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六部制是隋唐確立的中央官制:三省指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大致分擔草擬詔令、審核政令與統領行政;六部是尚書省下的吏、戶、禮、兵、刑、工,各轄四司,合稱二十四司。本文整理三省與六部職責、唐朝公文如何運作、制度從秦漢到隋唐的演變,以及它的好處、缺點與後代影響。
一、三省六部制是什麼?唐朝中央政府的組織架構
三省六部制是隋唐時期確立、並在唐朝發展成熟的中央官制。三省主要指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它們是皇帝之下處理國家大政的三個核心機關;六部則是尚書省底下的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分別管理官員、財政、禮儀、軍政、刑法與工程等日常行政。簡單說,三省負責把國家的重大決定形成正式命令,六部負責把這些命令變成具體的政務。
三省六部制是哪三省、哪六部?
三省是中書省、門下省與尚書省。中書省主要參與軍國政務的討論,並以皇帝名義草擬制書、敕書;門下省負責審核這些文書,發現不妥之處可以駁正;尚書省則統領六部,承接全國大量的行政工作。
六部全部隸屬尚書省,依序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吏部管文官的選任與考核,戶部管戶籍、土地與賦稅,禮部管禮儀、祭祀與科舉,兵部管武官選授與軍政事務,刑部管法律刑罰與司法覆核,工部管營造工程、屯田與水利。每一部底下再分四個司,總共二十四司,所以唐朝的六部不是六個人各管一類事情,而是一套分層、分工都相當細緻的行政體系。
三省六部之間有什麼關係?
三省與六部不是同一個層級。三省是並列的中央機關,六部則是尚書省的下屬單位。如果把唐朝中央政府想像成一棟建築,三省是最上層的三個大辦公室,而六部和二十四司是尚書省這間辦公室裡分工負責的部門。
一般教科書常用「中書起草、門下審核、尚書執行」來說明三省的分工。這個說法很適合用來理解制度的大方向:皇帝要頒布一項重大命令,通常先由中書省草擬,再經門下省審查,最後交尚書省與六部推行。不過,這是一種便於理解的簡化概括,並不是唐朝每一份公文都必須依序經過三省的固定路線。不同種類的文書有不同的處理程序,各部門向皇帝報告事務時,公文的方向甚至可能反過來。
唐朝的皇帝與宰相位於制度中的什麼位置?
在三省六部制裡,皇帝位於整個制度的頂端,擁有最後的決定權。三省的工作,無論是草擬、審核或執行,都以皇帝的名義進行,重要的命令也必須經過皇帝批准才能正式生效。
皇帝之下,是宰相。唐朝前期的宰相並不是單一官職,而是由三省長官共同組成,也就是中書省的中書令、門下省的侍中,以及尚書省的長官。他們在稱為「政事堂」的地方一起議論國家大事,再把討論結果呈給皇帝裁決。後來皇帝也常讓其他官員加上特定頭銜參與政事堂議政,宰相的組成因此逐漸改變。也就是說,唐朝不是由一位宰相獨攬政務,而是由幾位宰相集體討論,再透過三省的文書程序把決定落實下去。
二、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各自負責什麼?
三省各有不同的職權。中書省主要參與軍國政務,並負責草擬皇帝的制書與敕書;門下省負責審核政令、駁正違失,並設有諫官向皇帝提出諫諍;尚書省統領六部,承擔中央政府大部分的行政工作。三者合作,才能讓一道命令從討論、成文、審查,一路走到真正施行。
中書省:中書令、中書侍郎與中書舍人如何起草政令?
