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阿伊努人:從古代蝦夷、神話文化到原住民族法律地位

日本阿伊努人是生活在日本列島北部、尤其北海道的先住民族,擁有自己的語言、神靈信仰與口傳文學,2019 年日本法律正式明文承認他們的先住民族地位。本文從古代蝦夷首領伊治呰麻呂、阿弖流為談起,經過貓頭鷹神的神謠、知里幸惠的《阿伊努神謠集》,再到近代法律與北海道文化據點,認識這個至今仍在傳承文化的民族。

日本阿伊努人特色圖:北海道湖畔森林與遠山,前景是貓頭鷹木雕與漩渦紋樣刺繡布,中景為茅草木造家屋,標題「日本阿伊努人」、副標「從古代蝦夷到原住民族法律地位」

一、日本阿伊努人是誰?與古代蝦夷有什麼關係?

贊贊小屋先前寫過日本天皇、幕府將軍與征夷大將軍的文章,研究過程中一直有兩個字反覆出現:「蝦夷」。征夷大將軍的「夷」,指的就是朝廷想要征討的北方居民;而這些北方居民,又常常被人和今天北海道的阿伊努人聯想在一起。只是蝦夷和阿伊努到底是不是同一群人,越往下查,越發現答案沒有想像中簡單。

先從阿伊努人說起。「阿伊努」是日語アイヌ(Ainu)的音譯,在阿伊努語中原本的意思是「人」,相對於神靈 Kamuy 而言。阿伊努人的傳統生活區域,主要包括今天的北海道、樺太(庫頁島)南部、千島群島,以及本州東北北部的一部分。他們有自己的語言阿伊努語、自己的神靈觀念、服飾工藝與狩獵、漁撈、採集為基礎的生活方式。今天阿伊努人仍然生活在北海道與日本其他地方,並沒有隨著歷史消失。

「蝦夷」則是另一回事。這兩個字是古代大和朝廷寫給北方居民的漢字稱呼,在奈良、平安時代讀作「えみし(Emishi)」,指的是本州東北一帶尚未納入朝廷統治、或被朝廷視為異族的人。換句話說,「蝦夷」首先是朝廷的政治分類,而不是那些居民替自己取的民族名稱。到了平安時代後期以後,同樣兩個漢字逐漸改讀作「えぞ(Ezo)」,指稱的範圍也慢慢往北移,越來越常用來稱呼北海道及更北方的居民;江戶時代的「蝦夷地」,就是幕府對今天北海道大部分地區的稱呼。

所以「蝦夷」這個名稱在一千多年間,指涉的地方和人群一直在變。古代被朝廷稱為蝦夷的東北居民,有一部分可能和後來北海道的阿伊努人有語言與文化上的關聯,但也有不少人後來融入了本州的日本社會。因此在稱呼上需要分開處理:奈良、平安時代的伊治呰麻呂與阿弖流為,稱為「古代蝦夷首領」;近世以後生活在蝦夷地、擁有阿伊努語言與文化的人,才稱為「阿伊努人」。這樣的區分不是為了把兩者切斷,而是避免用今天的民族分類,直接套到一千多年前的人身上。

第一節比較卡:古代蝦夷 Emishi 是朝廷對北方居民的稱呼、蝦夷地 Ezo 是歷史地域名稱、阿伊努人 Ainu 是民族自身名稱,歷史有關聯,不代表完全相同

二、日本人與蝦夷人原本是兩個民族嗎?

很多人心中可能有一個畫面:日本列島上自古就住著日本人,北方另外住著蝦夷人,兩個民族從一開始就壁壘分明。但從考古學與歷史研究來看,日本列島的人口與文化是經過幾萬年的遷徙、交流與融合,才慢慢形成今天的樣子,「日本人」與「蝦夷人」的界線,很大程度是在大和王權擴張的過程中才被劃出來的。

繩文、彌生與古墳文化如何影響日本列島?

在大和王權出現以前,日本列島早已有數萬年的人類活動。考古學把這段歷史分成幾個時期:以採集、漁獵和定居聚落為特色的繩文時代;水稻農耕與金屬器從大陸、朝鮮半島傳入的彌生時代;以及近畿地區出現大型古墳、各地首領結成政治聯盟的古墳時代。大和王權就是在古墳時代逐漸壯大,最後建立起能把其他地區納入統治的國家。

要注意的是,繩文、彌生、古墳都是考古學上的文化分期,不是三個民族的名字。不能把所有繩文時代的人都說成阿伊努人,也不能把所有彌生時代的人都說成日本人。近年的古代 DNA 研究也指出,現代日本列島居民的祖先來源相當多元,繩文時代原有的居民,加上彌生與古墳時代從大陸陸續移入的人群,在不同地區以不同比例混合。而遺傳上的祖源,又不等於文化上的民族認同:祖先相近的人,可能因為語言、信仰與政治歸屬不同而被視為不同人群;祖先不同的人,也可能說同一種語言、共同生活在同一個社會裡。

這種多元狀態在東北特別明顯。東北南部很早就有稻作,與本州其他地區的文化相連;東北北部則延續較多繩文以來的傳統,與北海道往來密切。被朝廷稱為蝦夷的居民之中,有人種稻,有人漁獵,有人接受朝廷的官位,有人起兵反抗。他們並不是一個語言、生活與認同完全一致的單一民族。

擦文與鄂霍次克文化如何參與阿伊努文化形成?

