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夷戰爭有哪些?日本從奈良時代起征討本州東北的蝦夷,中世以後又在北海道與阿伊努人多次交戰。本文整理 780 年伊治呰麻呂之亂、789 年巢伏之戰、801~802 年膽澤征討、1457 年胡奢麻尹之戰與 1669 年沙牟奢允之戰,看每次衝突的起因、勝負,以及日本的北方統治如何改變。
一、征夷戰爭有哪些?日本東北與北海道發生過哪些衝突?
贊贊小屋先前研究日本天皇、幕府將軍與征夷大將軍,後來又寫了阿伊努人的歷史,一路讀下來,心裡一直有個很直接的疑問:日本到底和北方的民族打過哪些仗?北方的人有沒有打贏過?最後又是誰贏了?教科書通常只會提到坂上田村麻呂這個名字,但把史料攤開來看,日本與北方社群之間的重大軍事衝突,至少可以整理出五次。
| 年代 | 衝突 | 地點 | 主要人物 | 結果 |
|---|---|---|---|---|
| 780 年 | 伊治呰麻呂之亂 | 陸奧國伊治城、多賀城(今宮城縣) | 伊治呰麻呂、紀廣純、道嶋大楯 | 朝廷高官遇害,多賀城遭掠奪焚毀 |
| 789 年 | 巢伏之戰 | 膽澤的北上川流域(今岩手縣奧州市一帶) | 阿弖流為、紀古佐美 | 朝廷軍大敗 |
| 801~802 年 | 膽澤征討 | 膽澤 | 坂上田村麻呂、阿弖流為、母禮 | 阿弖流為、母禮歸降後遭處斬 |
| 1457 年 | 胡奢麻尹之戰 | 北海道南部渡島半島 | 胡奢麻尹、武田信廣 | 和人據點大多失陷,最後胡奢麻尹戰死 |
| 1669 年 | 沙牟奢允之戰 | 北海道日高地方至渡島半島 | 沙牟奢允、松前泰廣 | 沙牟奢允在和議中遇害,松前藩支配加強 |
前三次發生在奈良時代末到平安時代初的本州東北,對手是朝廷所稱的「蝦夷」;後兩次發生在室町時代與江戶時代的北海道,對手是阿伊努人。這兩群人不能直接畫上等號。「蝦夷」最初是古代朝廷對東北地方尚未納入統治的居民的稱呼,是一種從朝廷角度出發的分類,不是那些人對自己的稱呼;讀音也有變化,古代讀作「えみし」(Emishi),中世以後多讀作「えぞ」(Ezo),江戶時代的「蝦夷地」則大致指今天北海道南端以外的廣大地區。日本阿伊努人是以北海道為中心、擁有自己語言與信仰的民族,古代東北蝦夷和阿伊努人之間雖然有關聯,卻不是同一群人換了名字而已。
所以這五次衝突,不是同一個民族政權和日本連續打了九百年。780 年的伊治呰麻呂與 1669 年的沙牟奢允,生活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面對的對手也從律令國家的朝廷,換成了北海道南部的和人勢力與江戶幕府體制下的松前藩。嚴格來說,「征夷」指的是古代朝廷對東北蝦夷的征討,1457 年與 1669 年的戰爭並不是征夷大將軍奉命出征的軍事任務;把日本與北方社群之間的重大衝突統稱為征夷戰爭,是借用這個大家熟悉的名稱,方便放在一起看。五次衝突的性質也各不相同,有朝廷官員起兵反叛,有單場戰役,也有連續數年的征討。
至於勝負,北方的人確實打贏過。780 年伊治呰麻呂讓朝廷在東北的統治中心付之一炬,789 年阿弖流為讓朝廷大軍潰敗而回,依《新羅之記錄》的記載,1457 年胡奢麻尹一度攻下北海道南部大部分的和人據點。只是每一次,局勢最後都倒向日本中央政權或和人勢力那一方。
二、780 年伊治呰麻呂之亂:蝦夷首領為什麼攻擊多賀城?