中書省的長官是中書令,副長官是中書侍郎,實際撰寫文書的核心官員則是中書舍人。依照《唐六典》卷九的記載,中書省掌管「王言之制」,也就是以皇帝名義發出的各種文書。這些文書依用途不同分成冊書、制書、慰勞制書、發日敕、敕旨、論事敕書與敕牒等類型,例如任命高級官員、頒布重大政令、處理日常事務,各有不同的格式與程序。
中書舍人雖然品級不算最高,卻是起草政令時最關鍵的人物。他們負責參議臣下呈上來的表章,並依照皇帝與宰相的意思草擬詔敕。《資治通鑑》記載,唐朝有一種稱為「五花判事」的舊制:遇到軍國大事,中書舍人各自寫下意見並署名,再由中書侍郎、中書令審查,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唐太宗在貞觀三年(629 年)重新申明了這項舊制。這代表中書省不只是替皇帝抄寫命令,也在起草階段就讓不同意見進入討論。
中書令在唐朝前期是宰相之一,參與最高層級的決策;中書侍郎則協助長官處理省務,也常由皇帝加上頭銜而參與宰相議政。因為中書省最接近決策核心,它在唐朝政治中的地位通常相當重要。
門下省:侍中、門下侍郎與給事中如何審核詔敕?
門下省的長官是侍中,副長官是門下侍郎,負責實際審核文書的是給事中。門下省的職責之一,是審查要頒行的制敕與各部門呈報的奏抄。《唐六典》卷八記載,百官的奏抄送到門下省,由給事中先閱讀並署名,「以駁正違失」;文書若有不妥,可以退回重新處理,這項職權後來常被稱為封駁。
除了審核文書,門下省還設有散騎常侍、諫議大夫、補闕、拾遺等諫官,負責對皇帝的言行與政策提出批評和建議。侍中在唐朝前期同樣是宰相之一,政事堂最初就設在門下省,宰相們在這裡議論政務,也讓審核機關與決策討論緊密結合。
門下省最能代表三省之間互相制衡的精神,因為它讓皇帝與中書省發出的命令,在施行之前還有一道專門挑錯的關卡。至於封駁的實際案例、給事中如何塗改詔書,以及皇帝與官員之間的衝突,可以接著閱讀〈唐朝門下省〉。
尚書省:尚書令、左右僕射與尚書都省如何統領行政?
尚書省是三省之中規模最大的機關,也是唐朝中央行政的總樞紐。它的長官原本是尚書令,副長官是左僕射與右僕射。唐高祖在位時,秦王李世民曾擔任尚書令;李世民即位之後,臣下不敢再居這個職位,尚書令因此長期空缺,尚書省實際上由左、右僕射主持。
尚書省的總辦公機構稱為尚書都省,設有左丞、右丞等官員。依《唐六典》的分工,左丞總管吏部、戶部、禮部,右丞總管兵部、刑部、工部,負責審核各部文書、監督公務進度,並糾舉省內的違失。換句話說,六部雖然各自分管專業事務,上面仍有都省負責統籌與檢查,讓整個尚書省能夠協調運作。
需要注意的是,尚書省長官的地位在唐朝並非始終不變。《新唐書》〈百官志〉記載,尚書令空缺後,左、右僕射與侍中、中書令同稱宰相;但唐高宗以後,擔任宰相的人原則上都要加上「同中書門下三品」等頭銜,僕射若沒有這類頭銜,就不再當然進入宰相的決策圈。尚書省依然是龐大的行政機關,只是它的長官不再當然參與最高層級的決策。
三、唐朝六部是哪六部?二十四司如何分工?