本州進入彌生農耕社會之後,北海道走的是另一條路。北海道延續繩文傳統,發展出以漁獵、採集與區域交易為基礎的續繩文文化;之後大約從 7、8 世紀起,出現了受本州東北影響的擦文文化,他們使用表面留有刮擦痕跡、刻劃幾何線紋的擦文土器,也使用鐵器。更早一些、大約從 5 世紀起,北海道北部與東部的鄂霍次克海沿岸,另有一支擅長海洋漁獵的鄂霍次克文化,與樺太、更北方的地區往來,並留下特殊的熊祭祀遺跡。

大約在 13 世紀前後,北海道出現了明顯的阿伊努文化特徵:考古遺址中的土器逐漸被鐵鍋、漆器等交易品取代,住居與祭祀形式也跟著改變。研究者大多認為,阿伊努文化是在擦文文化的基礎上,吸收鄂霍次克文化與本州等地的文化要素而形成的。這並不代表阿伊努人的祖先在 13 世紀才突然遷入北海道,也不代表先前的居民被整批取代;它比較像是一個長期在地發展、同時與周邊不斷交流的過程。

那麼東北的蝦夷呢?語言學提供了另一條線索。東北北部有不少地名,可以用阿伊努語解釋,例如阿伊努語中表示河流的「pet」、表示溪流的「nay」,不只出現在北海道的登別、稚內等地名,也被研究者用來分析東北地名的語源。考古學者工藤雅樹在〈考古学から見た古代蝦夷〉中整理過學界長期的兩種看法:一種認為蝦夷是阿伊努人的祖先,另一種強調蝦夷與後來本州居民的連續性。他提醒,東北北部確實發展出稻作,但東北與北海道也共享繩文以來的文化背景,還留下大量阿伊努語地名,硬要把古代蝦夷分成「日本人」或「阿伊努人」,未必是正確的提問方式。

地名可以在不同語言群體之間被沿用,一個地方後來改說日語,仍可能保留更早居民留下的名稱;因此阿伊努語地名能說明古代東北曾有說阿伊努系語言的人群,卻不能證明每一位古代蝦夷首領都說阿伊努語。比較穩妥的理解是:古代蝦夷與後來的阿伊努人存在真實的歷史關聯,但「蝦夷」並不是一個語言、文化與民族身分完全一致的群體。

第二節知識結構卡:阿伊努文化如何形成,續繩文文化的漁獵與區域交流、7 至 8 世紀起的擦文文化與約 5 世紀起的鄂霍次克文化互相交流,13 世紀前後形成以鐵鍋、漆器為特色的阿伊努文化,是長期發展與交流,不是單一民族演化線

三、蝦夷人有自己的首領嗎?伊治呰麻呂與阿弖流為的故事

古代蝦夷沒有留下自己的文字紀錄,我們今天讀到的蝦夷,幾乎都出自朝廷編纂的史書。不過即使是朝廷的史書,也記下了幾位有名有姓的蝦夷首領。贊贊小屋覺得,要認識古代蝦夷,與其抽象地談「北方民族」,不如看具體的人物:他們有自己的地方勢力,有人和朝廷合作、接受官職,也有人在朝廷擴張時起兵反抗。其中最有故事性的,就是伊治呰麻呂與阿弖流為。

伊治呰麻呂為什麼從朝廷官員變成反抗領袖?

伊治呰麻呂是陸奧國北部的蝦夷出身首領,他並不是一開始就站在朝廷對立面的人。8 世紀後半,朝廷在東北不斷築城、移民,呰麻呂協助朝廷討伐其他蝦夷,778 年因功獲授外從五位下的位階,並擔任上治郡的大領,也就是郡的最高地方長官。換句話說,他已經是朝廷地方行政體系裡的一員。

然而 780 年(寶龜十一年),呰麻呂在伊治城起兵,殺死陸奧按察使紀廣純,以及同為地方豪族、出身牡鹿郡的道嶋大楯。《續日本紀》記載,道嶋大楯平日常以呰麻呂是「夷俘」而輕侮他,呰麻呂懷恨在心。起事之後,蝦夷勢力攻入朝廷在東北的統治中心多賀城,城中的倉庫物資遭到掠奪,城也被焚毀,考古發掘也在多賀城跡確認了這一時期的火災痕跡。呰麻呂此後的下落,史書沒有交代。

這個故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反抗朝廷的人原本就在朝廷體系之內。朝廷想透過授官,間接控制蝦夷社會;地方首領則藉著朝廷的官位,鞏固自己在當地的權威。可是當朝廷派來的官員、移民與城柵逐漸壓縮地方首領的地位,再加上出身帶來的輕視,這種合作關係就可能在一夕之間瓦解。從 774 年就已開始的衝突,在這之後全面擴大,直到 811 年才告一段落,史稱「三十八年戰爭」。

阿弖流為擊敗朝廷軍隊,為什麼最後仍被處死?

