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歷史書推薦: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鑑與貞觀政要,從玄武門之變認識歷史

想找唐朝歷史書推薦,可以從《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鑑》與《貞觀政要》四部書開始,它們成書於不同時代,用途也各不相同。贊贊小屋從玄武門之變出發,先整理四部書的背景與評價,再透過下毒、楊文幹事件和唐太宗閱覽國史的記載,看看史料該怎麼比較。

唐朝歷史書推薦特色圖:古籍書桌上並排四部線裝書與一本攤開的書,標題為「唐朝歷史書推薦」

一、《舊唐書》:五代後晉編纂的唐朝正史

《舊唐書》共二百卷,是五代後晉編成的唐代正史,採紀傳體,也就是用本紀、列傳、志等部分分別記錄帝王、人物與制度。唐朝在907年滅亡,後晉高祖在天福六年(941年)下詔,由張昭遠、賈緯、趙熙、鄭受益、李為光等人同修唐史,宰相趙瑩監修;945年(開運二年)六月,監修國史劉昫與張昭遠等史官把新修的唐書上呈朝廷,所以這部書通常題為劉昫等人所撰。它是二十四史裡第一部記載唐代歷史的正史,距離唐代最近,保存了不少較早的唐代史料。《四庫全書總目》說,參與編排的人各自分工,彼此沒有互相核對,所以全書各部分的詳略並不一致。

這部書的材料並不是五代人從零開始蒐集。《四庫全書總目》指出,唐代史官吳兢先寫成一部《唐史》,記載唐朝創業到開元年間的事,後來韋述在吳兢舊本上增刪筆削,于休烈補入《肅宗紀》,令狐峘等人又陸續增輯,劉昫等人便是以這批唐代舊稿為藍本。〈順宗紀〉的論贊署名史臣韓愈,〈憲宗紀〉署名蔣系,也是沿用唐人舊文的證據。這使《舊唐書》保存了唐代史館留下的敘述,但也代表書中不少說法承襲自唐代官修記載,不能直接看成站在唐代官方立場之外的紀錄。

後世評價也相當具體。《四庫全書總目》認為,長慶年間以前的部分,本紀只寫大事,「簡而有體」,列傳敘述詳明,頗能保存班固、范曄的舊法;長慶以後史官失職,沒有善本可用,編者只能自行採集雜說傳記排纂成書,於是列傳常只記官職而缺少事跡,同一個人也會在不同卷重複立傳,例如楊朝晟在卷一百三十二和卷一百四十四各有一傳。提要的結論是這部書「瑕瑜不掩」,並且說喜歡新書的人認為事事勝過舊書,喜歡舊書的人認為事事勝過新書,兩邊都是偏見。

以玄武門之變來說,《舊唐書》卷二〈太宗本紀〉寫道:「九年,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謀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房玄齡……於玄武門誅之。」先交代兄弟謀害,再寫太宗的行動。卷六十四〈隱太子建成傳〉和緊接著的〈巢王元吉傳〉,則有建成、元吉與太宗衝突的更多記載。這部書成書較早,並不表示它記錄的每個故事都比後來的書可靠;它保存了較早的材料,也保存了這些材料原有的立場。

知識卡:《舊唐書》五代後晉編纂的唐朝正史,吳兢、韋述、于休烈、令狐峘等唐代史官的史稿匯入後晉修史,標示後晉、945年、200卷、紀傳體,結論是保存較早史料不等於每項記載都已證實

二、《新唐書》:歐陽修與宋祁為什麼重新編寫唐史?

