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李世民:從淺水原到虎牢之戰,四大戰役看懂他的軍事才能

唐太宗李世民是唐朝統一戰爭中最重要的統帥,不過他的軍事才能究竟表現在哪裡?贊贊小屋依《舊唐書》《新唐書》與《資治通鑑》,從淺水原、柏壁、虎牢到洺水四場戰役,看他如何等待戰機、判斷補給,又如何與將領配合。

唐太宗李世民特色圖:四象限戰略沙盤,呈現淺水原先守後攻、柏壁後勤追擊、虎牢分兵、洺水水攻四場戰役

一、唐太宗李世民是誰?從出生傳說到少年從軍

李世民就是後來的唐太宗,是唐高祖李淵的次子,母親是太穆皇后竇氏。《舊唐書》〈太宗本紀〉記載,他出生於隋開皇十八年十二月,地點是武功的別館。換算成西曆是 599 年 1 月,不過另有考證認為他出生於 598 年 1 月,因此一般人物介紹常將他的生年寫為 598 年。

《舊唐書》在這裡留下兩個出生故事。第一個說他出生時,有兩條龍在館舍門外嬉戲,三天後才離去。第二個發生在他四歲那年,李淵當時在岐州任官,有一位自稱善於相人的書生來拜見,對李淵說:「公貴人也,且有貴子。」見到李世民之後又說:「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年將二十,必能濟世安民矣。」李淵擔心這番話外洩,想殺掉書生,書生卻忽然不知去向,於是李淵取「濟世安民」的意思,替兒子取名「世民」。《新唐書》的說法大同小異,只是寫成李淵派人追殺書生,沒有找到人,所以更覺得這件事神異。

這類帶有神異色彩的記載,在傳統史書的帝王傳記裡並不少見,作用多半是替帝王的非凡身分預先鋪路。贊贊小屋把它們當成唐朝史官如何描寫太宗的起點,而不是真有其事的超自然事件,讀完之後,更值得看的是史書接著記下的少年事蹟。

《舊唐書》形容他年幼時「聰睿,玄鑒深遠,臨機果斷,不拘小節」。最早的軍事事蹟,是隋煬帝在雁門被突厥始畢可汗圍困的那一次,時間在大業十一年,也就是 615 年。李世民應募救援,隸屬於屯衛將軍雲定興的軍隊,《新唐書》說他當時十六歲。出發前他向雲定興提出一個辦法:突厥敢圍天子,是以為朝廷倉卒之間沒有援軍,所以救兵要把隊伍拉長到幾十里,白天旌旗相連,夜裡鉦鼓互相呼應,讓敵人以為救兵大批趕到。軍隊走到崞縣,突厥的偵察騎兵趕緊回報始畢可汗:「王師大至。」兩部唐書都把突厥解圍離去,和這個疑兵之計連在一起。

隋朝末年,李淵駐守太原,李世民也跟在身邊。《舊唐書》記載,盜賊首領魏刀兒來攻太原,李淵深入賊陣,李世民以輕騎突圍而進,一邊射箭一邊衝殺,把父親從萬人之中救了出來。李淵起兵之後,他率兵攻取西河,又在霍邑之戰從南原率二騎衝下陡坡,截斷隋將宋老生的軍隊。這些晉陽起兵的經過,李淵那篇文章已經寫過,這裡只取一個重點:李世民在唐朝還沒有建立之前,就是一位站在前線的年輕將領。

進入長安後,他的戰場很快往外擴大。李淵輔政期間,薛舉的軍隊逼近關中,李世民迎擊並追到隴坻;同年十二月,他以右元帥的身分領兵十萬圍攻東都洛陽,回師時預先在三王陵埋下三處伏兵,等隋將段達從後追來,一舉擊敗。618 年唐朝建立後,李世民受封秦王,不久之後,他又要面對薛舉父子,這也是他獨當一面領兵的開始。

知識卡:李世民出生傳說與少年從軍,史書傳說(兩龍出現、濟世安民的預言)對照少年從軍(雁門疑兵、隋末征戰),結論是傳說塑造形象,戰役展現能力

二、淺水原之戰:李世民如何從失利走向勝利?