阿弖流為是膽澤地區的蝦夷首領,活動範圍在今天岩手縣南部的北上川流域。789 年(延曆八年),朝廷以紀古佐美為征東大將軍,大軍北上進攻膽澤。朝廷軍渡過北上川後,在阿弖流為居地附近的巢伏一帶,遭到蝦夷軍前後夾擊,大敗而回。《續日本紀》保存的戰報記載,朝廷軍戰死 25 人、中箭 245 人、溺死 1,036 人,另有 1,257 人丟盔棄甲、赤身游回對岸。這是朝廷方面自己留下的紀錄,也讓阿弖流為成為朝廷眼中必須全力對付的對手。

之後朝廷改由坂上田村麻呂主導東北軍事。田村麻呂在 797 年被任命為征夷大將軍,801 年率軍出征,802 年在膽澤築城。同年四月,阿弖流為與另一位首領母禮率領五百多人歸降。田村麻呂把兩人帶回京城,並向朝廷建議:讓他們返回故鄉,藉由他們的影響力招撫其他蝦夷。

朝廷的公卿卻不同意。依《日本紀略》延曆二十一年八月的記載,公卿認為兩人「野性獸心,反覆無定」,放他們回去等於養虎遺患,最後在河內國的杜山(各抄本也寫作植山、椙山)將阿弖流為與母禮處斬。贊贊小屋整理這段歷史時,最在意的就是這個轉折:真正在前線與阿弖流為交手的將軍,認為留下他們的性命比較有利於東北的安定;遠在京城的朝廷,卻選擇以處決結束這段關係。田村麻呂的建議不一定出自個人情誼,更可能是他判斷,透過地方領袖建立統治,比單純消滅領袖更有效。只是這個判斷,沒有被朝廷採納。

阿弖流為歸降與處死之後,東北並沒有立刻全部納入朝廷的直接統治,北方仍然存在朝廷管不到的地方社會。而坂上田村麻呂這位最著名的征夷大將軍,也讓「征夷大將軍」成為後世武家政權領袖沿用的稱號;到了江戶時代,這個稱號和蝦夷地之間還會再發生一段真實的戰爭故事,也就是 1669 年的沙牟奢允之戰。

第三節人物比較卡:兩位古代蝦夷首領的命運,伊治呰麻呂 778 年接受朝廷官職、780 年伊治城起事、多賀城遭焚;阿弖流為 789 年巢伏之戰、802 年與母禮歸降、田村麻呂主張放還、公卿反對,兩人遭處決,與朝廷既有合作,也有反抗

四、阿伊努人有哪些文化特徵?神靈、神謠與英雄史詩

贊贊小屋在研究過程中,曾經有一個很直覺的想法:一般認定一個民族,主要看兩件事,一個是文字,一個是宗教。大和民族有以天皇為中心的創世神話,那麼北方的阿伊努人有沒有自己的神話?有沒有自己的文字?

阿伊努語與日語有什麼不同?

阿伊努語是阿伊努人自己的語言,阿伊努人稱之為 Ainu itak。它不是日語的方言,語法、詞彙與發音都和日語不同,目前學界一般把它視為系屬未定的孤立語言,也就是還沒有被證明和日語或其他任何語言屬於同一語族。阿伊努語本身也沒有單一的標準語,北海道、樺太、千島各地的方言之間都有差異。

從日常生活就能看到兩種語言的距離。前面提過的「Kamuy」是神靈,「kotan」是聚落,「cise」是房屋,「pet」是河流;北海道許多地名,例如登別、稚內、札幌,語源都可以追溯到阿伊努語。今天的阿伊努語已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極度瀕危的語言,以阿伊努語為日常母語的人非常少。

貓頭鷹神的故事如何表達阿伊努人的世界觀?