伊治呰麻呂(いじのあざまろ)的故事最特別的地方,是他原本就在朝廷的體制裡面。《續日本紀》說他「本是夷俘之種」,也就是出身朝廷所稱的歸附蝦夷;但他曾協助朝廷討伐其他蝦夷,778 年因功獲授外從五位下的位階,並擔任上治郡的大領,也就是郡的最高地方長官。換句話說,他不是站在朝廷外面的敵人,而是朝廷用來治理東北的地方首領之一。
8 世紀的朝廷,正一步一步把統治往東北推進。724 年建立的多賀城,是陸奧國的國府與鎮守府所在地;之後朝廷又在更北的地方建立桃生城、伊治城等城柵,安置移民、設郡管理,774 年起,朝廷與東北蝦夷之間的衝突已經逐漸升高。780 年,陸奧按察使紀廣純計畫在更北方修築覺鱉城,親自前往伊治城部署,隨行的就有伊治呰麻呂,以及出身牡鹿郡、同樣擔任郡大領的道嶋大楯。
寶龜十一年(780 年)三月,呰麻呂在伊治城發動事變。他煽動所率領的蝦夷部隊倒戈,先殺死道嶋大楯,再包圍紀廣純,將這位朝廷派駐東北的最高長官殺害。史書還留下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呰麻呂特別叫出陸奧介大伴真綱,在包圍圈開一個缺口讓他離開,並派人把他護送到多賀城。
多賀城的結局,和一般想像的「攻城戰」不太一樣。依《續日本紀》的敘述,大伴真綱與陸奧掾石川淨足到了多賀城之後,暗中從後門逃走,城中的百姓失去依靠,也四散而去。幾天之後,呰麻呂的勢力才抵達,取走城內倉庫的物資,把剩下的全部放火燒掉。朝廷在東北經營了半個多世紀的統治中心,就這樣在沒有守軍的情況下被焚毀,考古發掘也在多賀城跡確認了這個時期的火災痕跡。
呰麻呂為什麼要這麼做?《續日本紀》給了一個很具體的說法:道嶋大楯平日常常欺凌呰麻呂,把他當成「夷俘」看待,呰麻呂懷恨在心;他對紀廣純原本也有嫌隙,卻隱藏怨恨、表面上恭順侍奉,紀廣純對他非常信任,絲毫沒有防備。被同為地方豪族的人以出身羞辱,是史書明白記下的導火線。
但贊贊小屋覺得,這件事不能只看成個人恩怨。紀廣純前往伊治城,是為了修築更北方的城柵;城柵往北推進,代表更多移民、更多朝廷官員,也代表像呰麻呂這樣的地方首領,在家鄉的地位會被進一步壓縮。朝廷想透過授官來間接控制蝦夷社會,地方首領則藉著朝廷的官位鞏固自己的權威,這種合作關係原本就很脆弱,一旦出身帶來的輕視與擴張帶來的壓力疊在一起,就可能在一夕之間瓦解。呰麻呂此後的下落,史書沒有交代。可以確定的是,東北的戰火從這裡全面擴大,朝廷也開始準備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三、789 年巢伏之戰:阿弖流為如何擊敗日本朝廷大軍?