薛舉是金城人,隋末在隴西起事,自稱西秦霸王,後來占有隴西一帶,據《舊唐書》〈薛舉傳〉記載,部眾有十三萬人。他的主要將領是宗羅睺,兒子薛仁杲勇猛善戰,被軍中稱為「萬人敵」。對剛建立不久的唐朝來說,這支軍隊就在關中西邊,是很直接的威脅。

唐軍和薛舉的第一次較量並不順利。618 年七月,薛舉進攻涇州,李世民率軍迎戰,駐軍在高墌。《舊唐書》記載,他看出對方糧食不多,想要速戰,所以先下令深溝堅壁,拖住敵軍。不料李世民這時身體不適,行軍長史劉文靜、殷開山仗著人多,到高墌西南察看軍情,部隊也不設防備,被薛舉的軍隊從後掩襲,唐軍大敗,死亡的將士有十分之五六,大將慕容羅睺、李安遠、劉弘基都陷在陣中。李世民只好回到長安。

這是薛舉還在世時的一戰,和後來的淺水原之戰是兩場不同的戰事。戰後,謀臣郝瑗勸薛舉乘勝直取長安,薛舉也同意,卻在出發前生病去世,兒子薛仁杲繼位,駐守折墌城。薛仁杲和不少將領本來就有嫌隙,繼位後人心更不安。李世民再次率軍出征,面對的已經是薛舉死後的薛仁杲。

這一次他選擇不打。史書記載,唐軍剛吃過敗仗,士氣低落,敵軍則因為得勝而驕傲,諸將紛紛請戰,李世民卻說,應該閉壘等待,等對方驕氣鬆動、自己氣勢重新聚起,再一戰而下。他甚至下令:「敢言戰者斬。」兩軍就這樣相持了六十多天。薛仁杲數次挑戰,唐軍始終不出,對方糧食漸漸用盡,將領梁胡郎等人率部下投降。李世民判斷敵軍內部已經鬆動,才展開行動。

接下來要把幾個動作分開看。《舊唐書》〈太宗本紀〉寫的是,他先派將軍龐玉到淺水原南面布陣,引誘敵人,宗羅睺果然調動軍隊來攻,龐玉的部隊幾乎支撐不住;這時李世民親自率領大軍,從淺水原北面出現,宗羅睺只好回頭應戰,李世民自己帶著數十名驍騎衝入敵陣,唐軍內外夾擊,宗羅睺軍隊大潰。《資治通鑑》和《新唐書》的敘述則多了行軍總管梁實,說他先在淺水原紮營誘敵,營中缺水,人馬好幾天沒有水喝,龐玉接著出陣,才引出後面這場決戰。不管採用哪一種說法,結構都一樣:先有部隊牽制宗羅睺,再由李世民從另一個方向出手。

敵軍潰散之後,李世民沒有停下來,而是立刻追擊,直奔薛仁杲所在的折墌城。《資治通鑑》記載,竇軌拉住他的馬苦苦勸阻,說薛仁杲仍然據有堅城,雖然擊破宗羅睺,也不要輕進,不如先按兵觀望。李世民回答,他已經思考很久,破竹之勢不可失去,仍然繼續前進。到了傍晚,大軍陸續趕到,把折墌城團團圍住,半夜時守城的人爭相逃下城牆,第二天,薛仁杲出城投降。唐軍收編精兵一萬多人與男女五萬口,薛仁杲後來在長安被處死。

事後,將領們好奇地問他:大王野戰勝了,敵人還有堅城,又沒有攻城器械,只帶輕騎就衝到城下,大家都以為攻不下來,為什麼反而成功了?李世民的回答成為這場戰役最有價值的一段分析:宗羅睺的部隊多是隴西人,將驍卒悍,這次只是出其不意地擊敗,斬獲其實不多;如果緩一步,他們就會退入城裡,薛仁杲安撫之後再利用,就不容易攻下;急追的話,這些人只會潰散回隴外,折墌城變得空虛,薛仁杲嚇破了膽,來不及籌畫,所以能夠成功。

