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神話故事最早被寫進官方國史，是在西元 720 年完成的《日本書紀》。它從天地像一顆雞蛋般混沌未分寫起，經過伊弉諾、伊弉冉創造日本列島、天照大神躲進天石窟、素戔嗚尊斬殺八岐大蛇，再到國土讓渡、天孫降臨與神武東征，最後在橿原迎來第一代天皇。讀完就能看懂日本皇室如何把自己的起源連到天上的神明。
一、日本神話故事從哪裡來？
今天大家熟悉的日本神話，主要來自兩部古代書籍：西元 712 年成書的《古事記》，以及西元 720 年完成的《日本書紀》。兩部書都從神明的時代開始寫起，人物大致相同，但情節細節、神明名稱和故事版本並不完全一樣，不少日本神話介紹，會把兩部書的內容合在一起講。
本文以《日本書紀》為主要依據。它是日本朝廷主持編纂的第一部官修國史，也是後來合稱六國史的六部國史中的第一部，以漢文寫成，採編年體。全書三十卷，前兩卷〈神代上〉、〈神代下〉記載神明的故事，到了卷第三，才進入第一代天皇神日本磐余彥尊，也就是神武天皇的事蹟。換句話說，日本最早的官方歷史，不是從某位國王登基開始，而是從世界誕生開始。
《日本書紀》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寫法：在主要敘事之後，常常接著寫「一書曰」，意思是「另一本書說」，把當時流傳的其他版本一併保存下來。有些著名情節，例如伊弉冉死後的黃泉故事、天照大神從父親洗左眼時誕生，其實都出自這些「一書曰」，而不是主文。
二、日本創世神話：天地原本像一顆雞蛋
《日本書紀》卷第一〈神代上〉的第一句話是：「古天地未剖，陰陽不分，渾沌如雞子。」很久很久以前，天與地還沒有分開，陰與陽也沒有區別，整個世界就像一顆蛋，裡面的東西混在一起，看不出形狀。
接著，清澈輕盈的部分慢慢上升成為天，沉重混濁的部分沉澱凝聚成為地。書中解釋，輕的東西容易聚合，重的東西不容易凝固，所以天先形成，地後來才穩定下來。這種用陰陽、清濁來說明天地形成的方式，帶有濃厚的漢文典籍色彩，也讓日本的創世故事一開場就顯得莊重而古雅。
天地分開之後，大地還像浮在水面上的游魚一樣漂浮不定。這時，天地之間出現一樣東西，形狀像剛冒出來的蘆葦嫩芽，隨即化為神明，名叫國常立尊。接著又出現國狹槌尊、豐斟渟尊，這三位神明都是獨自化生的男神。
之後陸續出現的神明開始成對登場，一男一女，象徵天地陰陽互相配合。從國常立尊一直到伊弉諾尊、伊弉冉尊，《日本書紀》稱為「神世七代」。這兩位排在最後的神明，正是接下來創造日本國土的主角。
這裡還有一個有趣的小細節。《日本書紀》在開篇特別加註說明：「至貴曰尊，自餘曰命。」最尊貴的神明稱為「尊」，其他神明稱為「命」。所以讀日本神話時，會看到天照大神的家族多半稱「尊」，許多協助他們的神明則稱「命」，名稱本身就帶有地位的排序。
三、伊弉諾與伊弉冉：日本列島怎麼誕生？
伊弉諾尊與伊弉冉尊，也就是現在常寫作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兩位神明，站在連接天地的天浮橋上，一起商量：「底下豈無國歟？」下面難道沒有可以居住的國土嗎？
於是他們拿起天之瓊矛，往下方的海水探去。提起長矛時，矛尖滴落的海水凝結成一座島，名叫磤馭慮島，也常寫作淤能碁呂島。這是日本神話中出現的第一塊土地。
兩位神明降落到島上，打算結為夫婦，生下國土。他們把磤馭慮島當作國家中央的柱子，男神從左邊繞，女神從右邊繞，繞到另一面相遇。這時女神先開口，讚美自己遇見了一位好男子。男神卻不太高興，認為自己是男子，應該由他先開口，女人先說話不吉利，於是要求重新繞一次。
第二次相遇時，換男神先開口讚美對方，兩位神明才正式結為夫婦。這段情節用今天的眼光看，帶有明顯的古代男女秩序觀念，但它在《日本書紀》裡被寫得非常認真，因為接下來誕生的就是整個日本。
