只一人,《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統計整個唐朝的宰相,寫的是「唐宰相三百六十九人,凡九十八族」,唐朝國祚不到三百年,卻有 369 位宰相,原因就在於同一段時間往往有好幾位宰相一起議政。

另外,宰相的權力大小也不是固定的。有的時代宰相總攬行政,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有的時代宰相只是參與討論的幾位大臣之一,軍事、財政另有專人負責。所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適合拿來形容宰相的地位,卻不能當成每個朝代都適用的制度定義。

宰相與現代政府首腦有什麼不同?

常有人把宰相比喻成現代的總理或行政院長,這個比喻可以幫助理解,但兩者有根本的差別。現代的政府首腦,職權由憲法與法律規定,並且要對國會或選民負責;古代宰相的權力來自皇帝的任命與信任,皇帝可以隨時任免,也可以隨時調整宰相能管的事情。

再者,現代的行政首長通常只有一位,古代的宰相卻可能是一群人。宰相要參與的事情也比現代行政首長廣,從官員任用、財政、禮制到重大刑案與軍事,都可能拿到宰相面前討論,但最後的裁決權在皇帝手上。因此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宰相是皇帝制度之下的最高輔政大臣,與現代政府首腦有相似的功能,卻不是同一種職位。

第一節判斷卡:左側「俗語印象」是皇帝之下只有一位宰相,右側「歷史實況」是多位宰相共同議政,標示職權依朝代而異;結論為宰相不一定只有一人

二、宰相與丞相有什麼差別?相國也是宰相嗎?

宰相、丞相、相國各是什麼意思?

宰相與丞相只差一個字,古裝劇裡也常常混用,但兩者的性質並不相同。簡單地說,丞相和相國是歷史上曾經設置的正式官名,有印綬、有俸祿、有固定的編制;宰相則是一種通稱,用來指當時實際擔任最高輔政工作的人。

《漢書》〈百官公卿表〉記載:「相國、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綬,掌丞天子助理萬機。」丞相的「丞」有輔助、承接的意思,丞相就是協助天子處理各種政務的官員。相國的地位比丞相更尊崇,漢高祖原本設一位丞相,高祖十一年改稱相國,由蕭何擔任,蕭何死後由曹參接任,所以有「蕭規曹隨」的典故。

因此,丞相是宰相,相國也是宰相,但宰相不一定叫丞相。秦漢的丞相、唐朝的中書令與侍中、宋朝的同平章事,官名各不相同,卻都可以稱為宰相。在歷代王朝之中,真正把「宰相」當成正式官名的例子很少見,遼朝設有北宰相府與南宰相府,官名就叫北府宰相、南府宰相,算是比較特別的情況。

宰相是從哪個朝代開始出現的?

如果問的是「宰相」這個稱呼,前面提過,戰國時代的文獻已經在使用。如果問的是正式的丞相官職,《史記》〈秦本紀〉有明確的記載:秦武王二年(西元前 309 年)「初置丞相」,由樗里疾、甘茂分別擔任左、右丞相。這比秦始皇統一天下早了將近九十年。

贊贊小屋原本以為宰相是唐朝才出現的,因為「宰相」這個稱呼經常出現在歷史電影與影劇裡,卻不清楚它究竟起源於哪個朝代。實際查閱史料之後才發現,唐朝距離丞相官職的設置已經超過九百年。唐朝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把宰相從一、兩個人擔任的官職,變成由多位大臣共同分擔的工作。

西漢初年的丞相確實很接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史記》〈陳丞相世家〉記載,漢文帝曾經問右丞相周勃,全國一年判決多少案件、錢糧收支有多少,周勃答不出來。左丞相陳平則回答,這些事各有主管官員,宰相的工作是「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陳平擔任的官職是丞相,卻用「宰相」稱呼自己的角色,正好說明在漢朝人的用法裡,丞相是官名,宰相是對這種職位的通稱。

為什麼有些朝代沒有丞相,卻仍然有宰相?