這個回答說明了淺水原之戰的重點:他前面可以六十天不出戰,一旦時機到了,卻又不肯給對手重整的時間。此外,他收降後讓薛仁杲兄弟與宗羅睺等人各自統領投降的部下,還和他們一起射獵,不加猜疑,投降的人因此願意效力。當時剛投靠唐朝的李密見到李世民,私下對殷開山說:「真英主也。」李世民在這場戰役的表現,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戰無不勝,而是在吃過敗仗之後,看清了敵人強弱之後,才由失利轉為勝利。

流程卡:淺水原之戰從失利到勝利,前期失利、堅守六十餘日、敵軍糧盡、牽制與突擊、追擊折墌城,結論是先等待戰機,再快速擴大勝果

三、柏壁之戰:李世民為什麼堅持等待敵軍撤退?

619 年,北方出現另一個威脅。馬邑的劉武周得到突厥支持,派宋金剛南下攻擊太原一帶。宋金剛原本是易州的盜賊首領,投靠劉武周後被委以軍事重任。齊王李元吉守不住並州,連夜帶著妻妾逃回長安,劉武周占據太原;宋金剛又攻下晉州、澮州、龍門,進逼絳州。《資治通鑑》記載,唐朝派去的裴寂在介休附近的度索原兵敗,一天一夜逃回晉州,夏縣的呂崇茂又起兵響應劉武周,蒲州也被王行本占據,關中一時震動。

李淵的第一反應是退。他親筆下詔,說賊勢如此,難以爭鋒,應該放棄河東,守住關西就好。李世民上表反對:太原是王業所基,是國家的根本,河東富庶,是京師的資源,如果整個放棄,他會憤恨,他請求給他三萬精兵,一定能消滅劉武周,收復汾、晉。李淵於是發關中兵給他,並親自到長春宮送行。從這裡可以看出,李世民不只是在戰場上決定怎麼打,連是否應該戰、要在哪裡戰,也要先說服皇帝。

619 年十一月,李世民率軍從龍門踏著結冰的河面渡過黃河,進駐柏壁,與宋金剛相持。《資治通鑑》記載,河東地方剛被掠奪過,倉庫空虛,人心惶惶,軍中也缺乏糧食,李世民先發布教令安撫百姓,百姓聽說他來當統帥,紛紛歸附,軍糧才逐漸充足。接著大軍休兵養馬,只派偏將利用機會出擊騷擾,主力堅壁不戰,宋金剛的氣勢因此一天天衰退。

其間最危急的一次,是永安王李孝基、獨孤懷恩、於筠、唐儉等人去攻夏縣,卻被宋金剛派來的尉遲敬德、尋相突襲,多員將領都被俘虜。尉遲敬德、尋相準備回澮州,李世民派殷開山、秦叔寶在美良川攔擊,大破敵軍;敬德和尋相後來想去援救蒲州,《資治通鑑》說,李世民自己率步騎三千,走小路連夜趕到安邑攔截,大破了他們。這些戰事都在柏壁對峙的同時發生,沒有一場是他單獨完成的,殷開山、秦叔寶都在其中。

等到諸將一再請求與宋金剛決戰時,李世民說了一段話:宋金剛孤軍深入,精兵猛將都在這裡,劉武周占據太原,也全靠他作為屏障;他的軍隊沒有儲備,靠搶掠維持,對他有利的是速戰;唐軍只要關起營門蓄養銳氣,挫其鋒芒,再分兵到汾州、隰州,打擊對方的心腹,他們糧食用盡,計策窮盡,自然會逃走。這一段話把柏壁的邏輯講得很清楚:對手靠速戰,那麼他偏不給對方速戰。

對方的壓力也不只來自柏壁。《資治通鑑》記載,劉武周多次攻擊浩州,都被李仲文擊敗,宋金剛軍中糧食用盡,終於在 620 年撤軍北走。這是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宋金剛的撤退不是只有李世民堅壁的結果,唐軍在其他地方的守軍也一起消耗了對方。