781 年即位的桓武天皇,決心解決東北問題。788 年,朝廷先下令把步兵與騎兵合計五萬兩千八百多人集結到多賀城,同年七月再任命紀古佐美為征東大將軍。這是朝廷對東北蝦夷發動的空前大軍,目標是北上川中游的膽澤地區,那裡的蝦夷首領,名叫阿弖流為。
789 年(延曆八年)春天,大軍北上,卻在衣川一帶停留了一個多月沒有前進,桓武天皇還為此下詔責備。之後,朝廷軍終於展開渡河作戰。依紀古佐美六月三日向朝廷呈報的戰報,中軍與後軍各派出二千人,合計四千人渡過北上川,進到「賊帥夷阿弖流為之居」,也就是阿弖流為的根據地附近。這時大約三百名蝦夷兵出來迎戰,交戰之後退走,朝廷軍乘勢追擊,一路焚燒沿途的村落。
追到巢伏村附近,局勢突然逆轉。朝廷軍原本打算與河對岸的前軍會合,前軍卻被蝦夷部隊擋住,無法渡河。就在此時,約八百名蝦夷兵從正面殺來,另有約四百人從東邊的山地出現,截斷了朝廷軍的退路。前後受敵的朝廷軍陣形崩潰,士兵爭相逃向北上川。
紀古佐美的戰報,記下了這場敗戰的代價:戰死 25 人,中箭 245 人,跳河溺死 1,036 人,另有 1,257 人丟棄衣甲、赤身游回對岸。這幾個數字要分開來看。戰死與溺死是死亡人數,中箭是負傷,赤身游回的則是生還者,四個類別不能直接加總成「死傷兩千多人」;它們也只是渡河的四千人所遭遇的損失,不是五萬大軍的總傷亡。而這份戰報出自吃了敗仗的一方,連將軍自己都不得不承認慘敗,正好說明巢伏之戰對朝廷的打擊有多大。
戰報裡的三百、八百、四百,同樣不宜直接相加,當成三支可以精確計算的蝦夷部隊。這些是朝廷軍在不同階段看到的敵軍人數,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背後的戰術:先以少數兵力迎戰再退走,把渡河的朝廷軍引進預先選好的地點,再由正面與側後同時出擊,讓背靠大河的敵軍無路可退。戰報沒有寫明是誰在現場指揮,但戰場就在阿弖流為的根據地附近,熟悉北上川與周邊山地的膽澤蝦夷,顯然很清楚怎麼讓兵力上的劣勢,變成地形上的優勢。
這場敗仗之後,紀古佐美很快撤兵回京,朝廷隨即追查敗戰的經過。紀古佐美本人因為多年任官的資歷獲得寬免,副將池田真枚與安倍猨嶋墨繩則被革除官職。對阿弖流為來說,巢伏之戰讓他成為朝廷眼中必須全力對付的對手;對朝廷來說,則證明光靠人數不足以取勝,下一次出征,需要不一樣的指揮官。
四、801~802 年膽澤征討:坂上田村麻呂為什麼替阿弖流為求情?
巢伏之戰後,朝廷沒有放棄。790 年代,朝廷再度組織征討,坂上田村麻呂以副將身分參與,逐漸成為東北軍事的核心人物;797 年,他被任命為征夷大將軍。801 年(延曆二十年),田村麻呂率領號稱四萬的大軍出征,向朝廷報告了戰勝的消息。
802 年正月,田村麻呂奉命在膽澤築城,朝廷的軍事據點直接建到了阿弖流為的家鄉。同年四月,《日本紀略》記載,「大墓公阿弖利為」與「盤具公母禮」率領族人五百餘人前來歸降。阿弖利為就是阿弖流為的另一種寫法。這一次,曾經擊潰朝廷大軍的膽澤首領,選擇放下武器。
七月,田村麻呂帶著阿弖流為與母禮回到京城。接下來發生的事,是整段征夷歷史裡最有故事性的轉折。田村麻呂向朝廷建議:讓兩人返回故鄉,藉由他們的影響力,去招撫其他仍在抵抗的蝦夷。朝廷的公卿卻堅決反對,《日本紀略》延曆二十一年八月的記載中,公卿認為兩人「野性獸心,反覆無定」,放他們回去等於養虎遺患。八月十三日,阿弖流為與母禮在河內國的杜山(各抄本也寫作植山、椙山)被處斬。