要理解阿伊努人的神靈觀,與其先背名詞,不如直接讀一個故事。知里幸惠編譯的《阿伊努神謠集》,第一篇是〈貓頭鷹神親自唱的歌:「銀之滴降落四周」〉,其中反覆吟唱的阿伊努語副歌是「Shirokanipe ranran pishkan」,意思是「銀之滴降落四周」。

故事由貓頭鷹神自己開口講述。牠一邊唱著「銀之滴降落四周,金之滴降落四周」,一邊飛過人類的村落,發現從前的窮人如今成了富人,從前的富人反倒變成了窮人。海邊有一群孩子拿著玩具小弓在玩,看見神鳥飛過,紛紛喊著誰先射中誰就是真正的勇者。如今富有人家的孩子拿出金製的小弓小箭,貓頭鷹神卻讓金箭一支支從身旁掠過。

孩子群裡有一個衣著寒酸的孩子,手上只有普通的木弓木箭。貓頭鷹神看出他雖然窮,眼神卻像好人家的後代。富家孩子嘲笑他、踢他、打他,他毫不在意,咬著下唇專心瞄準。貓頭鷹神看了心生憐憫,伸手接住了他射來的小箭,旋轉著落到地面。窮孩子搶先抱住神鳥,一路頂著石頭和木片跑回家。

家中的老夫婦雖然貧窮,舉止卻很有教養。他們向貓頭鷹神行禮,說家裡從前也算富有,如今已經沒落,今晚先請大神留宿,明天再以 inau(削木製成的祭具)恭送。夜裡,貓頭鷹神在家中左右飛舞,羽翼一振,美麗的神之寶物便叮噹落下,轉眼間把小屋變成了堆滿寶物的大房子。隔天,這家人邀請村裡的富人來赴宴,富人們原本打算來看笑話,一到門口就驚得說不出話。主人沒有炫耀,而是說明原委,希望從今以後全村像一家人那樣和睦往來;眾人向主人謝罪,大家一起開了好幾天的酒宴。貓頭鷹神和火之神、家之神一起看著人類跳舞,安心地回到神的國度。從此以後,這家人每次釀酒,都會先把 inau 和酒送給貓頭鷹神,而貓頭鷹神也一直守護著人類的村子。

這個故事表面上像是善有善報,裡面其實藏著阿伊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第一,神靈有自己的意志:貓頭鷹神不是被人類的金箭強行射下,而是自己選擇接受誰的箭。第二,人與神之間是互相往來的關係:人類以禮迎接、獻上 inau 與酒,神靈則回報以恩惠,知里幸惠在註解中解釋,鳥獸之所以被人射落,是因為牠們想要人類做的箭,自己去取那支箭。第三,故事的結局不是一戶人家致富,而是整個村子重新和好。神靈的恩惠,最後落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

在阿伊努人的世界觀裡,動物、植物、火、水、自然現象,甚至某些器物,都可能是 Kamuy。Kamuy 一般譯為神靈,但和日本神道的「神」並不完全相同,它更像是與人類對等往來、會造訪人間也會回到神之國度的存在。阿伊努人並沒有一部像《古事記》那樣由王權編纂、具有政治地位的共同神話經典,他們的神話主要在各地社群中口耳相傳,不同地區的神靈名稱、故事與儀式也有差異。這是兩種神話傳承方式的不同,而不是哪一方的文化比較高。

第四節故事流程卡:貓頭鷹神謠「銀之滴降落四周」,木箭少年射箭、神靈主動接箭,老夫婦恭敬款待,神靈帶來寶物,最後村人和解,神靈的恩惠回到人與人的關係

神謠與英雄史詩有什麼不同?

貓頭鷹神的故事屬於「神謠」,阿伊努語稱為 Kamuy Yukar。阿伊努的口傳敘事文學,一般可以分成三大類:神謠以神靈為主角,由神靈自己開口講述,並帶有反覆出現的副歌(sakehe),像「銀之滴降落四周」就是這首神謠的副歌;英雄敘事詩稱為 Yukar,主角是人類英雄,內容多是戰鬥、冒險與超自然的力量,以韻文吟唱,完整唱完往往要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個晚上;第三類是散文故事,以接近日常口語的方式講述,例如 Uepeker。不同地區還有其他名稱與分類,這三類只是一個大致的輪廓。

神話與敘事詩之外,阿伊努文化也表現在儀式與生活工藝上。最為人知的是送熊靈儀式 Iyomante:在阿伊努人的觀念中,熊是山神化身成熊的樣子來到人間,人類將小熊細心養大後,再以隆重的儀式把熊的靈魂送回神的國度,並帶上禮物與祝福。這是一種表達感謝與互惠的宗教儀式,各地的做法也不盡相同,不宜只用今天的眼光把它看成獵奇的場面。

生活工藝方面,阿伊努的傳統服飾有用樹皮纖維織成的 attus(厚司織),衣服上縫有獨特的漩渦與括弧形紋樣刺繡,傳統上被認為具有守護穿著者的意義;男性擅長木雕,製作刀鞘、托盤與祭祀用的 inau;女性則負責織布與刺繡。這些圖案與手工,至今仍是阿伊努文化最容易被看見、也最常被當代創作者延續的部分。

五、知里幸惠如何保存 13 篇阿伊努神謠?