宋金剛一撤,李世民立刻追擊。《資治通鑑》記載,他先在呂州追上尋相,大破之,然後乘勝追擊,一晝夜走了兩百多里,打了幾十場仗。到高壁嶺時,劉弘基拉住馬勸他,說大王破賊已經夠了,士卒又餓又累,不如在此停下來等糧食;李世民卻說,宋金剛計窮而走,人心沮喪,功業難成而易敗,機會難得而易失,現在不乘勢追上去,等對方重新布置就不能再攻。於是又追到雀鼠谷,一天打了八場仗,每場都獲勝,俘斬數萬人。那天夜裡,他兩天沒吃東西,三天沒脫鎧甲,軍中只有一頭羊,他便和將士分著吃。

接下來的決戰地點是介休。宋金剛還有兩萬人,從西門出城背城列陣,南北長七里。《舊唐書》記載,李世民派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寶迎戰北面,翟長孫、秦武通迎戰南面,唐軍一度小敗,被敵人趁勢逼退;李世民親自率領精騎,繞到敵陣後方衝擊,宋金剛軍大敗。宋金剛的大將尉遲敬德收拾殘兵守介休,李世民派人招降,尉遲敬德與尋相率領八千人投降。有將領擔心尉遲敬德叛變,勸李世民把他關起來甚至殺掉,李世民不同意,反而重用他。後來王世充的軍隊在邙山圍住李世民時,正是尉遲敬德躍馬衝入,刺倒單雄信,才護著他突圍。劉武周棄并州逃往突厥,并州、汾州等地恢復。

整體來看,柏壁之戰的重點不在柏壁這個地點。柏壁是兩軍相持的基地,決勝則在介休、雀鼠谷一帶,從 619 年十一月進駐,到 620 年擊敗對方,有幾個月的時間。李世民和淺水原一樣,先等待、後追擊,不過這次的對手不是缺糧的士氣崩潰,而是一支補給線拉得太長的遠征軍,所以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糧食、民心與牽制上,這也是他同時重視後勤與戰術的地方。

比較卡:柏壁之戰勝負取決於後勤,唐軍安撫地方、補給恢復、蓄養兵力,宋金剛軍孤軍深入、補給困難、糧盡撤退,結論是等待敵軍耗盡糧食,再乘勢追擊

四、虎牢之戰:李世民如何同時對付王世充與竇建德?

620 年七月,李世民奉命總領諸軍攻打洛陽的王世充。這場戰事並不輕鬆,他在慈澗用輕騎挑戰時,一度陷入重圍,單雄信帶著數百騎夾路逼近,幾乎讓他吃虧,後來在邙山又遇上王世充,幸好尉遲敬德衝入敵陣,把他護著出來。唐軍之後分兵截斷糧道,使黃河以南城堡紛紛投降,621 年又進屯青城宮,把洛陽團團圍住,掘壕築壘長期圍困。城中缺糧到了什麼程度?《資治通鑑》寫到,一匹絹只換三升米,百姓靠草根樹葉維生,死者在道路上相互枕藉。

此時,河北的竇建德帶著十餘萬人(《資治通鑑》說號稱三十萬)來救王世充,駐紮在酸棗。這代表李世民面對的是前後夾擊:城內有王世充,城外有竇建德。唐軍的將領很清楚這個危險,蕭瑀、屈突通、封德彝都主張,唐軍腹背受敵,不是萬全之策,不如退到穀州(《資治通鑑》作新安)觀察情勢。《資治通鑑》還記載,竇建德事先曾送信,請李世民退回潼關。

主張繼續打的也有人。《資治通鑑》記載,郭孝恪認為王世充已經窮途末路,竇建德遠來相救,這是天意要讓兩人一起滅亡,應該據守武牢的險要,等待機會。記室薛收說得更完整:王世充保據東都,府庫充實,軍隊都是江淮精銳,唯一的問題是缺糧,所以被唐軍拖住;竇建德也必然傾盡精銳,以死戰與唐軍交鋒,如果放他到洛陽城下,兩股勢力合流,再從河北運糧去洛陽,戰事就沒有結束的一天。他建議分一部分兵留在洛陽,深溝高壘,王世充出來也不要戰,大王親率精銳先占領成皋,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建德被打敗,王世充自然投降,不用二十天,兩個首領都會被擒。