生產國土時，兩位神明先以淡路洲作為胞衣，因為不太滿意，才取名為淡路洲。接著依序生下大日本豐秋津洲、伊豫二名洲、筑紫洲、隱岐洲與佐度洲、越洲、大洲、吉備子洲，這八個大洲合稱「大八洲國」，成為日本國土的古稱。至於對馬島、壹岐島和各處的小島，書中說都是潮水泡沫凝結而成。
國土完成之後，兩位神明又生下海、川、山，以及樹木之祖與草之祖。萬物都有了，他們開始商量一件更重要的事：既然已經生出大八洲國和山川草木，為什麼不生一位可以作為天下之主的神呢？日本神話裡最重要的太陽女神，就在這個時候登場。
四、黃泉之國：創造世界的神明為什麼也會死亡？
創造國土的伊弉冉之所以死亡，是因為她生下了火神軻遇突智，被火焰灼傷。這個悲劇出自《日本書紀》的「一書曰」；在主文裡，伊弉諾與伊弉冉一起完成國土與眾神的誕生，伊弉諾功業圓滿後，在淡路洲建造幽宮，安靜地隱退，並沒有寫到伊弉冉死亡。
在「一書曰」保存的這個版本中，伊弉諾悲痛地說：「唯以一兒替我愛之妹者乎？」難道就為了這一個孩子，失去我心愛的妻子嗎？他在妻子的頭邊與腳邊爬行哭泣，流下的眼淚也化成了神明。接著他拔出十握劍，把火神斬成三段，每一段都化為新的神明，劍上滴落的血又生出更多神靈，其中就包括後來在國土讓渡中登場的經津主神的祖先。
失去妻子的伊弉諾，追到死者居住的黃泉去找她。伊弉冉告訴丈夫，他來得太晚了，自己已經吃了黃泉灶火煮的食物，接著說要去休息，並請他千萬不要看她。伊弉諾沒有聽從，悄悄折下梳子上的粗齒點成火把，結果看見妻子的身體已經腐爛，膿水翻滾、蛆蟲爬動。書中還順便解釋了一個古代習俗：當時的人忌諱夜裡只點一根火、也忌諱夜裡丟梳子，就是因為這個故事。
伊弉諾大驚，轉身就逃。伊弉冉憤恨地說：「何不用要言？令吾恥辱。」你為什麼不遵守約定，讓我蒙受羞辱？她派出八名黃泉醜女追趕丈夫。伊弉諾一邊揮劍一邊逃，丟下頭上的黑色髮飾，髮飾變成葡萄，醜女停下來吃；吃完再追，他又丟出梳子，梳子變成竹筍，醜女又停下來拔筍吃。最後連伊弉冉也親自追來。
伊弉諾逃到黃泉與人間交界的泉津平坂，用一塊需要千人才拉得動的巨石堵住坡道，和妻子隔著巨石相對而立，說出斷絕夫妻關係的誓言。伊弉冉說，你既然這樣做，我每天要勒死你國家的人民一千人；伊弉諾回答，那我每天就讓一千五百人出生。
這段對話，讓創造國土的神明親自說明了人間的生死：每天都有人死去，也每天都有更多新生命誕生。創造萬物的神明家庭，最後在創造火的同時迎來死亡，這是日本創世神話中最悲傷、也最有人性的一段。從黃泉回來的伊弉諾，決定洗去身上沾染的污穢，而這場淨化，又引出另一個版本的天照大神誕生故事。
五、天照大神：太陽為什麼會突然消失？
太陽之所以突然消失，是因為太陽女神天照大神被弟弟素戔嗚尊的胡鬧激怒，躲進了天石窟。要看懂這段故事，得先認識這對姊弟。
天照大神與素戔嗚尊是什麼關係？
天照大神與素戔嗚尊是姊弟。依照《日本書紀》主文，伊弉諾與伊弉冉決定生下天下之主後，共同生出日神，名叫大日孁貴，也就是後來以天照大神之名廣為人知的太陽女神。這個孩子光彩明亮，照遍天地四方，父母非常歡喜，認為這麼神靈的孩子不應該久留在地上，於是趁著當時天地相距還不遠，沿著天柱把她送上天，交給她天上的事務。
接著出生的是月神，光芒僅次於太陽，也被送上天與太陽一同治理。之後生下的蛭兒，三歲了還站不起來，被放在船上順風漂走。最後出生的是素戔嗚尊，也常寫作須佐之男。他勇猛而殘忍，經常哭鬧，讓國內許多人民早死，青山也因此枯萎。父母認為他無道，不能統治天下，便把他放逐到遙遠的根國。所以在主文裡，天照大神與素戔嗚尊是同一對父母所生的姊弟。
「一書曰」則保存了另一個廣為人知的版本：伊弉諾從黃泉回來後，在筑紫日向的海邊淨化身體，洗左眼時生出天照大神，洗右眼時生出月讀尊，洗鼻子時生出素戔嗚尊。如果把《日本書紀》交給今天的 AI，問它天照大神是怎麼出生的，它大概得先反問一句：你要的是主文版本，還是一書曰版本？