如果說古代蝦夷大多是透過朝廷史書被記錄下來的,那麼知里幸惠的出現,代表阿伊努人開始用自己的筆,記錄自己的語言與故事。她只活了 19 歲,留下的《阿伊努神謠集》卻成為認識阿伊努文化最重要的一本書。

知里幸惠為什麼擔心祖先的故事消失?

知里幸惠 1903 年出生在北海道幌別村(今登別市),1909 年、大約 6 歲時被送到旭川的近文,由伯母金成マツ與祖母モナシノウク撫養長大。祖母是口傳文學的名手,家中日常就有阿伊努語的神謠與故事。1918 年,研究阿伊努語的語言學者金田一京助到旭川拜訪,發現了幸惠的語言能力與才華,鼓勵她把族人傳唱的神謠記錄下來。幸惠此後開始以羅馬字書寫阿伊努語,並自己翻譯成日文。1922 年她前往東京,住在金田一家中整理書稿,同年 9 月 18 日,在完成書稿後不久因心臟病去世,年僅 19 歲。隔年 1923 年 8 月,《阿伊努神謠集》出版。

這本書的序文,寫於 1922 年 3 月 1 日,是理解知里幸惠最好的入口。她先描寫祖先在北海道自由生活的景象:冬天踏著深雪翻山獵熊,夏天在海上划著小舟捕魚,春天採集蜂斗菜與艾草,秋天點著篝火捕鮭魚。接著筆鋒一轉,說這片土地在短短幾十年間急速變化,山野變成村莊、村莊變成城鎮,留下來的族人只能睜大眼睛看著時代前進。她用很沉重的語氣寫道,「滅亡中的人」竟成了他們現在的名字。

讓她最放不下的,是語言。她問,祖先用來溝通心意的語言,那些流傳下來的美麗話語,難道也要和弱小的族人一起消失嗎?然後她寫下那句最常被引用的話:「アイヌに生れアイヌ語の中に生いたった私は」,意思是「生為阿伊努人、在阿伊努語之中長大的我」,在下雨的夜晚、下雪的夜晚,把祖先們聚在一起講述的眾多故事中,挑出其中一兩則,用拙劣的筆寫了下來。她希望認識阿伊努人的人們能讀到這些故事,這對她和她的祖先而言,就是無上的幸福。

序文中對祖先生活的描寫,帶有濃厚的文學與情感色彩,未必是古代北海道生活的客觀紀錄;但正因為如此,它讓讀者看見一位生活在明治、大正時代的年輕阿伊努女性,如何理解自己民族的處境,又為什麼決定親自拿起筆。

沒有普遍通行的傳統文字,阿伊努人如何保存文學?

回到贊贊小屋原本的疑問:阿伊努人有沒有自己的文字?答案是,在近代以前,阿伊努社會並沒有發展出一套廣泛通行、專門用來書寫阿伊努語的傳統文字。但沒有文字,不代表沒有文學,也不代表沒有歷史。阿伊努人保存知識、歷史記憶與價值觀的主要方式,本來就是口傳:神謠有固定的副歌與節奏,英雄敘事詩以韻文吟唱,聽眾在旁打拍子應和,一代又一代地背誦、演唱與改編。對阿伊努人來說,聲音本身就是文學的載體。

知里幸惠做的事,是將這些口傳作品以阿伊努人自己編譯的書面形式呈現,讓更多讀者可以閱讀阿伊努語與日文對照的神謠。《阿伊努神謠集》收錄 13 篇神謠,以羅馬字拼寫的阿伊努語原文與她自己的日文翻譯對照排列。從書中就能看出,她並不是把聽到的歌詞逐字抄下而已:她為每一篇標出主角與副歌,把兩種語言對照編排,還寫下大量註解,說明神靈觀念、家屋座位與用語的意思。換句話說,知里幸惠不只是替學者蒐集資料的記錄者,而是主動把傳統神謠轉化成雙語文學作品的編譯者。

她也不是孤軍奮戰。撫養她長大的伯母金成マツ,本身就是重要的口傳文學傳承者。金成マツ同樣以羅馬字記錄阿伊努語,1928 年起筆錄英雄敘事詩 Yukar,留下約 160 冊筆記,其中一部分後來由金田一京助翻譯出版為《アイヌ叙事詩ユーカラ集》,成為研究阿伊努文學的重要資料。知里幸惠能完成《阿伊努神謠集》,背後是祖母與伯母這些長輩深厚的口傳知識;而她的弟弟知里真志保,後來也成為研究阿伊努語的語言學者。