田村麻呂為什麼要替昨天的敵人求情?史書沒有記下他的心情,也沒有任何資料顯示他和阿弖流為之間有私人情誼。比較合理的解釋,是一位在前線打了多年仗的將軍,對地方統治的現實判斷:膽澤城剛剛建好,東北還有許多尚未歸附的蝦夷社群,與其殺掉已經投降的領袖,不如讓他們回去,成為朝廷與地方之間的橋梁。這和二十多年前朝廷授官給伊治呰麻呂的思路其實一樣,都是借地方首領的權威來治理地方。
遠在京城的公卿看到的卻是另一面。伊治呰麻呂就是接受官位之後才起兵的,巢伏之戰的慘敗也才過去十三年,對他們來說,放走阿弖流為的風險遠大於可能的好處。贊贊小屋整理這段歷史時,最在意的就是這個落差:真正在前線和阿弖流為交手的人,認為留下他的性命比較有利於東北的安定;從未見過北上川的朝廷,卻選擇以處決結束這段關係。阿弖流為打贏過朝廷,最後卻在投降之後失去性命。一千多年後的 1994 年,京都清水寺境內立起了紀念阿弖流為與母禮的石碑,岩手縣奧州市也在 2005 年建立了他們的慰靈碑。
這次征討之後,朝廷在 803 年又往北修築志波城,膽澤以南的地方大致納入了朝廷的統治。而坂上田村麻呂這位最著名的征夷大將軍,也讓這個官職名稱在後世留下深刻的印象;到了鎌倉時代以後,征夷大將軍逐漸變成武家政權領袖的稱號,與征討東北蝦夷的原意越來越遠。
五、1457 年胡奢麻尹之戰:一把小刀為什麼引發北海道蝦夷地戰爭?
從阿弖流為之死往後跳六百多年,舞台換到了津輕海峽的另一邊。到了 15 世紀,北海道南部的渡島半島沿岸,已經有不少從本州渡海而來的和人定居,他們在海岸邊建立稱為「館」的據點,這些館不只是防禦用的城寨,也是和人與阿伊努人交易的地方。和人帶來鐵器、漆器與米酒,阿伊努人則提供毛皮、海產等北方的物產。1457 年的胡奢麻尹之戰,就發生在這個交易與移居並存的邊界上。
一把小刀的買賣糾紛,為什麼演變成戰爭?
依松前家編纂的《新羅之記錄》記載,事情的起點是康正二年(1456 年)春天,一位阿伊努青年來到志濃里(今函館市志海苔一帶)的鍛冶屋村,向和人鐵匠訂製一把小刀。這種小刀阿伊努語稱為マキリ(Makiri),是阿伊努人日常生活中隨身使用的刀具。雙方為了刀的品質與價格起了爭執,鐵匠竟然拿起那把小刀,當場刺死了這位青年。
這裡要特別留意,被殺的青年不是胡奢麻尹。史料稱這名青年為「乙孩」(オッカイ),在阿伊努語中可以理解為年輕男子的意思,不一定是他本人的名字。胡奢麻尹(コシャマイン,Koshamain)是之後率眾起兵的阿伊努首領,相關史料也有「胡奢魔允」「胡奢魔犬」等不同漢字寫法。
一宗殺人案為什麼會演變成戰爭?如果只是個人恩怨,很難解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阿伊努社群一起行動。《函館市史》把這起事件放在更長的背景下理解:和人在渡島半島的據點越來越多,交易的條件與資源的使用逐漸由和人主導,雙方長期累積的不滿,因為這把小刀一次爆發出來。鐵匠殺人是導火線,真正被點燃的,是阿伊努人對和人勢力擴張的不滿。
胡奢麻尹如何攻擊北海道南部的和人館?