唐朝尚書省下設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每部各轄四司,合稱二十四司。每一部的長官稱為尚書,副長官稱為侍郎;每一司則由郎中、員外郎主持,底下還有主事、令史、書令史等基層官吏處理文書。從《唐六典》卷二到卷七的記載可以看到,唐朝的六部已經把國家日常行政拆分得相當細緻。
吏部:官員選任、封爵、勳官與考課
吏部負責文官的人事管理,可以說是唐朝政府的人事機關。它的四司分別是吏部、司封、司勳與考功。其中與部同名的吏部司,負責文官的選拔、授官與升遷調動;司封管理王公貴族的封爵;司勳管理勳官,也就是因功授予的榮譽性官階;考功則負責官員的考課,每年評定官員的工作表現,作為升降的依據。
唐朝官員要做官,通常必須先取得出身資格,再參加吏部的銓選,經過審核之後才能授予實際官職。吏部因此掌握著大量官員的前途,在《唐六典》等典籍的排列中,也被列為六部的第一位。
戶部:戶籍、土地、財賦、金帛與倉儲
戶部負責國家的戶口、土地與財政。它在隋朝與唐初稱為民部,貞觀二十三年(649 年)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諱,改稱戶部。戶部的四司是戶部、度支、金部與倉部:戶部司管理全國戶籍、田地與賦役;度支負責計算國家收支、規劃財政用度;金部管理庫藏的金銀布帛與度量衡;倉部管理糧倉的儲存與官員俸祿的發放。
唐朝前期實行均田制與租庸調制,國家必須清楚掌握各地有多少人口、多少土地,才能據此徵收租稅、分配勞役。戶部的工作看似只是登記帳冊,實際上卻是整個國家財政運作的基礎。
禮部:禮儀、祭祀、貢舉與賓客事務
禮部負責國家的禮儀制度。它的四司是禮部、祠部、膳部與主客:禮部司管理朝廷的各種禮儀,以及學校與貢舉事務;祠部管理祭祀、天文、卜筮與僧尼道士;膳部負責祭祀與宴會所需的牲畜、酒食;主客則負責接待周邊國家與外族的使節。
現代讀者最熟悉的科舉考試,也與禮部有關。不過唐朝前期的科舉原本由吏部的考功員外郎主持,直到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 年)才改由禮部侍郎負責。這說明六部的職掌在唐朝也會隨著需要而調整,不是從一開始就固定不變。
兵部:武官選授、軍政、地理與驛傳
兵部負責軍事行政。它的四司是兵部、職方、駕部與庫部:兵部司掌管武官的選授與考核,以及兵籍與軍政事務;職方管理全國地圖、城池、鎮戍與烽火臺;駕部管理車馬、驛站與官方的畜牧;庫部則負責兵器與儀仗。
雖然名稱叫兵部,唐朝的兵部並不等於現代統一指揮軍隊的國防部。唐朝前期的軍隊以府兵制為基礎,平時由各地折衝府與中央的衛府管理,戰時則由皇帝任命的行軍總管統率出征;到了唐朝中期以後,邊境的節度使更逐漸掌握大量兵力。兵部主要負責的是軍事相關的行政與人事,並不直接指揮所有軍隊作戰。
刑部:法律刑罰、相關覆核及財計勾檢
刑部負責法律與刑罰相關的行政。它的四司是刑部、都官、比部與司門:刑部司掌管律令與刑法,並覆核各地的刑案;都官管理因罪沒入官府的人口與俘虜;比部負責勾檢財計,也就是審核各機關的賦稅收入、經費支出與官員俸祿等帳目;司門則管理關卡、城門的出入與通行證明。
刑部也不能直接等同於現代的法院。唐朝審理案件的機關還有大理寺,監察官員的還有御史臺,重大案件甚至由刑部、大理寺與御史臺共同審理。刑部更像是司法行政與覆核的機關,而不是唯一的審判機關。比部被放在刑部之下這一點,也很值得注意:審計財政帳目在今天看起來比較像財政或審計機關的工作,唐朝卻把它歸入刑部,可見六部的職責不能完全按照現代部會的名稱來理解。
工部:工程營造、屯田、山澤與水利
工部負責國家的工程與資源管理。它的四司是工部、屯田、虞部與水部:工部司管理城池、宮室等營造工程;屯田管理軍隊與官府開墾耕作的屯田;虞部管理山林、沼澤、苑囿與相關物產;水部則負責河川、湖泊、灌溉、堤防與水運。
唐朝修築城池、整治河道、維護水利,牽涉大量的人力與物資調度,工部就是規劃與管理這些工程的中央機關。
為了方便查閱,以下整理唐朝六部與二十四司的分工:
| 六部 | 主要職掌 | 所轄四司 |
|---|---|---|
| 吏部 | 文官選任、封爵、勳官、考課 | 吏部、司封、司勳、考功 |
| 戶部 | 戶籍、土地、賦稅、國家收支、倉儲 | 戶部、度支、金部、倉部 |
| 禮部 | 禮儀、祭祀、貢舉、接待使節 | 禮部、祠部、膳部、主客 |
| 兵部 | 武官選授、軍政、地圖、驛傳、兵器 | 兵部、職方、駕部、庫部 |
| 刑部 | 律令刑法、刑案覆核、財計勾檢、關門 | 刑部、都官、比部、司門 |
| 工部 | 營造工程、屯田、山澤、水利 | 工部、屯田、虞部、水部 |
四、三省六部制如何運作?從唐朝公文看中央與地方行政
唐朝的政令與行政事務,需要透過不同官署起草、審核、承辦與下達。皇帝的重大命令會經過中書省與門下省的文書程序;尚書省與六部各司在處理日常政務時,也會直接使用正式公文和地方州縣往來。透過制度記載與出土的唐代公文,我們可以看到三省六部制並不只是一張組織圖,而是由許多官員實際經手的行政工作。
一道唐朝詔令如何形成、審核與執行?