也要說清楚的是,《阿伊努神謠集》收錄的是 13 篇神謠,並不是阿伊努英雄敘事詩的總集,阿伊努語也並非到了知里幸惠才第一次被書寫。在她之前,已經有人用假名或羅馬字記錄阿伊努語詞彙,例如江戶時代通譯上原熊次郎編寫的阿伊努語辭書《藻汐草》;在她之後,還有更多傳承者與研究者用文字、錄音等方式保存口傳文學。但由一位以阿伊努語為母語的阿伊努人,親手編寫、翻譯並出版自己民族的神謠,知里幸惠是極具代表性的開創者。

第五節文化保存流程卡:知里幸惠如何保存 13 篇神謠,從長輩口傳與神謠吟唱、聆聽與記錄、羅馬字記錄與日文翻譯註解,到 1923 年出版《阿伊努神謠集》,從口傳文化走向雙語文學

六、日本現在還有阿伊努人嗎?

答案是有,而且不少。很多人可能會以為阿伊努人只存在於古代史書與博物館裡,但阿伊努人今天仍然生活在日本社會之中,有人從事傳統工藝、有人教授語言、有人做音樂與藝術創作,也有人和其他日本人一樣在城市裡上班上學。

現在的阿伊努人住在哪裡?

今天的阿伊努人主要生活在北海道,也有不少人居住在東京等首都圈與日本其他地區。至於人數,目前最常被引用的官方數字,來自北海道政府定期進行的「北海道阿伊努生活實態調查」。2023 年(令和 5 年)的調查中,北海道內 60 個市町村作為調查對象所掌握的阿伊努人共 5,322 戶、11,450 人;2017 年的調查則為 13,118 人。

這個數字需要搭配它的口徑來看。它只涵蓋北海道內、而且是市町村能夠掌握、願意被列為調查對象的人,並不包括居住在北海道以外的阿伊努人,也不包括不願表明身分或不知道自己有阿伊努血緣的人。由於長期的歧視,許多阿伊努人過去選擇不公開自己的出身,因此實際認同阿伊努身分的人數,很可能多於調查數字,但目前沒有可靠的全國統計。網路上常見的「8 萬至 10 萬人」等推估,並沒有明確的調查範圍與方法。

歷史上,樺太與千島群島也曾有阿伊努人居住。1875 年日本與俄國簽訂《樺太千島交換條約》之後,八百多名樺太阿伊努人被遷到北海道的對雁(今江別市),千島北部的阿伊努人也在 1884 年被遷往色丹島,今天樺太與千島的阿伊努社群,與北海道的阿伊努人有著不同的歷史經歷。

阿伊努語與傳統文化如何復振?

近代以後,阿伊努語的使用者急速減少,傳統文化也一度面臨斷層。今天的文化復振,主要在語言、工藝與表演幾個方向同時進行。語言方面,北海道各地開設阿伊努語教室,也有廣播講座、辭典與線上語音資料庫,讓有心的人可以從頭學起;國立國語研究所等機構保存的口傳文學錄音,也讓年輕一代能直接聽到長輩吟唱的神謠與敘事詩。

工藝與表演方面,阿伊努古式舞蹈在 1984 年被指定為日本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2009 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各地的保存會持續傳承歌舞,木雕與刺繡也在當代創作者手中發展出新的作品。從知里幸惠在 1922 年寫下的擔憂,到今天有人重新學習、傳唱阿伊努語,阿伊努文化並沒有停留在「被保存」的狀態,而是仍然有人在使用與創作。

第六節判斷卡:現代阿伊努人的人口與文化復振,2023 年北海道調查 60 個市町村掌握 5,322 戶、11,450 人,並非日本全國人口,下方是阿伊努語教室、口傳文學錄音、傳統工藝與歌舞傳承

七、阿伊努人何時被日本承認為原住民族?

要理解阿伊努人今天的法律地位,最直接的方法是看幾份具體的法律文件。從 1899 年到 2019 年,日本關於阿伊努人的法律,大致走過三個階段:先是以保護為名的農業化管理,接著轉向文化振興,最後才在法律上明文承認先住民族地位。日本法律與官方用語中的「先住民族」,就相當於中文所說的原住民族。

1899 年《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為什麼與農業、土地管理有關?

1899 年(明治 32 年)3 月 2 日,日本公布《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舊土人」是當時官方對北海道阿伊努人的稱呼。日本國立公文書館今天仍保存著這部法律經明治天皇署名的原本,也就是「御署名原本」。

法律第 1 條規定,北海道舊土人中從事或希望從事農業的人,每戶可以無償獲得最多一萬五千坪的土地。乍看之下,這是一部提供土地與救助的法律,但仔細讀下去就會發現問題:阿伊努人原本以狩獵、漁撈與採集為生,這項土地分配卻以從事農業為條件;第 2 條又規定,這些土地除了繼承以外不得轉讓,也不得設定質權、抵押權等權利;第 3 條更規定,分配後 15 年仍未開墾的部分要被收回。