《新唐書》共二百二十五卷,是北宋仁宗年間由歐陽修、宋祁等人奉敕重修的唐史,嘉祐五年(1060年)七月,歐陽修把新修的唐書進呈朝廷,同樣採紀傳體。重修的原因,是《舊唐書》在宋人眼中繁略不均、頗有疏漏。《四庫全書總目》說,這部書本來就是要「補正劉昫之舛漏」,修書的人自稱「事增於前,文省於舊」,也就是內容比舊書更多,文字比舊書更簡省。

編修的分工也有記載。提要引用陳振孫的說法:歐陽修認為宋祁是前輩,而且在這部書上用力很久,不能埋沒他的功勞,於是列傳題宋祁的名字,本紀、表、志則題歐陽修的名字。實際參與的人不只這兩位,例如宰相世系表就出自呂夏卿之手。新書比舊書多了宰相世系表這類表格,也是它在體例上的明顯特色。

後世對它的評價並不一面倒。宋人劉安世批評「事增文省」恰恰是新書的缺點,《四庫全書總目》順著這個說法推論:舊書已經把史官記錄大致收進去,新書想增加內容,勢必要搜羅小說之類的材料而流於猥雜;想減少文句,又容易寫成艱澀拗口的文字。新書頒行後不久,吳縝就寫書指出它的錯誤,提要認為其中有些批評確實切中缺失。不過提要也強調,一代史書網羅浩博,由一個人寫精力難以周全,由眾人合寫體裁又會互相參差,這個問題新舊兩書都有,不能因為吳縝的糾謬就否定整部書。

同樣寫玄武門之變,兩書的措辭就不一樣。《新唐書》卷二〈太宗本紀〉寫道:「九年六月,太宗以兵入玄武門,殺太子建成及齊王元吉。高祖大驚,乃以太宗為皇太子。」《舊唐書》先寫建成、元吉「謀害太宗」,動詞用「誅」;《新唐書》的本紀則先寫太宗「以兵入玄武門」,動詞是「殺」,還補上「高祖大驚」。不過,卷七十九〈高祖諸子〉仍然記有建成毒酒、楊文幹等事,可見新書並不是要否定舊書。也不能因為新書的句子簡潔、語氣直接,就說它比較貼近史實,那只是兩個不同時代的修史團隊選擇了不同的寫法。

比較卡:玄武門之變兩部正史的措辭差異,《舊唐書》945年用「謀害」「誅」,《新唐書》1060年用「以兵入玄武門」「殺」,結論是敘述不同不等於可直接判定真偽

三、《資治通鑑》:司馬光如何用編年史記錄唐朝?

《資治通鑑》是北宋司馬光主編的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編年體以年月日為順序記事,和《舊唐書》《新唐書》以人物、制度分類的紀傳體不同,讀起來更像一條連續的時間線,適合追蹤同一時期各種事件如何互相牽動。司馬光在治平二年(1065年)受詔編書,元豐七年(1084年)十二月書成,前後花了十九年。這段時間北宋正值神宗朝推行新法,司馬光與主持變法的王安石意見不合,離開朝廷後在洛陽繼續編書,書名《資治通鑑》則是宋神宗所取,意思是以過往的歷史作為治理國家的借鏡。

這部書不是一個人寫成的。據《四庫全書總目》,司馬光負責主編,史記與前後漢書由劉攽協助,三國與南北朝由劉恕協助,唐代與五代則由范祖禹協助。書中採用的材料,除了正史之外,雜史就多達三百二十二種,司馬光殘留在洛陽的稿子還堆滿兩間屋子。提要因此稱讚它「網羅宏富,體大思精,為前古之所未有」,元代胡三省又替全書作注,讀《資治通鑑》的人常把他的注當成準繩。

對讀史的人來說,《資治通鑑考異》和正文同樣重要。這是司馬光另外寫成的三十卷書,遇到各書記載互相矛盾時,他在《考異》裡說明自己採用哪一種、為什麼不用其他說法。例如武德九年突厥入侵,建成推薦元吉代替世民領兵北征,率更丞王晊向世民密告,說太子對齊王提議,在昆明池為元吉餞行時,讓壯士在帳幕下拉殺秦王,再上奏說他暴病而死。《舊唐書》的建成傳把這番話當成建成確實說過。司馬光在《考異》裡則認為,建成等人先前已經對秦王下毒,高祖也已經知情,這時如果再明目張膽地殺人,又謊稱暴病,高祖怎麼可能相信,這種說法「殆同兒戲」,所以正文只寫王晊向世民告發,至於事情的虛實,則是「疑以傳疑」。這種把取捨理由公開寫出來的做法,正是讀者可以拿來檢驗史家判斷的地方。