先從制度記載來看。一道重要的皇帝命令,通常由宰相在政事堂討論、皇帝裁決之後,交由中書省草擬成正式文書,再送到門下省審查。《唐六典》卷八記載,制敕要宣布施行時,遇到大事,給事中要再次覆奏皇帝、請求施行;小事則簽署後頒下。通過審查的命令,最後交給尚書省與相關的部、司執行,必要時再發文到各州縣。
不過,公文並不只有從中書省走到尚書省這一個方向。尚書省各部門處理祭祀、國家經費、授六品以下官員及特定刑事案件等事務時,要寫成稱為「奏抄」的文書往上呈報,先由門下省審核,再請皇帝批准。《唐六典》卷八說明這類文書的處理方式:
> 覆奏畫可訖,留門下省為案,更寫一通,侍中注制可,印縫署送尚書省施行。
意思是,皇帝核可之後,門下省會把原件留存為檔案,另外謄寫一份,由侍中註明「制可」,在文書接縫處蓋印、署名,再送回尚書省執行。也就是說,一件政務可以從尚書省提出,經過門下省審核與皇帝批准,再回到尚書省施行,中間還需要存檔、謄寫、用印、署名等一連串行政手續。《唐會要》也記載,唐玄宗開元十九年(731 年)曾規定,尚書省各司奉皇帝命令商議事情所形成的意見,要抄錄送交門下省與中書省。可見三省之間的公文是雙向往來的,「中書起草、門下審核、尚書執行」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條路線。
680 年吏部符:中央如何掌握各地官員職缺?
2004 年,新疆吐魯番的巴達木墓地出土了一組唐代官文書,其中三件殘片經學者整理,確認屬於同一份公文:唐高宗調露二年(680 年)七月,東都尚書省吏部發給各地的「符」。符是尚書省向下級機關發布命令時使用的公文。
依照歷史學者史睿的研究,這份公文的前半部,是中央制定、要求地方照著填寫的表格範本,後半部才是正式下達的命令,內容是要求各州縣統計官員的職缺,再向尚書省申報。申報的職缺包括官員任期屆滿,以及因死亡、居喪、免職等事故而出缺的情況。文書上還保留了「東都尚書吏部之印」的印文,以及吏部員外郎魏求己的署名。
這份公文讓我們看到吏部工作很實際的一面。吏部要替全國各地選派官員,必須先知道各地到底有多少職缺;而唐朝在 680 年就已經透過統一格式的表格,要求地方定期回報人事資料。史睿指出,這份出土公文補足了傳世史書對唐朝前期官員缺額統計制度的記載。三省六部制之所以能夠運轉,不只依靠皇帝下令,也依靠這些看起來瑣碎的統計與資料回報。
709 年比部符:地方問題如何進入中央政府,再由地方承辦?