丞相這個官名並不是歷朝都有。西漢後期,原本一人獨尊的丞相逐漸被拆分:漢成帝綏和元年(西元前 8 年)把御史大夫改名大司空,待遇比照丞相;漢哀帝元壽二年(西元前 1 年)又把丞相改名大司徒。加上掌管軍事的大司馬,就成為三位地位相當的最高官員。東漢沿用這個安排,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從此有很長一段時間,朝廷裡沒有名叫「丞相」的常設官職。

沒有丞相,不等於沒有人做宰相的工作。唐代杜佑在《通典》裡回顧這段歷史,寫的就是「三公俱為宰相」。之後的魏晉南北朝與隋唐,中書、門下、尚書等機關的長官先後成為實際的執政者,他們的官名是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史書一樣稱他們為宰相。所以讀歷史時,與其問「這個朝代有沒有丞相」,不如問「這個朝代由誰擔任宰相的工作」,會更接近實際的政治運作。

第二節比較卡:宰相是最高輔政大臣的通稱,其下可包含丞相、相國、中書令與侍中、同平章事等不同官名,另標示遼朝特例北府宰相、南府宰相;丞相、相國可以是宰相,宰相不一定叫丞相

三、宰相有哪些職責?權力到底有多大?

宰相如何協助皇帝處理國家大事?

古代皇帝名義上掌握一切權力,但是一個疆域廣大的國家,每天有無數的人事、財政、司法與軍事問題要處理,皇帝不可能一個人看完所有文書、做出所有決定。宰相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在皇帝與龐大的官僚組織之間,擔任統籌與協調的角色。

具體來說,各部門與地方呈報上來的重要事務,通常先由宰相討論、提出處理意見,再請皇帝裁決;皇帝有新的政策構想,也會先找宰相商量可不可行、該怎麼執行。決定之後,宰相還要督促相關部門落實。前面陳平回答漢文帝的那段話,重點就在最後一句「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宰相不必親自審案或管帳,而是要讓每個部門的官員各自把事情做好。

宰相負責議政、選才還是管理百官?

這三件事都是宰相的工作,只是不同朝代的比重不同。議政是最核心的一項,也就是參與國家重大決策的討論;管理百官是指統領行政體系,確保政令能夠執行;選才則是替朝廷尋找並推薦適合的人才。

唐太宗對宰相職責的看法,留下了一段很具體的記載。《資治通鑑》記載,貞觀三年(629 年)二月,唐太宗任命房玄齡為尚書左僕射、杜如晦為尚書右僕射。一個月後,太宗發現兩人整天忙著聽取訴訟、處理瑣碎的行政事務,便對他們說:「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意思是,你們身為僕射,應該廣泛尋找賢才,依照才能授予適當的職位,這才是宰相該做的事;如果每天忙著處理訴訟,哪裡還有時間幫助朝廷求賢?太宗隨即下令,尚書省的日常細務交給左右丞處理,只有需要上奏的大事才由僕射經手。

這段話說明了唐太宗心目中的宰相:不是事必躬親的大總管,而是把精力放在用人與重大決策的人。

皇帝與宰相如何分配政治權力?

皇帝與宰相之間,並沒有一條寫明的權力分界線。原則上,宰相提出意見,皇帝做最後決定,而宰相由誰擔任、能做多久,也掌握在皇帝手裡。但是在實際運作中,宰相熟悉政務、掌握人事與文書流程,皇帝往往必須依賴他們,宰相的影響力因此可能非常大。

歷代皇帝面對這個問題,做法各不相同。有的皇帝願意放手讓宰相處理政務,自己只掌握大方向;有的皇帝擔心宰相權力太大,就增加宰相的人數,或者另外培養一批身邊的近臣來分擔決策,讓宰相之間、宰相與其他機構之間互相牽制。從漢朝的三公、唐朝的多位宰相,到宋朝把軍事與財政分給其他機構,再到明朝乾脆廢除丞相,都可以看成是皇帝不斷調整這個權力關係的結果。

所以宰相的權力到底有多大,沒有一個適用所有朝代的答案。同樣稱為宰相,西漢初年的丞相、唐朝開元年間的宰相、宋朝的宰相,能管的事情與受到的限制都不一樣,不能把某一個朝代的情況直接套用到其他朝代。

第三節知識卡:宰相居中,向外連出參與重大決策、推薦與選任人才、統籌百官與政務三項核心職責,上方標示皇帝裁決,下方引用唐太宗「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

四、宰相是幾品官?唐朝為什麼可以有好幾位宰相?

唐初三省長官如何共同擔任宰相?