這部法律出現的背景,是明治政府開拓北海道之後,大量和人移民湧入,阿伊努人傳統的獵場與漁場被納入國家的土地制度,鹿與鮭魚的捕獲也受到限制,許多阿伊努人失去原本的生計。法律試圖以分配農地、提供醫療與教育來「保護」阿伊努人,實際上則是要求他們轉向農耕、融入日本社會的同化政策;條文中的限制,也使阿伊努人難以自由處分自己的土地。當然,土地編制、漁獵限制、學校教育與改名等同化措施,涉及不同時期的多項法律與行政措施,並非全部出自這一部法律;但它的名稱與內容,正好代表了那個時代國家如何看待阿伊努人。

知里幸惠就出生在這部法律施行後的第四年。她在序文中寫下的擔憂,背後正是這樣的時代。

1997 年與 2019 年兩部法律如何改變阿伊努人的地位?

《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在戰後仍然存續,直到 1997 年才被廢止。取而代之的是《阿伊努文化振興法》,正式名稱是《關於振興阿伊努文化及普及啟發阿伊努傳統等知識的法律》。法律的重心從「管理阿伊努人的生活」轉向「振興阿伊努的語言與文化」,並推動社會大眾對阿伊努傳統的理解。這是一百年來阿伊努政策的重要轉向,但這部法律並沒有承認阿伊努人是先住民族。

接下來的轉折,發生在 2008 年 6 月。日本眾議院與參議院一致通過《要求將阿伊努民族定為先住民族的決議》,政府隨即表明,認識到阿伊努人是具有獨特語言、宗教與文化的先住民族。國會決議不是法律,不具有相同的法律效力,但它是國會在政治立場上的重要宣示,也讓政府開始以「先住民族」為前提推動政策。

2019 年,日本制定《阿伊努施策推進法》,正式名稱是《關於推進實現尊重阿伊努人自豪之社會施策的法律》。這部法律在第 1 條的目的中,明文寫出阿伊努人是「日本列島北部周邊,尤其是北海道的先住民族」,是第一部寫明阿伊努人為先住民族的日本法律;第 4 條規定任何人不得以阿伊努人為由進行歧視或其他侵害權利的行為;同時推動文化、地方與產業振興的各項支援。1997 年的《阿伊努文化振興法》也隨新法施行而廢止。

不過,2019 年的法律承認,並不代表所有權利問題都已解決。例如新法對於為了傳承儀式與傳統漁法而在河川捕撈鮭魚,只在第 17 條規定行政機關在許可上應給予適當考量,並沒有建立一項不受現行漁業制度限制的捕撈權;法律也沒有處理歷史上被奪走的土地與資源。2019 年是阿伊努人法律地位的重要里程碑,而不是所有爭議的終點。

把三部法律與一份決議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日本國家對阿伊努人的態度如何轉變:1899 年是管理阿伊努人的生活,1997 年是保存阿伊努文化,2008 年是國會表態,2019 年才在法律上承認阿伊努人是這片土地的先住民族。

第七節制度比較卡:阿伊努人的法律地位如何改變,1899 年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的土地與農業化管理、1997 年阿伊努文化振興法廢止舊法並推動文化保存、2008 年國會決議要求承認先住民族、2019 年阿伊努施策推進法明文承認先住民族,法律承認不等於所有權利爭議已解決

八、北海道哪裡可以認識阿伊努文化?4 個博物館與文化據點

阿伊努文化不只存在於書本與法律條文中,在北海道各地,都有可以實際看到、聽到、甚至動手體驗的地方。以下四個據點,分別代表國家級博物館、市立文化中心、阿伊努家族創立的私人紀念館,以及仍有居民生活與創作的聚落,各自位在道央、道北與道東,適合依照原本的北海道旅遊路線挑選,不必排在同一天。

白老 Upopoy:國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館

Upopoy(ウポポイ)在阿伊努語中是「(大家一起)唱歌」的意思,正式名稱是「民族共生象徵空間」,位於北海道白老町的ポロト湖畔,2020 年 7 月開幕。它是日本依照阿伊努政策設立的國家級文化復振基地,由國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館、國立民族共生公園,以及慰靈設施組成。

國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館以阿伊努人自己的視角介紹文化,常設展分為「我們的語言」「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歷史」「我們的工作」「我們的交流」六個主題,從語言、信仰、生活到近代歷史都有完整說明。民族共生公園裡有重現的傳統聚落 kotan,可以觀賞古式舞蹈、樂器 mukkuri(口弦)演奏,也有工藝體驗活動。白老位在札幌與登別之間,對第一次想深入認識阿伊努文化的旅客來說,是最完整的起點。