另一份很適合說明唐朝行政運作的文書,是唐中宗景龍三年(709 年)的尚書比部符。它出土於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地,記錄了一件地方問題如何進入中央政府,再由地方政府承辦的過程。
事情的背景,與唐中宗時期大量賞賜「食實封」有關。所謂食實封,是讓貴族直接收取特定民戶的租稅;當時受封的貴族很多,他們派去收稅的人又常干擾地方行政,讓地方官難以正常管理。雍州奉天縣令高峻等人因此上奏,反映這些弊端。唐中宗看過之後,批示「宜付所司參詳」,也就是交給主管機關仔細研究處理。
這件事後來由尚書省刑部底下的比部負責。比部研究之後提出處理意見,正式寫成公文,由比部員外郎等官員署名、蓋上「尚書比部之印」,在景龍三年八月四日發出,要求州府「符到奉行」,也就是收到公文後依照辦理。公文送到西州都督府之後,文書上還留下了西州都督的批示,以及負責收文、分付的官員與承辦的戶曹參軍所做的處理紀錄,最後與其他相關文書合併歸檔。
依據歷史學者王聖琳等人的研究,這份公文可以重建出「地方上奏、皇帝交辦、尚書省研議、中央下符、地方承辦」的行政過程。至於比部的處理意見在尚書省內部如何層層核准,學者之間仍有不同解釋,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從中看見唐朝政府處理一件地方事務的大致樣貌。
這個案例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案件涉及稅收,現代人可能以為應該由戶部處理,實際上卻是刑部系統的比部發文。比部本來就負責審核財政帳目,處理這類牽涉租稅與帳務的問題,正好符合它的職掌。
需要說明的是,680 年的吏部符與 709 年的比部符是兩件不同的文書,它們都是尚書省直接發給地方的行政公文,並不是同一份詔書依序經過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的紀錄。但正因為如此,它們讓我們看到三省六部制的另一面:除了皇帝詔令的審核程序,尚書省與六部各司每天還在處理大量統計、研議、發文與追蹤的工作,這些工作才是一個龐大帝國能夠日常運轉的基礎。
五、三省六部制是誰建立的?從秦漢到隋唐的制度演變
三省六部制不是某一位皇帝在某一天憑空創造出來的。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各自都有秦漢、魏晉以來的發展淵源,到了隋朝才整合成較完整的三省六部官制,唐朝再加以繼承與發展。
秦漢三公九卿制與後來三省有什麼關係?
秦漢時期的中央官制,一般稱為三公九卿制。三公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分別處理政務、軍事與監察;九卿則是太常、光祿勳、衛尉等分管各類事務的長官。這套制度中,丞相的權力相當大,是皇帝之下的最高行政首長。
三省的起點,其實是皇帝身邊原本地位不高的近臣。尚書原本是少府底下替皇帝掌管文書的小官;漢武帝以後,皇帝常利用身邊的尚書處理政務,到了東漢,尚書臺逐漸成為實際處理國家政務的機關,三公的權力反而被分散。侍中原本是在皇帝身邊侍從、備顧問的官員,後來發展成門下省的源頭;中書則與皇帝身邊負責傳達、起草詔令的官員有關。
這個演變有一個共同的方向:皇帝不斷把身邊親信的文書官員,提升為處理國家大事的正式機關,藉此分散原本集中在丞相身上的權力。三省六部制正是這條長期演變的結果,而不是與三公九卿制毫無關係的全新發明。
魏晉南北朝到隋朝,三省如何逐漸形成?
到了魏晉南北朝,三省的雛形已經逐漸出現。曹魏設置中書省,掌管機要與詔令的起草;尚書省則成為處理全國政務的行政機關;門下省也在晉朝正式成為官署,負責侍從與審議。南北朝時期,三省的職權雖然各朝不盡相同,但中書、門下、尚書並立的格局已經大致成形。另一方面,北周依照《周禮》設立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官,也影響了後來六部的分工概念。
隋文帝楊堅建立隋朝之後,在開皇元年(581 年)整頓中央官制,以尚書省、門下省、內史省等為核心,內史省就是後來的中書省;尚書省下設吏部、禮部、兵部、都官、度支、工部六部。開皇三年(583 年)前後,度支改稱民部、都官改稱刑部,六部的名稱與分工才逐漸確定。所以說三省六部制在隋朝確立,比較準確的理解是:隋朝把魏晉南北朝以來的制度整合成一套體系,而不是在 581 年一次完成全部官制。
唐朝建立後,大致繼承隋朝的制度,並在名稱與細節上繼續調整,例如武德三年(620 年)內史省改稱中書省、貞觀二十三年民部改稱戶部。唐玄宗開元年間編成的《唐六典》,更把三省六部與各機關的官員、職掌系統性地記錄下來,成為我們今天認識這套制度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唐太宗與《貞觀政要》如何理解三省互相防止錯誤?