這裡有一個史書上的差異,值得留意。《舊唐書》〈太宗本紀〉把整番分析都記在李世民自己的口中,沒有出現郭孝恪、薛收,不過兩人的列傳分別記下了他們的建議:〈郭孝恪傳〉說他在青城宮進策,請固守武牢、屯軍汜水,「太宗然其計」;〈薛收傳〉則說他建議分兵守營,由太宗先據成皋之險,「太宗納之,卒擒建德」。《資治通鑑》把幕僚的建議和李世民說服蕭瑀等人的話放在同一段,讓決策過程看得更清楚。所以這是敘述重點不同,不是記載矛盾:本紀以太宗為中心,列傳與通鑑保留了幕僚的角色。平定洛陽之後,李世民在宴請諸將時,還特別提到郭孝恪謀擒建德的策略,功勞在眾人之上。對讀者來說,李世民的功勞不是憑空想出這個辦法,而是在眾人意見分歧時選定了方案,並且不顧反對地執行,屈突通後來還請求解圍、就險處等待,也被他拒絕。

李世民的決定是:把軍隊分成兩半,留下屈突通輔佐齊王李元吉,繼續圍困洛陽,自己率領 3500 名步騎,向東前往武牢。「武牢」就是虎牢,唐朝避祖先李虎的名諱,史書多寫成武牢。《資治通鑑》記載,這支軍隊是在白天、從北邙山經過河陽出發的,王世充在城上看到,卻猜不透他們的目的,竟然不敢出擊。

進入虎牢之後,李世民沒有死守不動。第二天,他率五百名騎兵出關東行二十多里,觀察竇建德的營地,沿路把部下分批留在道旁,讓李世勣、程知節、秦叔寶各自帶領,埋伏在路邊,身邊只剩四名騎兵,尉遲敬德也跟在旁邊,就這樣靠近敵營。他對敬德說:「吾執弓矢,公執槊相隨,雖百萬眾若我何!」竇建德的游騎看到,大聲呼叫,派出五六千騎來追,李世民邊走邊射,每次追兵靠近就射倒一個,慢慢退到伏兵所在的地方,李世勣等人一起殺出,斬首三百多級,還俘獲兩員猛將。

此後雙方相持二十多天。竇建德被擋在虎牢以東,打了幾仗都不順利,唐軍派王君廓以輕騎抄掠他的糧道,將士開始想家。這時,竇建德的部下凌敬提出另一個辦法:不再硬攻虎牢,渡河攻取懷州、河陽,然後翻過太行山,進入上黨,經汾州、晉州直取蒲津,如此關中震動,洛陽之圍自然解除。竇建德原本打算採用,但王世充派去的使者不斷哭訴,又暗中用金玉收買竇建德的將領,將領們都說凌敬不過是書生,不懂戰事。連竇建德的妻子曹氏也勸他聽凌敬的話,竇建德卻說:「吾來救鄭,鄭今倒懸,亡在朝夕,吾乃捨之而去,是畏敵而棄信也,不可。」

贊贊小屋讀到這裡,不免做一個假設:如果竇建德採用凌敬的計策,李世民那套「分兵圍洛陽、守虎牢」的方案會不會面臨更大的考驗?這是作者的推想,不是史書的記載,不過可以看出,這場勝利並不只是靠李世民一方的判斷,竇建德沒有走另一條路,也是結果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史書也記載李世民如何一步步把對手引出來。唐軍探子報告,竇建德打算趁唐軍牧草耗盡,馬匹到河北放牧時襲擊虎牢。李世民知道他的打算,便反過來渡過黃河,留下一千多匹馬在河中的沙洲放牧作餌,當夜回到虎牢。隔天,竇建德果然傾巢而出,從板渚出牛口列陣,北邊靠著黃河,西邊靠近汜水,南邊連到鵲山,綿延二十里,擊鼓前進。唐軍將領都很害怕,李世民帶著數名騎兵登上高丘,觀察了一下,對將領說:「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而囂,是無紀律;逼城而陣,有輕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氣自衰,陣久卒饑,勢將自退,追而擊之,無不克者。與公等約,甫過日中,必破之矣!」