「宰相是幾品官」是很多人好奇的問題,但它其實沒有單一答案,因為宰相是通稱,品級要看當時擔任宰相的人實際是什麼官職。以元朝與明朝初年來說,中書省的左右丞相是正一品;唐朝的情況就複雜得多。

唐朝繼承隋朝的制度,中央設有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合稱三省。《新唐書》〈百官志〉說:「唐因隋制,以三省之長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共議國政,此宰相職也。」也就是由三省的長官一起討論國家大事,這幾位長官就是宰相。按照唐代官制,尚書令是正二品,中書令與侍中在唐代前期都是正三品。所以如果問唐初的宰相是幾品,答案是二品或三品,並不是一般想像中的「一品大官」。

其中尚書令的情況比較特殊。唐太宗李世民即位以前曾經擔任尚書令,他當上皇帝之後,臣下為了避諱,不敢再擔任這個職位,尚書省改由左右僕射主持。於是唐太宗時期的宰相,主要就是中書令、侍中與尚書左右僕射,同一時間通常有好幾位。他們平時在稱為「政事堂」的地方一起開會議事,政事堂最初設在門下省。關於三省各自的職責與分工,可以接著閱讀〈三省六部制〉。

參預朝政、同中書門下三品是什麼意思?

唐朝宰相制度最有意思的變化,是皇帝開始讓不是三省長官的人也來擔任宰相。《新唐書》的解釋是,三省長官「品位既崇,不欲輕以授人,故常以他官居宰相職,而假以他名」。意思是三省長官的地位太高,皇帝不想輕易授予,於是讓其他官員以原本的官職參與宰相的工作,另外給他們一個名義。

最早的例子出現在唐太宗即位之初。貞觀元年(627 年),御史大夫杜淹獲准參與朝政,《資治通鑑》特別註明「他官參豫政事自此始」。貞觀三年,魏徵擔任祕書監,同時「參預朝政」。祕書監主管國家的圖書典籍,本身與宰相無關,但是加上「參預朝政」四個字,魏徵就可以進入政事堂,與房玄齡等人一起討論國政。貞觀八年(634 年),尚書右僕射李靖因病辭職,唐太宗不想失去這位老臣的意見,下詔等他病情稍微好轉,每兩三天到門下省、中書省「平章政事」一次。平章就是商量處理的意思,《新唐書》認為「平章事」這個名稱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貞觀十七年(643 年),又出現一個新的名稱。李勣當時的官職是太子詹事,唐太宗讓他「同中書門下三品」。前面說過,中書令與侍中是正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的意思就是比照中書省、門下省的長官,享有相同的議政資格。《唐會要》收錄的一段唐人評論說明:立這個名號,是因為受任者本來的官品比較低,所以特別讓他與兩省長官「同等」。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什麼也代表宰相資格?

到了唐高宗晚年,「平章事」正式成為宰相的頭銜。永淳元年(682 年),唐高宗想讓黃門侍郎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等四人參與宰相事務,但是覺得他們資歷還淺。《資治通鑑》記載高宗對宰相崔知溫說:「待舉等資任尚淺,且令預聞政事,未可與卿等同名。」既然不適合與資深宰相用同樣的名稱,就讓他們以原本的官職,與中書省、門下省的長官一同商議政事,《新唐書》記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並且說「平章事」正式寫進官銜就是從郭待舉等人開始的。從此以後,四品以下的官員擔任宰相,就以平章事為名。

這個原本給資淺官員使用的名稱,後來反而成為唐朝最通行的宰相頭銜,並且一路沿用到宋朝。唐朝中後期的宰相,官銜經常是「某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前半段是他原本的官職,後半段才是宰相的資格。政事堂也隨著制度一起改變:唐高宗去世前後,裴炎由侍中改任中書令,政事堂跟著遷到中書省;開元十一年(723 年),宰相張說把政事堂改稱「中書門下」,下面設置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五個辦事單位,宰相開會的場所從此成為有自己屬員的常設機構。

把這些變化放在一起看,就能理解唐朝宰相制度的特色:一位官員是不是宰相,不是看他的官品有多高,而是看皇帝有沒有授予他參與最高決策的資格。品級較低的侍郎加上「同平章事」就是宰相;反過來說,尚書左右僕射雖然是從二品的高官,依《新唐書》的說法,唐高宗以後擔任宰相的人都要加上這類頭銜,僕射如果沒有加銜,就不再當然進政事堂議政。這也解釋了唐朝為什麼可以同時有好幾位宰相,而且新舊交替頻繁,三百年間累積出 369 人這個數字。

第四節判斷卡:唐朝官員分為唐初三省長官(中書令、侍中、尚書令)與其他官員(參政授權或加銜),兩條路徑都取得宰相議政資格;下方時間軸依序為 627 年杜淹參豫朝政、629 年魏徵參預朝政、634 年李靖平章政事、643 年李勣同中書門下三品、682 年平章事正式入銜

五、歷代宰相制度如何演變?從秦漢到宋元

秦漢丞相與三公制度如何運作?