贊贊小屋最初是從閱讀《貞觀政要》開始注意到這套制度的。書中唐太宗反覆要求中書、門下的官員勇於指出錯誤,後來研究門下省的封駁制度,才逐漸把視野擴展到整個唐朝中央政府,想進一步了解:唐朝這樣一個龐大的帝國,到底是怎麼把政務分配給不同機關的?
《貞觀政要》〈政體第二〉記載,貞觀元年(627 年),唐太宗對黃門侍郎王珪說:
> 元置中書、門下,本擬相防過誤。
意思是,設置中書省與門下省,本來就是為了讓它們互相防止錯誤。唐太宗接著指出,官員之間意見不同是正常的,只要是為了公事,互相反駁並沒有關係;最怕的是官員為了顧全彼此的情面,明知道政令有問題,卻不願意說出來,結果為了一位官員的面子,讓天下百姓承受錯誤政策的後果。
這段話很能說明唐太宗如何理解三省之間的關係:中書與門下不只是公文傳遞的兩個站,而是要真正互相檢查。不過也要記得,三省制度在唐太宗之前就已經存在,他是運用既有制度並強調其精神的皇帝,而不是三省六部制的創立者。《貞觀政要》則是唐代史官吳兢在唐太宗去世數十年後編成的書,記錄的是後人整理的貞觀君臣言論,可以用來理解唐太宗的政治理念,但不是當年設計制度時的文件。
六、三省六部制有哪些好處與缺點?後來為什麼改變?
三省六部制的特色,在於透過相互審核降低決策錯誤,透過專業分工處理龐大政務,並讓宰相集體議政、協調各機關。但這套制度也有程序繁複、機關之間容易衝突、運作效果仰賴皇帝與權臣態度等問題,因此在唐朝中後期逐漸改變,宋元明清各朝也各自做了調整。
三省互相牽制,真的可以減少決策錯誤嗎?
從制度設計來看,三省分工確實提供了減少錯誤的機會。中書省草擬的命令要經過門下省審查,門下省發現問題可以退回,皇帝的決定因此多了一道被重新檢視的程序;宰相在政事堂集體議論,也讓不同機關的長官可以在決策前交換意見。唐太宗「本擬相防過誤」的說法,正是這種設計精神的寫照。
但是,這套制度能不能發揮作用,很大程度取決於皇帝與掌權者是否願意遵守。唐中宗時期就有一個明顯的反例。《資治通鑑》記載,景龍年間,安樂公主、上官婕妤(上官婉兒)等人收受賄賂、替人求官,只要出錢三十萬,皇帝就另外降下墨敕授官,把文書斜封後交付中書省,時人稱為「斜封官」。這些官職都不經中書、門下兩省正常審議,兩省也不敢提出反對;當時各種員外、試、攝之類的額外官員,多達數千人。制度上的審核程序,在皇帝本人選擇繞過時,就很難發揮原本的作用。
此外,多一道審核程序,也意味著多一道時間成本。中書與門下之間如果意見不合,公文可能來回往返,甚至演變成機關之間的爭執。唐太宗當年特別提醒官員不要把公事爭論變成私人恩怨,也說明這種衝突在實際運作中確實會發生。因此,三省互相牽制可以減少錯誤,但不代表一定能提高效率,兩者之間其實需要取捨。
六部專業分工,對唐朝治理有什麼幫助?