1457 年(《新羅之記錄》記為長祿元年)五月,胡奢麻尹率領阿伊努人起兵,攻擊渡島半島的和人館。首當其衝的是事件發生地附近的志濃里館,以及今天函館的前身箱館,接著東西兩側的館一座接一座失守。依《新羅之記錄》的傳統記載,當時渡島半島沿岸共有十二座和人館,被攻陷了十座,只剩下茂別館與花澤館兩座還在堅守。
這些館並不是傳說中的城堡。函館市的志苔館跡是國家指定的史跡,至今仍保留著土壘與壕溝,考古調查在這裡發現了建築的柱洞、水井,以及來自中國與日本各地的陶瓷器;1968 年,附近更出土了裝在大甕中的大量古錢,數量多達三十多萬枚,說明這一帶曾是相當活躍的交易據點。上之國町的花澤館跡、洲崎館跡與勝山館跡,也以「上之國館跡」的名稱合併指定為國家史跡。
考古可以證明這些和人據點真實存在,卻不能證明「十二館中十館陷落」的每一個細節。日本學者新藤透研究《新羅之記錄》時指出,書中「道南十二館」各館的位置與記載,有些並不可靠;他以其中的原口館為例檢驗,發現傳統說法很難成立。所以比較適當的理解是:胡奢麻尹的進攻規模很大,讓渡島半島的和人勢力一度瀕臨崩潰;至於究竟哪幾座館、在哪一天失守,則是《新羅之記錄》所呈現的版本。
武田信廣如何擊敗胡奢麻尹?
戰局的轉折,來自花澤館的一位武將。松前家的系譜說,武田信廣出身若狹的武田氏,渡海來到北海道南部,與花澤館主蠣崎季繁關係密切。在和人據點接連失守的危急時刻,依《新羅之記錄》的記載,信廣擔任總大將率軍反擊,以弓箭射殺了胡奢麻尹父子。失去首領的阿伊努軍隨即潰散,這場戰爭就此平息。至於決戰地點在七重濱一帶的說法,則出自明治時代編成的《松前家記》等較晚的記述。
戰後,沒有子嗣的蠣崎季繁收養了安東政季的女兒,再把她嫁給武田信廣,信廣因此繼承蠣崎家,先住在洲崎館,後來又在上之國修築勝山館。蠣崎氏後來在江戶時代改姓松前,成為統治北海道南部的松前藩藩主家。也就是說,在松前家的歷史敘述裡,1457 年擊敗胡奢麻尹,是家族祖先建立威望、日後崛起的起點。
不過,這場勝利並沒有讓北海道南部從此太平。《新羅之記錄》記載,從 1456 年到 1525 年的大約七十年間,和人與阿伊努人之間仍然一再爆發衝突,和人據點也屢次遭到攻擊。1457 年是一場重要的戰爭,卻不是阿伊努人被征服的時間點。
《新羅之記錄》是在戰後近兩百年編成的嗎?
是的。關於胡奢麻尹之戰,最早、也最詳細的記載,就是《新羅之記錄》。依北海道博物館的資料,這部書在 1646 年(正保三年)由松前藩祖松前慶廣之子松前景廣編成,內容以松前家的歷史為主。從 1457 年算起,已經過了將近一百九十年。
這代表我們今天讀到的胡奢麻尹之戰,是戰爭結束近兩百年後,由勝利一方的後代所寫下的故事;故事裡扭轉戰局的英雄武田信廣,又正好是編纂者的祖先。前面三次古代戰爭,至少還有朝廷依當時的公文與戰報編成的史書可以依據,胡奢麻尹之戰卻幾乎只能透過這部家族史來認識,阿伊努人這一方則沒有留下任何文字紀錄。
這不代表戰爭是虛構的。15 世紀中葉北海道南部爆發過一場大規模的阿伊努人起兵,和人據點遭到重創,最後由武田信廣一方平定,這是日本史研究普遍接受的事件;和人館的遺址證明了這些據點確實存在,戰爭的經過本身,則主要依靠《新羅之記錄》的記載。新藤透的研究提醒的,是細節的層次:例如書中把武田信廣渡海的時間往前提,讓他從戰爭一開始就登場,而今天通行的戰爭故事,有不少情節其實來自 1877 年編成的《松前家記》,不能把不同時代形成的敘事全部當成 1457 年當下的紀錄。
贊贊小屋讀到這裡,覺得胡奢麻尹之戰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這種雙重性:一把小刀引發的戰爭本身就很有戲劇性,而我們之所以知道這個故事,又是因為一個武家在江戶時代初期,想要寫下自己家族從何而來。胡奢麻尹的名字,就這樣被保存在他的敵人後代所寫的書裡。
六、1669 年沙牟奢允之戰:阿伊努人為什麼反抗松前藩?