秦朝統一之後,中央政府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最高官員。丞相協助皇帝處理全國政務,太尉掌管軍事,御史大夫是丞相的副手,同時負責監察。漢朝建立以後沿用這套制度,西漢初年的蕭何、曹參、陳平等人,都是以丞相或相國的身分總攬行政,地位非常尊崇。

漢武帝以後,情況開始改變。皇帝愈來愈常與身邊親近的官員商量決策,再把決定交給丞相執行,丞相的實際影響力因此下降。到了西漢後期,如前面所說,丞相、大司馬、大司空並列為三公,原本集中在丞相一人身上的職權被分成三份。東漢的三公名義上仍是最高官員,但是替皇帝處理文書的尚書機構愈來愈重要,日常政務的決定權逐漸轉移到尚書臺,《後漢書》收錄的東漢人仲長統評論,說的就是「雖置三公,事歸台閣」。

魏晉南北朝到隋唐,為何逐漸形成群相制度?

東漢末年到魏晉南北朝,是中央官制變動最頻繁的時期。尚書臺從皇帝身邊的文書單位,發展成對外執行政令的行政機關;皇帝於是又另外倚重更貼近自己的官員,負責起草詔令的中書、在皇帝左右提供意見的侍中,地位跟著上升,後來分別發展成中書省與門下省。《通典》提到,北魏「多以侍中輔政」,北齊掌握朝政的宰相也大多兼任侍中。這段時期雖然偶爾也設丞相,但多半是授予權臣的特殊名號,不是常態的官職。

隋朝把這些長期演變的成果整理成比較完整的三省制度。《通典》記載,隋朝以內史、納言「為宰相,亦有他官參與焉」。內史令就是後來的中書令,納言就是後來的侍中。可見在隋朝,宰相已經是由幾位省級長官共同擔任,而且已經有其他官員參與的做法。唐朝在這個基礎上繼續發展,形成三省長官與加銜官員共同議政的制度。

從一位丞相到一群宰相,背後有兩個原因。一是國家事務愈來愈複雜,起草命令、審核命令與執行命令逐漸由不同機關負責,各機關的長官自然都要參與決策。二是對皇帝來說,把宰相的工作分給幾個人,比交給一個人更容易掌握。

宋朝與元朝如何重新調整宰相權力?

宋朝繼承唐朝後期的做法,《宋史》〈職官志〉說:「宋承唐制,以同平章事為真相之任,無常員。」宰相仍然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人數不固定,另外設參知政事擔任副宰相。不過宋朝宰相能管的範圍比唐朝小:軍事由樞密院負責,樞密院與宰相所在的中書並稱「二府」;北宋前期的財政也另由三司掌管。宰相主要處理民政與一般行政,軍事、財政各有專責機構。宋神宗元豐年間改革官制,改以尚書左右僕射擔任宰相;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 年),又把左右僕射改名為左右丞相,「丞相」這個古老的官名才重新成為正式的宰相職稱。

元朝的做法又不一樣。元世祖忽必烈建立中央官制時,以中書省作為總理政務的最高行政機關,不設門下省,尚書省也只短暫設置過幾次,不再有三省並立的格局。《元史》〈百官志〉記載,中書省設右丞相、左丞相各一員,正一品,職責是「統六官,率百司」,也就是統領六部與所有官署。與唐宋相比,元朝的行政權集中在中書省一個機關,丞相的地位也相對突出。明朝建國之初沿用的,正是元朝這套中書省與丞相的制度。

第五節制度演變時間軸:秦漢丞相與三公、魏晉南北朝中書與門下地位上升、隋唐三省長官共同議政、宋朝二府與職權分工、元朝中書省與左右丞相;官名、人數與職權隨朝代改變

六、唐朝有哪些著名宰相?他們如何參與國家決策?