素戔嗚尊被放逐前，請求先上高天原和姊姊道別。他上天時大海翻騰、山岳震動，天照大神一聽，以為弟弟要來奪取她的國土，立刻綁起頭髮、背上箭袋、手握弓劍，全副武裝出來迎接。素戔嗚尊說自己沒有惡意，提議兩人以生子立誓：如果他生出女兒，就代表心存惡念；生出男兒，就代表心地清白。
天照大神取來弟弟的十握劍，折成三段，在天真名井清洗後咬碎吹出，生出三位女神；素戔嗚尊則取來姊姊身上的勾玉串，同樣清洗咬碎吹出，生出五位男神。天照大神宣布，男神是由她的玉所生，所以都是她的孩子。這五位男神中，有正哉吾勝勝速日天忍穗耳尊，以及天穗日命，兩位後來都會在國土讓渡與天孫降臨的故事裡再度出現。
天照大神躲進天岩戶後發生什麼事？
誓約之後，素戔嗚尊的行為越來越過分。他在天照大神的田地重複播種、破壞田埂，秋天又把天上的斑馬放進田裡；天照大神舉行新嘗祭時，他偷偷在新宮裡排便；天照大神在齋服殿織神衣時，他把剝了皮的斑馬從屋頂丟進殿裡。天照大神受到驚嚇，被織布的梭子刺傷，終於忍無可忍，走進天石窟，關上石門躲了起來。
太陽一躲起來，天地四方陷入長久的黑暗，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八十萬神聚集在天安河邊，商量怎麼請太陽女神出來。這段故事如果換成今天的說法，大概就是全世界突然停電，原因不是電廠故障，而是太陽女神直接把服務關掉，所有神明只好召開緊急會議，想辦法讓系統重新啟動。
負責出主意的是深謀遠慮的思兼神。眾神先聚集常世的長鳴鳥，讓牠們不停啼叫；力氣極大的手力雄神站在石門旁邊待命；天兒屋命與太玉命從天香山挖來神木，在上枝掛上勾玉串，中枝掛上八咫鏡，下枝掛上青白兩色的布帛，一起向石窟祈禱。天鈿女命則手持纏著茅草的長矛，站在石窟門前賣力表演，場面熱鬧非凡。
天照大神在裡面聽見外面的歡樂聲，覺得奇怪：自己躲進石窟，地上應該是一片長夜才對，為什麼天鈿女命還玩得這麼開心？她忍不住用手把石門推開一條小縫往外看。手力雄神立刻抓住她的手，把她請了出來，其他神明馬上在後面拉起繩子隔開石窟，請她不要再回去。世界就此重新恢復光明。
事件結束後，眾神把罪過歸到素戔嗚尊身上，要他交出大量贖罪的物品，拔去頭髮作為懲罰，最後把他趕出高天原。這位闖下大禍的神明，接下來卻要在地上迎來人生的轉折。
六、八岐大蛇：被放逐的神明如何變成英雄？
素戔嗚尊被逐出天界後，在出雲斬殺了每年吞食少女的八岐大蛇，從闖禍的神明變成拯救少女的英雄。
來到出雲國簸之川上游後，素戔嗚尊聽見河邊傳來哭聲，循聲找去，看到一對老夫婦中間坐著一位少女，兩人撫著她哭泣不止。
老人說，自己是當地的國神，名叫脚摩乳，妻子名叫手摩乳，這個女孩是他們的女兒奇稻田姬。他們原本有八個女兒，每年都有一個被八岐大蛇吞掉，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個，又快要輪到她了，實在無法可想，所以才這樣傷心。
素戔嗚尊問：「若然者，汝當以女奉吾耶？」如果我救她，你們願意把女兒嫁給我嗎？老夫婦答應了。素戔嗚尊先把奇稻田姬變成一把梳子，插在自己的髮髻上保護起來，再請老夫婦釀造八次醞釀的烈酒，搭起八間架子，每間放一個酒槽，在那裡等待大蛇。
到了約定的時候，大蛇果然出現。牠的頭和尾巴各分成八岔，眼睛紅得像酸漿果，背上長著松樹和柏樹，身體綿延八座山丘、八道山谷。大蛇一看到酒，八個頭各鑽進一個酒槽痛飲，喝醉後倒頭就睡。素戔嗚尊拔出十握劍，把大蛇一寸一寸地斬斷。
斬到尾巴時，劍刃突然缺了一角。他剖開大蛇的尾巴一看，裡面藏著一把劍，這就是後來所說的草薙劍。素戔嗚尊說：「是神劍也，吾何敢私以安乎？」這是一把神劍，我怎麼敢私自留下？於是把劍獻給天上的神明。