又過了兩百多年,到了江戶時代,蠣崎氏已經改姓松前,成為幕府承認的大名。1604 年,德川家康頒給松前氏黑印狀,承認松前氏對阿伊努交易的管理權;松前藩的經濟不靠稻米年貢,而是靠與阿伊努人的交易。北海道南端的和人地由松前藩統治,以外廣大的蝦夷地,則仍是阿伊努人生活的地方。1669 年的沙牟奢允之戰,就爆發在這樣的格局之下。
這場戰爭的起點,原本是阿伊努人內部的衝突。沙牟奢允(シャクシャイン,又譯沙庫沙因)是北海道太平洋岸日高地區靜內一帶的首領,附近另一位首領奧尼比西率領的集團,長年和他爭奪漁獵場與勢力範圍。1668 年,沙牟奢允殺死了奧尼比西。奧尼比西一方向松前藩求援,派往松前的使者卻在返回途中死亡;後來的記錄說他是感染疱瘡病死,阿伊努人之間卻流傳他是被松前方面毒死的說法。
讓這場地方糾紛擴大成全面反抗的,是阿伊努人對松前藩交易方式的長期不滿。松前藩把各地的交易權分給家臣,阿伊努人不能自由選擇交易對象,交換的條件越來越由和人一方決定。1669 年夏天,沙牟奢允的號召得到東西兩岸許多阿伊努社群響應,各地的阿伊努人襲擊前來交易的和人商船與和人,阿伊努勢力一路往西南推進,打到渡島半島的國縫一帶,直接威脅松前藩。
江戶幕府這次沒有置身事外。當時的將軍是第四代德川家綱,他沒有離開江戶,更沒有親自出征,而是由幕府派遣藩主的大叔父、幕臣松前泰廣前往松前指揮鎮壓,並管控鄰近的弘前藩何時、以什麼條件出兵支援。弘前藩編纂的《津輕一統志》卷十,收錄了戰爭期間的軍情報告與往來文書;松前方面的《蝦夷蜂起注進書》,也記錄了戰況與幕府的指示。和胡奢麻尹之戰相比,1669 年的戰爭留下了不同立場、不同時間的多種文書,可以互相對照。
松前方面擁有較多火繩槍,又能從本州取得兵員與物資,阿伊努勢力在國縫一帶數度交戰後無法再推進,沙牟奢允退回日高。松前方面同時積極分化各地的阿伊努社群,越來越多社群選擇談和。1669 年(寬文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松前方面以和議為名,在今天新冠町一帶的營地邀請沙牟奢允赴宴,沙牟奢允在宴席上遭到殺害,失去領袖的阿伊努勢力隨之瓦解。
戰後,松前藩要求各地阿伊努社群以誓約宣示服從,並從此掌握了阿伊努交易的主導權。沙牟奢允之戰不是兩個平等勢力之間的和平收場,而是原本具有相當自主性的阿伊努地方勢力,在軍事失敗之後被迫接受更不利的關係。至於江戶幕府在這場戰爭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黑印狀與弘前藩出兵的來龍去脈,贊贊小屋在征夷大將軍真的有征夷嗎一文中有更完整的整理。
七、征夷戰爭打贏了嗎?日本為什麼沒有立即統治整個北海道?