房玄齡、杜如晦與魏徵:貞觀君臣如何合作?

唐太宗貞觀年間最著名的宰相是房玄齡與杜如晦。房玄齡在太宗即位的那一年就擔任中書令,貞觀三年(629 年)改任尚書左僕射,此後長期主持尚書省;杜如晦在同一年擔任尚書右僕射,但是隔年就因病去世,實際擔任宰相的時間並不長。

兩人最為人熟知的典故是「房謀杜斷」。這個說法出自史書對兩人合作方式的描述,《資治通鑑》記載:「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唐太宗每次與房玄齡商量事情,總說要等杜如晦來才能決定;杜如晦到了之後,最後採用的往往還是房玄齡的方案。《新唐書》也有幾乎相同的記載,並且說當時談到良相,必定並稱「房、杜」。這段記載顯示的不只是兩個人的才能,也是貞觀朝廷的議事方式:重要決定是由幾位宰相一起討論出來的,不是由一個人說了算。

魏徵的例子則說明了宰相資格可以怎麼取得。魏徵最為人熟悉的形象是敢於直言的諫臣,但他同時也是宰相。貞觀三年,他以祕書監的身分參預朝政;貞觀七年(633 年)出任侍中,成為門下省的長官。貞觀十年(636 年),魏徵因為眼疾多次請求辭職,唐太宗改授他「特進」這個榮譽性的官銜,但仍然讓他主持門下省的事務,並且參與朝廷典章制度的討論。魏徵前後三種身分,先是靠皇帝特別授權,再是擔任三省長官,最後是卸任之後繼續獲准議政,正好涵蓋了唐初取得宰相資格的幾種方式。贊贊小屋當初是先讀了記錄唐太宗君臣對話的《貞觀政要》,才開始注意到這些大臣在書裡的官銜各不相同,進而想弄清楚他們到底是不是宰相。

狄仁傑、姚崇與宋璟:宰相如何影響武周與開元政治?

武則天掌權之後,把中書省改稱鳳閣、門下省改稱鸞臺,宰相的頭銜也跟著變成「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官署的名字換了,由多位宰相共同議政的制度並沒有改變。狄仁傑就是在這個時期兩度擔任宰相:天授二年(691 年)第一次以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不久遭酷吏誣陷而被貶;神功元年(697 年)再度入朝為相,後來官至內史,也就是原本的中書令。

狄仁傑對後來政局影響最大的一件事,是推薦人才。《舊唐書》與《資治通鑑》都記載,武則天請狄仁傑推薦可以擔任將相的人選,狄仁傑推薦了年紀已經很大的荊州長史張柬之。武則天先把張柬之調為洛州司馬,過了幾天又請狄仁傑推薦人才,狄仁傑回答:「前薦柬之,尚未用也。」武則天說已經升他的官了,狄仁傑說:「臣所薦者可為宰相,非司馬也。」張柬之後來果然擔任宰相,並且在神龍元年(705 年)主導政變,迎立唐中宗復位。這正好呼應唐太宗說的「廣求賢人,隨才授任」:宰相推薦什麼人,有時會影響一個王朝的走向。

唐玄宗開元初年,先後主持政務的是姚崇與宋璟。兩人的風格很不一樣,《資治通鑑》的評語是:「崇善應變成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姚崇擅長隨機應變、把事情辦成,宋璟堅持依法行事、不肯通融。史書因此說:「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兩人性格不同卻都被視為賢相,說明宰相這個角色沒有固定的樣貌,皇帝在不同階段需要的也是不同類型的人。姚崇擔任宰相期間與門下省官員之間的衝突,可以接著閱讀〈唐朝門下省〉。

張九齡、李林甫與裴度:宰相如何面對皇帝決策與戰亂?