接下來的過程,幾乎照著他事先說的進行。竇建德先派三百名騎兵渡過汜水挑戰,王君廓用二百名長槊兵應戰,兩邊不分勝負。王琬騎著隋煬帝留下的良馬出陣炫耀,尉遲敬德忍不住,與高甑生、梁建方三騎衝進敵陣,把王琬活捉,連馬一起牽回。李世民在這時依然按兵不動,等河北放牧的馬匹趕回,才準備出戰。竇建德的部隊從早上辰時列陣到中午,士兵又餓又累,紛紛坐在陣中,還爭著喝水,開始想退。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帶三百騎,從建德軍陣西側掠過再往南,交代說:「賊若不動,爾宜引歸,動則引兵東出。」宇文士及到了陣前,敵陣果然騷動,李世民說:「可擊矣!」親自率輕騎先行,大軍緊跟著渡過汜水,直逼敵陣。

這個時刻是戰役的轉折。《資治通鑑》記載,竇建德當時正在接受群臣朝見,唐騎突然衝到,群臣擠在他身邊,擋住了他的騎兵,進退之間唐軍已經逼近。李世民再率史大奈、程知節、秦叔寶、宇文歆等將領捲起旗幟衝入敵陣,穿到敵人後方,再把唐軍旗幟立起來,竇建德的將士回頭看到,立刻潰散,唐軍追趕三十里,斬首三千多級,俘虜五萬人。

誰抓住竇建德,史書的寫法也不一樣。《舊唐書》〈太宗本紀〉只說「生擒建德於陣」;《資治通鑑》則寫,竇建德被槊刺中,躲到牛口渚,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追上去,竇建德摔下馬,大喊「勿殺我,我夏王也,能富貴汝」,楊武威把他擒住,帶到李世民面前。整體指揮是李世民,親手擒獲的是楊武威,兩者不應混為一談。李世民當面質問竇建德:「我以干戈問罪,本在王世充,得失存亡,不預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鋒?」竇建德答:「今若不來,恐勞遠取。」

唐軍接著把竇建德押到洛陽城下給王世充看。王世充知道已經沒有救援,穿著素服,率領太子、群臣二千多人到軍門投降。《資治通鑑》記載,李世民隨即部署軍隊進入洛陽,分守各市場,禁止侵掠,沒有人敢違犯。回頭整理這場戰役,李世民的戰略可以歸納成四件事:不退兵、分兵、搶先控制虎牢,再等對手疲憊,一擊決勝。

判斷卡:虎牢之戰兩面受敵,王世充與竇建德夾擊,撤軍與分兵兩種選擇,分兵後一面繼續圍困洛陽、一面控制虎牢,結論是等待疲敵,集中決戰

五、洺水之戰:李世民如何運用水攻擊敗劉黑闥?

竇建德被押回長安處死後,河北的局勢並沒有平靜下來。他的舊將范願、高雅賢等人擔心被朝廷追究,商量之後推舉原本在漳南種菜的劉黑闥為首領,在 621 年七月起兵。《資治通鑑》說,劉黑闥在半年之間就收復了竇建德舊境,連突厥也派兵相助,唐軍的魏州刺史等人接連戰敗。李世民在這年十二月率軍東征。

這一次的戰爭,史書描寫的不是順利推進。622 年,李世民進軍到洺水一帶,在洺水旁紮營,和劉黑闥對峙。《資治通鑑》記載,洺水縣有人投降,李世民派王君廓率一千五百騎進城防守,劉黑闥回軍猛攻,洺水縣城四周都是河水,劉黑闥築起兩條甬道逼近城牆,李世民前後三次率兵救援,都被擋下來。他擔心王君廓守不住,召集諸將商量,羅士信請求代替王君廓守城。李世民登上城西南邊的高塚,用旗幟招王君廓突圍出來,羅士信便帶著二百人入城。接著遇上大雪,救兵無法抵達,守了八天,洺水縣城被攻陷,劉黑闥早就聽說羅士信勇猛,想活捉他,羅士信始終不屈,被殺;李世民隨後奪回洺水縣。《資治通鑑》記載他死時才二十歲。