不過《資治通鑑》畢竟成書於玄武門之變四百五十多年之後,不是事件現場的一手史料,而是北宋史家整理唐代實錄、國史與各種雜史後寫成的敘述,書中還有以「臣光曰」開頭的司馬光本人的評論。讀它的時候,需要把事件記錄、史料取捨與史家評論分開來看。

比較卡:兩種史書體例,紀傳體依本紀、列傳、志分類(《舊唐書》《新唐書》),編年體依年月順序記事(《資治通鑑》294卷、《考異》30卷),並說明史料取捨

四、《貞觀政要》:從唐太宗與群臣問答認識貞觀政治

《貞觀政要》的作者吳兢是唐代汴州浚儀人,經魏元忠等人推薦進入史館修國史,在史職上將近三十年,後來出為荊州司馬,天寶八年(749年)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多歲。這部書共十卷四十篇,序文說明了編纂的旨趣:當時的侍中安陽公、中書令河東公認為太宗時期的政治教化值得後人借鏡,便命吳兢把典謨諫奏之詞整理出來,做法是「綴集所聞,參詳舊史,撮其指要,舉其宏綱」,目的「義在懲勸」。《四庫全書總目》指出,序文裡的這兩人是源乾曜與張嘉貞,《舊唐書》玄宗本紀記載兩人在開元八年(720年)五月分別擔任侍中與中書令,張嘉貞到開元十一年(723年)就被貶官,所以這部書成書的時間,至少在開元八年之後,序文並稱兩人官銜的時間,大約也落在這幾年之間。

這部書的編排方式也和正史不同。它不是按年月寫成的編年史,也沒有本紀、列傳的分工,而是依主題分成四十篇,例如第二十七篇〈崇儒學〉、第二十八篇〈論文史〉、第二十九篇〈論禮樂〉,內容以太宗和群臣的問答與奏議為主。宋代的《中興書目》說吳兢是在《太宗實錄》之外,另外採集太宗與群臣的問答之語,用來作為後世觀戒。因此,它更適合拿來了解貞觀年間的政治主張與君臣論辯,而不是當作完整的唐代政事記錄。

《四庫全書總目》的評價有褒有貶。一方面,提要認為太宗是一代賢君,他的良法善政與嘉言懿行都收在這部書裡,足以作為後世的借鑑,前代經筵進講也常常提到。另一方面,提要拿它和《唐書》《資治通鑑》對照,列出若干出入:《威鳳賦》是賜給誰的,新舊《唐書》都寫賜給長孫無忌,這部書卻寫成賜給房玄齡;張蘊古被殺的緣由,《資治通鑑》記載權萬紀彈劾他,是因為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是相州刺史,指他有意偏袒、查案不實,這部書卻說他把太宗打算寬宥的意思偷偷告訴李好德,還和他博戲;皇甫德參上書,《資治通鑑》記為中牟丞,賜絹二十匹,後來又加賞並授監察御史,這部書則記為陝縣丞,賜帛二十段。提要指出,吳兢以敘事簡核被稱為良史,但這部書大概是他晚年之作,所以難以完全避免疏漏。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據《四庫全書總目》,《舊唐書》所依據的那批唐代舊稿,出自吳兢。換句話說,《舊唐書》和《貞觀政要》雖然性質不同,卻都和同一位史官有關。〈論文史〉篇記下了唐太宗和房玄齡、魏徵討論要不要看國史的經過,這段記載和玄武門之變的記錄息息相關。

知識卡:《貞觀政要》按政治主題整理君臣言論,唐代吳兢編,10卷40篇,成書至少在開元八年之後,例舉第二十七篇〈崇儒學〉、第二十八篇〈論文史〉、第二十九篇〈論禮樂〉

五、李建成真的毒害李世民嗎?《舊唐書》與《資治通鑑》的記載

高祖長子建成被立為太子,次子世民受封秦王,四子元吉受封齊王,三兄弟之間的猜忌與衝突,是玄武門之變的背景。在這些衝突裡,最具戲劇性的兩項指控,就是宴飲下毒和埋伏刺殺。史書對這兩件事都有明確記載,問題是這些記載的證據力到底有多強。