六部與二十四司的分工,讓唐朝能夠用一套相對穩定的組織處理龐大的國家事務。人事、財政、禮儀、軍政、司法、工程各有專責機關,每個機關之下又有細分的司,官員各有職掌,公文也有固定格式與承辦程序。前面提到的 680 年吏部符與 709 年比部符,就是這種分工的具體例子:吏部用統一表格掌握全國職缺,比部負責審查牽涉帳務的地方問題,各自依照職掌處理專業事務。
這種分工也讓國家的行政經驗可以累積下來。制度、表格、公文格式與職掌規定被記錄成法令與典籍,新任官員可以依照既有的規範辦事,不必每件事都由皇帝或宰相親自決定。這或許是三省六部制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它讓中央政府從依靠少數人的判斷,逐漸走向依靠組織與程序運作。
從政事堂到中書門下,唐代三省制度為何改變?
三省六部制在唐朝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宰相議政的機構上。唐朝初年,宰相議事的政事堂設在門下省;唐高宗晚年,裴炎由侍中改任中書令,政事堂也隨之移到中書省。到了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 年),宰相張說奏請把政事堂改名為「中書門下」,並在底下設立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等辦事機構,分別處理不同類別的政務。
這裡要特別區分「中書門下」與「門下省」。門下省是負責審核政令的官署;中書門下則是宰相集體議政及其辦事機構的名稱,兩者名稱相近,卻是不同的東西。中書門下有了自己的辦事機構之後,宰相不再只是開會討論,而能直接處理與督導各類政務,原本三省分工的格局因此逐漸改變。
安史之亂以後,唐朝面臨財政與軍事的嚴重壓力,皇帝常另外設置度支使、鹽鐵使、轉運使等專職的「使職」處理財政,許多原本屬於戶部的工作轉由這些使職負責;起草詔令的工作,也有一部分由皇帝身邊的翰林學士承擔。六部雖然仍然存在,實際職權卻有不少被這些新設的職務分走。這說明制度在面對新的政治與社會需要時,會不斷被調整,而不是依照最初的設計原樣運作。
宋元明清如何繼承或改變三省六部制?
唐朝以後,三省與六部的命運並不相同,需要分開來看。
宋朝前期,宰相機構稱為中書門下,軍事由樞密院負責,財政由三司管理,形成與唐朝前期不同的中央結構;宋神宗元豐年間改革官制,雖然恢復了三省的名稱,但到了南宋又逐漸合併。元朝以中書省總理政務,六部隸屬中書省,門下省不再設置。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1380 年)廢除中書省與丞相,讓六部直接對皇帝負責;清朝延續六部,另外由內閣與後來的軍機處輔佐皇帝處理機要政務,一直到清末官制改革才改設新的部會。
所以,後代王朝大多保留了六部,但並沒有繼續採用唐朝前期的三省制度。「仍然有六部」和「仍然是三省六部制」是兩回事。三省之間互相審核的設計,在唐朝以後逐漸消失;六部的專業分工,卻延續了一千多年,成為中國古代中央政府最穩定的骨架之一。
從三省六部制看唐朝如何治理帝國
回頭看唐朝的三省六部制,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不只是它把權力分散給不同機關,而是它讓一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的帝國,有了一套可以日常運轉的中央組織。皇帝與宰相做出重大決定,中書省把它寫成命令,門下省替它把關,尚書省與六部再把命令拆成人事、財政、禮儀、軍政、司法與工程等具體工作,一路送到各州縣執行。
唐朝在中國歷史上很有代表性,原因之一就在這裡。中央集權發展到唐朝,已經形成相當完整的規模,後來宋元明清的中央政府雖然各有變化,六部這個骨架卻一直延續下來。認識三省六部制,也就是認識中國古代大一統王朝如何建立自己的政治制度。
但出土的唐代公文也提醒我們,制度的成敗最終仍然落在人身上。680 年的吏部符需要地方官員確實填報職缺,709 年的比部符需要中央官員研議、署名,也需要西州的官員收文、分付與承辦;而當唐中宗選擇以斜封墨敕授官時,再完整的審核程序也無法自動發揮作用。三省六部制建立了分工與程序,唐太宗期待的「相防過誤」,則要靠每一個位置上的官員真正履行職責,才能從紙上的制度,變成治理天下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