札幌阿伊努文化交流中心

札幌市阿伊努文化交流中心的暱稱是「サッポロピㇼカコタン」,在阿伊努語中意思是「札幌的美麗村落」,2003 年開館。它位於札幌市南區小金湯,靠近定山溪溫泉,並不在札幌市中心。

館內展示約 300 件阿伊努的傳統服飾、生活用具與狩獵漁撈工具,其中許多可以直接觸摸;戶外的「歷史之里」重現了傳統家屋 cise,「自然之里」則種植阿伊努人生活中會用到的植物。中心不定期舉辦刺繡、木雕等工藝體驗,以及阿伊努語與傳統文化的講座。如果行程本來就會去定山溪泡溫泉,順路安排在這裡停留,是在札幌近郊接觸阿伊努文化的好方法。

旭川川村カ子ト阿伊努紀念館

旭川的川村カ子ト阿伊努紀念館,是一間由阿伊努家族創立、經營超過一百年的私人博物館。1916 年,近文聚落的首領川村イタキシロマ在自家旁邊創立了它;1944 年起由兒子川村カ子ト(Kaneto)接手。カ子ト是近代阿伊努人中少見的鐵道測量技師,曾在北海道、長野、樺太與朝鮮參與鐵道測量,紀念館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館內收藏傳統服飾、生活與狩獵、祭祀用具,也展示川村カ子ト使用過的測量器材;2023 年新館落成,現由カ子ト的孫子擔任館長。這間紀念館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它的年代:1916 年就開始的文化保存工作,比 1997 年的文化振興法、2019 年的新法都早了很多年。它和知里幸惠的故事發生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座城市,一個家族用實物保存歷史,一位少女用文字保存神謠,都說明了阿伊努文化的保存,並不是等到國家承認之後才開始的。

阿寒湖阿伊努聚落

阿寒湖畔的阿寒湖阿伊努聚落(阿寒湖アイヌコタン),是北海道代表性的阿伊努聚落之一,位於道東釧路市的阿寒湖溫泉區。這裡不是博物館,而是有阿伊努居民實際生活、經營店鋪與工作坊的街區,街道兩旁是木雕與刺繡工藝店、餐飲店,處處可見木雕作品。

聚落中的阿伊努劇場「イコㇿ」,上演傳統古式舞蹈,也有像「ロストカムイ」這樣結合現代舞蹈與數位藝術的作品,讓傳統歌舞與當代表演並存。在這裡,阿伊努文化不是被放在玻璃櫃中的展品,而是居民仍在生活、創作與表演的日常。如果旅程會前往阿寒湖或道東,這裡最能讓人感受到阿伊努文化的「現在進行式」。

第八節旅遊導覽卡:北海道哪裡可以認識阿伊努文化,地圖標出札幌、白老、旭川、阿寒湖,白老 Upopoy 國家級博物館與文化體驗、札幌小金湯的民具刺繡與工藝、旭川川村紀念館的百年家族文化保存、阿寒湖阿伊努聚落的歌舞工藝與當代創作

從古代蝦夷到現代阿伊努,重新認識日本北方的歷史

贊贊小屋原本只是在寫天皇、幕府與征夷大將軍時,對「蝦夷」兩個字多問了一句:他們到底是誰?一路查下來才發現,我們熟悉的日本歷史,大多是從大和王權、天皇與幕府的角度寫成的;北方的人,往往只以「蝦夷」這個被賦予的名字,出現在別人的史書裡。

伊治呰麻呂與阿弖流為,讓我們看到古代北方有自己的首領、自己的盤算與抉擇,他們和朝廷之間有合作,也有反抗,結局則由遠在京城的公卿決定。一千多年後,知里幸惠不再等別人來描述自己,而是用羅馬字寫下阿伊努語、親手譯成日文,讓貓頭鷹神的歌第一次以阿伊努人自己的聲音被閱讀。再過將近一百年,日本法律終於寫下阿伊努人是先住民族;而在白老、札幌、旭川與阿寒湖,仍有人在唱著同樣的歌、刻著同樣的紋樣。

古代蝦夷與現代阿伊努並不完全是同一群人,但把他們的故事放在一起看,日本北方的歷史就不再只是朝廷征討與開拓的紀錄,而是一群人如何在不同時代,守住自己的語言、信仰與身分。下一次讀到「征夷大將軍」這幾個字,或是在北海道看到貓頭鷹木雕時,或許也能想起那句「銀之滴降落四周,金之滴降落四周」。

總結卡:重新認識日本北方的歷史,朝廷史書記錄北方居民與古代首領、阿伊努文化保存神謠語言與口傳文學、現代民族生活包含法律承認與文化傳承,不只閱讀朝廷的記錄,也要聽見阿伊努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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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贊小屋史料的意思:

史料的意思特色圖:草鞋、古籍與卷軸並列在書桌上,標題為「史料的意思」,副標題為「歷史故事與史料證據」

分類:H歷史、日本歷史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