先看下毒。《舊唐書》卷六十四〈隱太子建成傳〉寫道:「後又與元吉謀行鴆毒,引太宗入宮夜宴,既而太宗心中暴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狼狽扶還西宮。」《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一的寫法是:「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新唐書》卷七十九也寫「建成等召秦王夜宴,毒酒而進之」。三部書都寫到夜宴、暴痛、吐血數升,還都提到淮安王把秦王扶回去。差別在於,《舊唐書》寫建成與元吉共同謀劃,《資治通鑑》則只寫建成一人;另外編排的位置也不同,《舊唐書》把這件事接在楊文幹事件之後,《資治通鑑》則編在武德九年六月的記事裡。細節與用字如此相近,比較合理的看法是它們有共同或前後承襲的史料來源,而不是三份彼此獨立的史料證據。

高祖的反應也值得留意。兩部書都記高祖去探望世民,並告誡建成:《舊唐書》寫「秦王素不能飲,更勿夜聚」,《資治通鑑》寫「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從這些句子看,高祖交代的是不要再夜裡飲酒,記載裡沒有看到他就此追查下毒。至於司馬光自己的態度,從《考異》可以看出,他是把「建成等前酖秦王」當成已經發生的事。所以較穩當的說法是:幾部史書明確記載了建成毒害世民,司馬光也採信了,但酒裡是否真的有毒,現存文獻沒有辦法獨立證實。

再看刺殺。《資治通鑑》在武德七年六月的記事裡寫道:元吉勸建成除掉世民,說「當為兄手刃之」;有一次世民跟著高祖到元吉府上,「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舊唐書》卷六十四〈巢王元吉傳〉的寫法幾乎一樣:「元吉伏其護軍宇文寶於寢內,將以刺太宗。建成恐事不果而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害!』」兩書連元吉那句話都只差一個字,可是建成為什麼阻止,說法卻不同:《資治通鑑》說是因為他性格「頗仁厚」,《舊唐書》說是擔心事情不成功。《新唐書》只寫「太子固止之」,沒有交代理由。

這個差異提醒讀者,史書記下了事件,也往往同時寫進了對人物動機的判斷,而動機是最難驗證的部分。《資治通鑑考異》針對這段時期的材料還特別說明:「今但擇取其可信者書之」,表示司馬光在眾多記載裡做了取捨。不過,建成在這一次阻止了元吉,並不代表他在其他場合都沒有參與,在楊文幹事件裡,《資治通鑑》就寫建成曾要元吉設法圖謀世民。

比較卡:下毒與刺殺的史書記載,比較三書卷次與引文,並比較李建成阻止刺殺的理由(《舊唐書》恐事不果、《新唐書》未交代理由、《資治通鑑》性頗仁厚),結論是史書有記載不等於事件細節已被獨立證實

六、楊文幹事件:李建成真的參與謀反嗎?

武德七年(624年)六月,慶州都督楊文幹起兵反叛。《資治通鑑》敘述,楊文幹曾經在東宮擔任宿衛,和建成交情很深,建成私下讓他招募壯士送到長安。當時高祖準備前往仁智宮,命建成留守,世民和元吉隨行。書中寫建成要元吉趁機圖謀世民,還派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把盔甲送給楊文幹;這兩個人走到豳州之後向朝廷告變,說太子要楊文幹起兵,裡應外合,寧州人杜鳳舉也到仁智宮稟報相同的事。高祖於是用別的名目,親筆下詔召建成前來。建成到了之後叩頭謝罪,高祖仍然不消氣,當晚把他安置在帳幕之下,只給麥飯吃,另派司農卿宇文穎去召楊文幹,結果楊文幹得知情形後就舉兵反叛。

高祖讓世民率軍討伐,並答應回來後立他為太子,同時打算封建成為蜀王。《舊唐書》接著寫,世民出發以後,元吉和後宮嬪妃輪流替建成說情,封德彝也在朝外替他遊說,高祖的心意改變,不再追究,仍然讓建成回京城留守,只責備兄弟不能相容,並把責任歸到王珪、韋挺、杜淹等人身上,將他們流放到巂州。《資治通鑑》則記載楊文幹最後被自己的部下所殺,首級傳送京師。