宰相提出的意見,皇帝不一定接受,張九齡與安祿山的故事就是著名的例子。開元二十四年(736 年),安祿山還只是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手下的將領,因為輕敵冒進而打了敗仗,依軍法應當處死。《資治通鑑》記載,張守珪把他押送京師,當時擔任中書令的張九齡在奏狀上批示:「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唐玄宗愛惜安祿山的才能,只將他免去官職,仍然留在軍中效力。張九齡堅持:「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玄宗沒有採納。

十九年後安祿山起兵叛亂,這段記載因此成為張九齡有先見之明的證據。不過司馬光在編寫《資治通鑑》時,曾經在《資治通鑑考異》裡比對各種史料,發現《玄宗實錄》《肅宗實錄》《安祿山事跡》與《舊唐書》對這件事的說法並不一致:有的說安祿山是因為偷羊被捕,有的說是張守珪自己釋放了他,還有的說張九齡更早以前就預言此人將擾亂幽州,而這個說法在年代上對不起來。司馬光參考張九齡文集裡保存的敕書,才整理出《資治通鑑》採用的版本。比較可以確定的是,張九齡依據軍法主張處死安祿山,而唐玄宗沒有同意;至於「貌有反相」的預言,司馬光雖然保留在正文裡,但它在多大程度上是事後添加的色彩,值得讀者留意。

就在同一年年底,張九齡被罷免宰相職務,李林甫接任中書令。《新唐書》說李林甫「居相位凡十九年」,從開元二十二年(734 年)一直做到天寶十一載(752 年)去世。《資治通鑑》描述張九齡去職之後的朝廷:「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八十多年後的元和十四年(819 年),唐憲宗問宰相,玄宗的政治為什麼先治後亂,宰相崔群回答:「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這是後人回顧歷史時的評論,不能當成安史之亂的完整解釋,卻點出一個制度上的問題:多位宰相共同議政的設計,原本可以讓不同意見出現在皇帝面前;當皇帝長期只信任其中一人,這個設計就失去了作用。

安史之亂以後,各地節度使擁兵自重,朝廷能夠直接指揮的地區縮小,宰相面對的是另一種局面。唐憲宗元和年間,朝廷出兵討伐割據淮西的吳元濟,打了四年仍然沒有結果,李逢吉等宰相主張停戰。《資治通鑑》記載,宰相裴度獨自表示:「臣請自往督戰。」又說:「臣誓不與此賊俱生!」元和十二年(817 年),憲宗讓裴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分兼任彰義節度使,前往前線統籌各軍。同年冬天,將領李愬趁著雪夜攻入蔡州,俘虜吳元濟,淮西平定。宰相親自到前線督師,在唐朝前期並不常見,這個例子說明戰亂之後,宰相的工作已經從在政事堂議政,擴大到協調軍事與地方勢力。

第六節比較卡:唐朝宰相的七種參與方式,集體議政(房玄齡、杜如晦)、參政與諫諍(魏徵)、薦舉人才(狄仁傑)、應變與守法(姚崇、宋璟)、反對皇帝決策(張九齡)、長期掌握朝政(李林甫)、統籌軍事督師(裴度)

七、宰相制度為什麼被廢除?清朝還有宰相嗎?

明太祖為什麼在 1380 年廢除丞相?

明朝建立之初,朱元璋沿用元朝的制度,設中書省,置左、右丞相,官階正一品,統領六部。洪武十三年(1380 年)正月,左丞相胡惟庸被指控謀反而遭處死。《明史》〈職官志〉記載:「十三年正月,誅丞相胡惟庸,遂罷中書省。」中書省連同丞相一併廢除,原本由中書省統領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改為直接向皇帝負責。

胡惟庸案是廢相的直接起因,但朱元璋對丞相制度的不放心並不是一天形成的。在此之前,中書省的編制已經被逐步縮減,洪武九年(1376 年)就先裁撤了丞相之下的平章政事與參知政事。朱元璋晚年為後代子孫訂下的《皇明祖訓》,把自己的想法說得很清楚:「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漢、唐、宋因之,雖有賢相,然其間所用者多有小人,專權亂政。」他認為設置丞相容易造成大臣專權,所以規定「以後子孫做皇帝時,並不許立丞相」,臣下如果奏請設立,要處以重刑。換句話說,朱元璋的選擇是取消皇帝與六部之間的那一層,由皇帝親自統領整個行政體系。

明朝廢相之後,內閣大學士如何輔佐皇帝?