贊贊小屋研究這段歷史之初,曾經有一個很直覺的想法:征夷打了一千多年,日本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征服北方,頂多只是邊境上的軍事衝突而已。五次戰爭整理完之後,才發現這個想法只對了一半,因為本州東北與北海道走上了兩條不同的路。
在本州東北,征夷戰爭確實改變了政治地圖。802 年阿弖流為歸降、膽澤城與志波城建立之後,朝廷的統治線大幅往北推進。805 年,朝廷在所謂的「德政相論」中,決定停止耗費巨大的征討與新都營建,大規模的北進告一段落,811 年文室綿麻呂的出征之後,持續數十年的戰事才算結束。北方仍有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今天青森縣一帶,到了 10 世紀前期編成的《延喜式》中,仍沒有被納入律令國家的郡制。但經過平安、鎌倉、室町各時代的演變,本州東北最終成為日本國家的一部分,到了江戶時代,已經由仙台、盛岡、弘前等藩直接統治。
北海道則完全不同。1457 年的胡奢麻尹之戰與 1669 年的沙牟奢允之戰,和人一方都取得了軍事勝利,但勝利帶來的不是全島的行政統治。松前藩直接管理的,只有北海道南端的和人地;廣大的蝦夷地上,阿伊努人仍然住在自己的村落,說自己的語言,維持自己的首領與社會秩序。松前藩在 1669 年之後取得的,是對交易與地方政治更強的支配力,而不是像本州那樣,由官府登記人口、徵收稅賦、管理每一個村落。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關鍵在於,軍事勝利不等於行政統治。古代朝廷想要的,是把東北變成律令國家的國與郡,所以打了勝仗之後,接著築城、移民、設郡,把人口與土地納入管理;松前藩要的,則是阿伊努交易帶來的利益,它本身人口與兵力都不多,經濟也不靠稻米,比起直接統治整個北海道,掌握交易的主導權對它更有利。同樣是戰勝,目的不同,留下的統治方式也就不同。
所以回答「征夷戰爭打贏了嗎」這個問題,答案要分開來說:在本州東北,朝廷花了數百年,最後確實把這片土地納入日本;在北海道,和人一方贏得了戰爭,卻長期沒有把蝦夷地變成直接統治的領土。北海道真正被全面納入日本國家的行政體系,要等到江戶時代晚期以後的另一段歷史。
從日本東北蝦夷到北海道阿伊努,五次戰爭留下什麼影響?
把五次戰爭放在一起看,贊贊小屋最大的感受是,它們雖然相隔近九百年,卻反覆出現同一個場景:日本的中央政權或和人勢力,想要擴大對北方人口、土地與交易的控制,而北方原本的地方首領,必須決定怎麼回應。伊治呰麻呂接受過朝廷的官位,最後卻起兵反抗;阿弖流為打贏了朝廷大軍,最後選擇歸降,卻沒能保住性命;依《新羅之記錄》的記載,胡奢麻尹一度攻下大半的和人據點;沙牟奢允號召了東西兩岸的阿伊努社群,兩人最後都死在敵人手中。合作、抵抗、勝利與失敗,交錯出現在每一場戰爭裡,而每一次,北方社群原本的自主空間都被進一步壓縮。
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我們認識這些人的方式。五次戰爭的主要記載,幾乎都來自另一方:朝廷的《續日本紀》與《日本紀略》,松前家的《新羅之記錄》,弘前藩的《津輕一統志》。伊治呰麻呂、阿弖流為、胡奢麻尹、沙牟奢允,都沒有留下自己的文字,他們的名字與事蹟,是透過敵人的戰報與家族史保存下來的。讀這些史料時,最有意思的往往不是誰贏了,而是像坂上田村麻呂替阿弖流為求情那樣的片刻,讓人看見勝利的一方內部,也曾經對如何對待北方的人有過不同的想法。
從一個「征夷大將軍到底有沒有征夷」的疑問出發,贊贊小屋最後走到了這五場戰爭。征夷大將軍的稱號後來成為武家政權領袖的代名詞,但在這個稱號背後,是一千多年來北方社群面對日本政權擴張時,一次又一次的選擇。認識這些戰爭,也就是認識日本這個國家的北方邊界,是怎麼一步一步被畫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