三部書在細節上並不一致。楊文幹所任的官職,《資治通鑑》寫「慶州都督」,《舊唐書》和《新唐書》寫「慶州總管」。更重要的是,楊文幹為什麼舉兵:《舊唐書》寫建成被安置在帳幕中的當晚,「文干遂舉兵反」,《資治通鑑》說是宇文穎到了慶州把情況告訴他,他才起兵,《新唐書》則進一步寫元吉暗中與宇文穎勾結,讓宇文穎通知楊文幹,楊文幹於是倉促起兵。同一個事件,起兵的導火線在三部書裡有三種說法。

《資治通鑑考異》讓這個問題更清楚。針對「爾朱煥等告楊文幹反」這一條,《考異》寫道,《唐統紀》說建成派爾朱煥、橋公山送盔甲給楊文幹,叫他起兵,兩人走到豳州因為害怕獲罪而去告發;可是劉餗的小說卻說,那是有人妄告東宮。司馬光的取捨是「今從實錄」,也就是採用唐代《實錄》的說法。《考異》另一條記載,《實錄》說高祖夜裡離開營地時,建成憂憤地躺在帳幕下,天策兵曹杜淹請求趁亂襲擊建成,建成的左右也有人這樣主張,世民都沒有接受,《唐統紀》也有類似的故事。司馬光判斷,那時高祖並無誅殺建成之意,左右怎麼敢擅自動手,所以「今不取」。從這兩條可以看到,司馬光並未把所有有利於世民的敘述都收入正文:他放棄了一則突顯世民克制的故事,卻也沒有採用「妄告東宮」那種對建成有利的說法。不過,這兩個例子還不足以證明他的整體記載完全不受既有史料立場影響。

因此,這件事能夠確定的是:史書記載了爾朱煥、橋公山與杜鳳舉的告發、建成被召見謝罪,以及楊文幹起兵與被殺;至於建成是否真的預謀,楊文幹是否真的奉太子之命起兵,仍然取決於我們相信哪一種來源,不能寫成沒有爭議的史實。這個事件之所以值得讀,不只因為它是太子和秦王衝突的轉折點,更因為它讓人看見,連司馬光這樣的史家,面對互相矛盾的材料時,也只能選擇其中一種寫進正文,再用《考異》把理由攤開給後人檢驗。

判斷卡:楊文幹事件三書對起兵導火線的不同記載,以及《資治通鑑考異》「今從實錄」與「今不取」兩種史料取捨,結論是有取捨理由不代表所有爭議都已解決

七、唐太宗曾要求修改史書,玄武門之變的記載可信嗎?

回到《貞觀政要》的〈論文史〉。這一篇先記了貞觀十三年的一段對話:褚遂良擔任諫議大夫、兼知起居注,太宗問他能不能看起居注的內容,褚遂良回答,自古以來沒有聽過帝王親自看史書;劉洎也說,就算褚遂良不記,天下人也都會記下來。接著是貞觀十四年,太宗對房玄齡說,他每次讀前代史書,都覺得善惡昭彰,足以作為後人的警戒,不明白為什麼自古當代的國史不讓皇帝看。房玄齡回答,國史善惡必書,希望皇帝不要做不合法度的事,但史官怕違背皇帝的心意,所以才不讓皇帝看。太宗表示,他的想法和古人不同,他想看國史,是因為有好事固然不必說,若有不好的事,也想拿來警惕自己、修正自己。

房玄齡於是把國史刪略成編年體,寫成《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各二十卷,呈給太宗。太宗讀到六月四日那一天的記載,覺得「語多微文」,也就是措辭隱晦曲折。他對房玄齡說,從前周公誅殺管叔、蔡叔而周朝安定,季友鴆殺叔牙而魯國安寧,自己的所作所為「義同此類」,是為了安定社稷、造福萬民,史官執筆,何必有所隱諱,應該立即「改削浮詞,直書其事」。侍中魏徵回答,國史是用來懲惡勸善的,如果記載不實,後代人要看什麼,皇帝這時要史官端正文辭,正合乎最公正的道理。