李世民自己也遇上危險。兩軍相持六十多天之間,劉黑闥暗中率軍襲擊李世勣的營地,李世民帶兵從背後攻擊來救,反而被劉黑闥包圍,是尉遲敬德帶著壯士衝進包圍圈,李世民才和李道宗順勢突出。這段在《資治通鑑》裡寫得很簡單,卻說明洺水之戰並不是一路順風。

與此同時,他沿用了前面幾次的策略:堅壁不應戰,另派奇兵截斷對方糧道,程名振也率千餘人攔截劉黑闥運糧的水陸隊伍,沉船焚車。等到劉黑闥的糧食將盡,李世民預料對方一定會來決戰,就在洺水上游築堰蓄水。

築堰的做法,各處記載的側重點不同。《舊唐書》〈太宗本紀〉說,李世民先派人築堰,使下游水位變淺,讓劉黑闥的軍隊能夠渡河,等到交戰時,再下令決堰,水深一丈多;〈劉黑闥傳〉則記載他預先對守堤官吏說:「我擊賊之日,候賊半度而決堰。」《資治通鑑》則寫他囑咐守吏「待我與賊戰,乃決之」,而決堰是在敵軍已經潰敗之際。三處的共同點,是預先在上游築堰,等到交戰時才決堰,用水作為最後的武器;先讓下游水淺、使劉黑闥得以渡河的說法,則只見於〈太宗本紀〉。至於水流速度與堤壩結構,史書沒有記載,這裡也不替它們補上細節。

決戰那天,劉黑闥帶著步騎兵兩萬人南渡洺水,直壓唐營布陣。李世民親自率領精騎,先擊破敵軍騎兵,接著乘勝衝擊步兵。雙方從中午戰到黃昏,劉黑闥的部下王小胡勸他早點逃走,劉黑闥便和他先行離去,剩下的部隊不知道,還在苦戰。這時守堰的官吏決堰,洺水大漲,水深一丈多,劉黑闥的軍隊潰散,斬首一萬多級,淹死的有好幾千人。劉黑闥帶著二百多騎逃往突厥。

不過,洺水之戰並不是河北戰事的終點。劉黑闥逃往突厥之後,又回到河北再度起兵,淮陽王李道玄在下博戰敗身亡,年僅十九歲。622 年冬天,朝廷先派齊王李元吉出征,李元吉不敢進兵,太子李建成接著領兵討伐。據《資治通鑑》記載,李建成採用魏徵的建議,釋放俘虜,慰諭遣返,使敵軍逐漸離散;直到 623 年初,劉黑闥才被部下諸葛德威抓獲,送到洺州處死。換句話說,李世民在洺水打出一場漂亮的勝仗,但河北的徹底平定,李建成也有他的份。

流程卡:洺水之戰利用河水改變戰局,救援受挫、對峙截糧、上游築堰、交戰決堰、劉黑闥敗走,結論是洺水獲勝,河北戰事仍未結束

六、從秦王到天策上將:李世民的戰功如何改變政治地位?

回頭看這四場戰役,李世民在 618 年到 622 年之間,先後擊敗薛仁杲、宋金剛、竇建德、王世充和劉黑闥。這些戰役也讓他身邊聚集了一批將領與謀臣:殷開山、秦叔寶、程咬金、李世勣、尉遲敬德,以及給出虎牢建議的郭孝恪與薛收,都曾經出現在前面幾場戰事裡。

621 年六月,李世民從洛陽凱旋,《資治通鑑》記載,他穿著黃金甲,後面跟著齊王李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名將領,鐵騎一萬、甲士三萬,隊伍前後有鼓吹,把王世充、竇建德以及隋朝的器物獻給太廟。李淵認為過去的官職不足以表彰他的功勞,同年十月,特別設立「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之上,另外增加食邑兩萬戶,加上原來的一共三萬戶,賜給金輅、袞冕、玉璧、黃金六千斤、鼓吹與九部樂,還有班劍四十人。

天策上將是在 621 年十月授予的,也就是虎牢之戰之後,比 622 年的洺水之戰更早。李世民同時開設天策府,設置官屬,並在宮西開文學館。《資治通鑑》列出的學士名單,包括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也包括虎牢之戰裡提出建議的記室薛收,後來稱為十八學士。