廢除丞相之後,所有政務都直接送到皇帝面前,工作量非常驚人。朱元璋自己也很快發現需要幫手:廢相的同一年九月,他設置了四輔官,不久又廢除;洪武十五年(1382 年)仿照宋朝制度,設置華蓋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等殿閣大學士。這些大學士只有正五品,《明史》說他們「特侍左右,備顧問而已」,只是在皇帝身邊提供諮詢,沒有決策的權力。

明成祖即位後,挑選解縉、胡廣、楊榮等人進入文淵閣當值,「參預機務」,《明史》說「閣臣之預務自此始」。因為他們在宮內殿閣辦公,這個機構被稱為內閣。到了仁宗、宣宗時期,楊士奇等大學士長期受到皇帝信任,內閣的地位愈來愈高,後來並且取得「票擬」的職權,也就是先替皇帝草擬對各種奏章的批示意見,再送請皇帝定奪。

明朝中期以後,內閣首輔的權勢已經很接近過去的宰相。《明史》〈職官志〉形容嘉靖年間的夏言、嚴嵩「赫然為真宰相,壓制六卿矣」。不過內閣與丞相仍然有重要的差別:大學士在制度上沒有直接指揮六部的權力,票擬的意見也要經過皇帝批准才能生效,而代替皇帝批示的工作後來常常落到宮中宦官手上。所以明朝廢除的是丞相這個官職與中書省這個機關,輔佐皇帝處理政務的工作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這幾件事也不是同時完成的:胡惟庸案發生在 1380 年,內閣參預機務是二十多年以後的事,內閣取得票擬的職權又更晚。

清朝內閣與軍機處,是否等於恢復宰相?

清朝入關之後沿用明朝的內閣制度,內閣大學士在雍正年間定為正一品,是文官品級最高的職位。但是清朝始終沒有恢復丞相這個官職,大學士的實際權力也有限。

雍正年間,朝廷對西北用兵,為了保守軍事機密,設立軍機房,後來改稱軍機處。《清史稿》〈職官志〉記載,軍機大臣「無定員,由大學士、尚書、侍郎內特旨召入」,職責是「掌軍國大政,以贊機務」。軍機大臣沒有固定的人數與品級,都是由皇帝從現任高官裡挑選兼任,每天在皇帝身邊聽取指示、草擬諭旨。《清史稿》在〈軍機大臣年表〉的序言裡說,雍正、乾隆以後的一百八十年間,「威命所寄,不於內閣而於軍機處,蓋隱然執政之府矣」。

軍機處是清朝實際的政務中樞,軍機大臣做的事情也確實接近過去宰相的工作,但它不能算是恢復了宰相。軍機大臣是皇帝的機要助手,工作是把皇帝的意思轉化成文字命令,並沒有獨立的官署與統領百官的名分。如果說唐朝的宰相是與皇帝一起商量國政的大臣,清朝的軍機大臣更像是協助皇帝個人處理政務的班底。直到清朝末年的宣統三年(1911 年),朝廷才裁撤軍機處,改設責任內閣,而那已經是仿照近代各國政府的另一種制度了。

第七節流程卡:1376 年裁撤部分中書省官職、1380 年廢中書省與丞相、1382 年設殿閣大學士備顧問、明成祖時閣臣參預機務、明代後來內閣票擬逐漸重要、清雍正年間設軍機房後稱軍機處;丞相被廢除,輔政工作仍然存在

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看中國古代皇權與相權

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句俗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之所以流傳這麼廣,是因為它抓住了宰相最容易理解的一面:在皇帝一個人之下,在所有臣民之上。但是把歷代制度一路看下來,會發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這句話沒有說到的部分。「一人之下」的那個位置,有時候坐著一個人,有時候坐著一群人,到了明清兩朝,位置本身已經被撤掉,站在那裡的人卻仍然存在。

贊贊小屋是從閱讀《貞觀政要》開始接觸這個題目的,接著整理了門下省與三省六部制,最後才回頭問這個最基本的問題:宰相到底是什麼?整理下來的體會是,宰相制度的變化,其實就是皇帝與大臣之間關係的變化。皇帝需要有能力的人協助治理國家,卻又擔心這些人的權力大到難以控制,於是歷代不斷在「交給一個人」與「分給許多人」之間調整,也不斷更換名稱與機構。

丞相這個官職在明朝被正式廢除,但是從內閣大學士到軍機大臣,協助最高統治者處理龐大政務的需求,一天也沒有消失過。理解了這一點,再看到歷史劇裡的宰相,或許就會多想一層:這位宰相的正式官銜是什麼,同時還有哪些人與他一起議政,而皇帝又給了他們多少空間。

自然收尾總結卡:丞相是一位或少數高官,群相是多位大臣共同議政,廢相後改由其他機構輔政;官職名稱與組織會改變,輔政需求始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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