這段話的重點需要仔細拆開。從字面看,太宗要求的是不要含糊其詞,要把玄武門的事直接寫出來。但同一段話裡,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解釋:殺死兄弟,是為了安定社稷。因此,這既是對文字風格的要求,也牽涉到事件該怎麼被理解。

《唐會要》卷六十三〈史館上〉也記有這段對話,但年份和《貞觀政要》不一樣:它把太宗和褚遂良討論起居注、太宗和房玄齡討論國史的過程,都繫在貞觀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文字也有出入,例如少了魏徵的回答,卻多了同年七月八日太宗對褚遂良說自己勤行三事、希望史官不要書寫他過失的話。同一卷另外記載,貞觀十七年七月十六日,房玄齡、許敬宗、敬播等人上呈《高祖實錄》與《太宗實錄》各二十卷,太宗派褚遂良讀給他聽。《資治通鑑》也把太宗向褚遂良問起居注的這段對話編在貞觀十六年夏四月,與《唐會要》一致。而《舊唐書》褚遂良傳說他是貞觀十五年才升任諫議大夫、兼知起居事,這和《貞觀政要》寫貞觀十三年褚遂良已是諫議大夫的說法對不上。綜合這幾項記載,太宗向褚遂良詢問起居注的時間,以貞觀十六年的說法較有支持;至於太宗向房玄齡要求觀看國史的時間,只有《貞觀政要》的貞觀十四年和《唐會要》的貞觀十六年兩種說法,現有資料不足以判斷,所以這裡兩種記載都保留。可見即使是《貞觀政要》和《唐會要》這類較早的整理文獻,年份與細節就已經有出入,而要求直書這件事本身,兩邊是一致的。

如果問,這是不是代表太宗改寫了玄武門之變的歷史,目前的文獻只能支持一部分結論。太宗確實看過國史,確實對六月四日的記載表示不滿,也確實要求改削,這些都有《貞觀政要》和《唐會要》明文記載。可是,我們沒有他修改前與修改後的完整《實錄》可以逐句比對,也就無從得知究竟哪些文字被刪去、哪些內容被補上。後來的《舊唐書》《新唐書》與《資治通鑑》,大致都是在唐代的實錄、國史等官修材料的基礎上寫成,要把太宗的修改和後世史家的取捨分開,並不容易。

所以,比較穩妥的讀法是把眼前的敘述分成三類:一類是各方記載都一致的事實,例如建成、元吉死於玄武門之變,太宗隨後成為太子;一類是修史者經過取捨之後才留下的敘述,例如下毒、刺殺、楊文幹事件的細節與動機;還有一類是現有文獻無法獨立確認的說法,包括太宗對自己行動所作的解釋。既不能因為太宗要求過修改文字,就說所有記載都是假的,也不能把他說的「安社稷、利萬民」直接當成已被證實的動機。

判斷卡:唐太宗閱史的三個證據層級,有文獻支持、記載存在歧異(貞觀十四年與十六年兩說)、無法確認實際改了哪些文字

讀懂歷史,不只是讀到一個故事

贊贊小屋一開始只是想了解玄武門之變,結果在對照原文時發現,連下毒、刺殺這樣短短幾句的片段,不同的書也有不同的寫法與取捨。這四部書不是可以互相取代的書單,更像是四個進入唐代歷史的入口:想看唐代官方史館留下的材料,可以讀《舊唐書》;想看宋人如何重新整理與修正,可以讀《新唐書》;想順著時間追蹤事件、看史家如何取捨,可以讀《資治通鑑》與《考異》;想了解貞觀君臣的政治主張,可以讀《貞觀政要》。

以後再讀到「史書記載」這四個字,不妨多問幾句:這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材料從哪裡來,又為什麼這樣取捨。同一件事能留下不同的記載,並不表示歷史不可信,只是提醒讀者,認識歷史的過程,也是在認識這些記載怎麼被一步步寫成的。

總結卡:讀史四個問題,誰寫的、何時寫的、材料從哪裡來、為什麼這樣取捨
發布日期:
分類:H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