這個安排改變了他在朝廷中的位置。他原本是李淵的次子,太子是長子李建成,現在卻是一位握有強大軍功、擁有自己府署與班底的秦王。《新唐書》〈太宗本紀〉說,高祖起太原並非本意,而事出太宗;等到天下底定,高祖「屢許以為太子」,太子建成因而害怕被廢,與齊王元吉謀害太宗。這是《新唐書》的敘述,李淵究竟有沒有許諾過,是玄武門之變那篇文章要處理的問題。

洺水之戰後的細節,也說明了軍功與繼承之間的牽動。《資治通鑑》記載,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對李建成說:「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但以年長位居東宮,無大功以鎮服海內。」勸他親自去討伐劉黑闥,立下功勞,並結交山東豪傑,李建成才主動請戰。換句話說,李世民的戰功不只是個人榮譽,也讓皇太子必須追求戰功,是唐朝初年權力結構改變的一個縫隙。尉遲敬德、秦叔寶、程知節等這些在戰場上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後來也出現在玄武門之變的名單中。

玄武門之變的過程,贊贊小屋已經在玄武門之變故事專門介紹,這裡不再重寫,只需要記住:李世民在這四場戰役之後,已經不只是皇帝的兒子,而是一位手握軍功、府署與班底的統帥。

知識卡:李世民的軍功與政治地位,軍事勝利帶來 621 年十月的天策上將,並聚集將領與幕僚、秦王府班底,連到政治影響力與皇位繼承競爭

李世民的軍事才能,究竟表現在哪裡?

把四場戰役放在一起看,李世民的軍事才能不只是勇猛,他打仗的節奏也很一致。淺水原和柏壁都有類似的做法:他先閉營堅壁,不理會諸將的催戰,等到敵人糧盡、陣腳不穩,才開始行動,一旦展開,就追到底,淺水原直奔折墌城,柏壁一晝夜追了兩百多里,虎牢則追擊了三十里,他很少讓敗軍有機會重新整隊。

他判斷的東西也很具體。薛仁杲的糧盡與將領投降、宋金剛的補給線過長與浩州的消耗、竇建德士兵從辰時站到午時的饑倦,李世民每一次看的都是補給、士氣與時間,不是單純的兵力多寡。同時,他也不是一個人完成戰役:龐玉、殷開山、秦叔寶、李世勣、尉遲敬德、郭孝恪、薛收,都在他的戰績裡有自己的位置,他能把這些人的長處放到合適的地方,也是他的本事。

虎牢顯示他在複雜局勢下的判斷,面對前後受敵,他沒有撤退,而是分兵、搶先占據要地;洺水則看到他如何利用河水與地形,但同時也有羅士信戰死、自己被圍的代價,他並非永遠勝利,淺水原之前的失利、洺水之戰的險境,都是這個人物的一部分。

值得思考的是,李世民能等,也敢冒險。他在淺水原帶著數十名驍騎衝進敵陣,在虎牢先帶著五百名騎兵出關窺探敵營,洺水被敵軍包圍時靠尉遲敬德才脫困。《資治通鑑》也說,他從起兵以來前後數十戰,常常身先士卒,輕騎深入,多次遇到危險,卻從來沒有被兵器所傷。贊贊小屋覺得,這兩種看似相反的行動,或許正是同一個判斷的兩面:大多數時候,他把風險壓到最低,等到對手露出破綻,才把風險集中在一個瞬間。他真正的才能,也許不在於永遠勇敢或永遠小心,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選哪一種。

總結卡:李世民的軍事才能,耐心等待(淺水原堅守待機、柏壁後勤對峙)與果斷冒險(虎牢分兵決戰、洺水水攻與風險)匯合為掌握戰機,結論是能等待,也敢冒險
發布日期:

贊贊小屋史料的意思:

史料的意思特色圖:草鞋、古籍與卷軸並列在書桌上,標題為「史料的意思」,副標題為「歷史故事與史料證據」

分類:H歷史、唐朝歷史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