前半段的素戔嗚尊，是讓太陽女神躲進石窟的麻煩人物；到了出雲，他卻成為斬殺怪物、拯救少女的英雄。之後他與奇稻田姬尋找成婚的地方，來到出雲一處讓他覺得「吾心清清之」的地方建造宮殿，兩人生下了大己貴神，素戔嗚尊最後才前往根國。在主文裡，大己貴神是素戔嗚尊的兒子；在其他「一書曰」裡，則有說是素戔嗚尊數代之後的子孫。無論採用哪個版本，這位出雲的神明，都將在下一個故事裡，成為天界必須面對的地上統治者。
七、國土讓渡：天界為什麼要接管日本？
天界之所以要接管日本，是因為高皇產靈尊想讓外孫瓊瓊杵尊成為地上的統治者。到了卷第二〈神代下〉，故事的焦點也從神明如何誕生，轉向一個新的問題：誰有資格統治這片土地？
瓊瓊杵尊的父親是天照大神的兒子天忍穗耳尊，母親則是高皇產靈尊的女兒栲幡千千姬。因此，他同時連結天照大神與高皇產靈尊兩個神明家族。葦原中國指的是天界之下、人們居住的地上世界。在《日本書紀》主文裡，推動這件事的主要人物正是高皇產靈尊，書中也稱他為「皇祖」。
然而地上並不是一片空地。書中形容那裡有很多像螢火一樣發光的神，也有像蒼蠅一樣吵鬧的邪神，甚至「草木咸能言語」，連草木都會說話。最重要的是，地上已經有大己貴神在治理。天界想讓皇孫降臨，就得先處理地上原有統治者的問題。
天界派出的使者為什麼接連失敗？
高皇產靈尊召集八十位神明商量，眾神推薦天穗日命，說他是神中的豪傑。沒想到天穗日命一到地上，就討好順從大己貴神，「比及三年，尚不報聞」，過了三年都沒有回報。天界再派他的兒子前去，結果兒子也跟父親站在同一邊，同樣沒有消息。這就像遠端電腦失去連線，派人去修理，結果連維修人員也一起離線。
第二次，眾神推薦壯士天稚彥。高皇產靈尊賜給他天鹿兒弓和天羽羽矢，派他下凡。天稚彥到了地上，娶了地上神明的女兒下照姬，乾脆留下來說：「吾亦欲馭葦原中國。」我也想統治葦原中國。前一位使者只是失聯，這一位更進一步，直接想把委託他執行的任務，變成自己的事業。
高皇產靈尊覺得奇怪，派出一隻雉雞去查看。雉雞停在天稚彥家門前的樹梢上，被天探女看見，告訴天稚彥有怪鳥來了。天稚彥拿起天界賜給他的弓箭射死雉雞，箭穿過雉雞的胸口，一路飛上天，落在高皇產靈尊的座前。
高皇產靈尊認出這支沾血的箭，說：「是矢則昔我賜天稚之矢也。」這正是我當初賜給天稚彥的箭。他把箭往下一擲，箭正好射中躺著休息的天稚彥胸口，天稚彥當場死亡。世人說「反矢可畏」，被丟回來的箭最可怕，就是從這個故事來的。天界賜下的神兵，最後竟然殺死了使用它的使者本人。
大己貴神為什麼同意讓出國土？
兩次失敗之後，高皇產靈尊再次召集眾神，選中了經津主神。這時武甕槌神站出來慷慨地說：「豈唯經津主神獨為丈夫，而吾非丈夫者哉？」難道只有經津主神是大丈夫，我就不是嗎？於是兩位武神一起出發。
他們降落在出雲國五十田狹的小海灘，拔出十握劍，劍尖朝上倒插在地，然後蹲坐在劍尖上，問大己貴神：高皇產靈尊要讓皇孫降臨統治這片土地，所以先派我們來平定，「汝意何如，當須避不？」你的意思如何？要不要退讓？這不是帶著禮物登門拜訪，而是以極為強勢的姿態要求交出統治權。
大己貴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說要先問自己的兒子。當時他的兒子事代主神正在出雲的三穗之碕釣魚，使者坐船前去轉達天界的要求。事代主神回答：「今天神有此借問之勅，我父宜當奉避，吾亦不可違。」既然天神有這樣的命令，父親應當退讓，我也不會違背。說完，他在海中築起青柴圍籬，隱退而去。
使者回報後，大己貴神對兩位武神說：「如吾防禦者，國內諸神必當同禦。今我奉避，誰復敢有不順者？」如果我抵抗，國內的神明一定會跟著抵抗；現在我退讓了，還有誰敢不服從？他把當年平定國土時使用的廣矛交給兩位武神，說自己正是靠這支矛完成治國的功業，天孫如果用它治理國家，一定能夠平安。說完，他便隱退到遙遠的地方。
這段話很耐人尋味。大己貴神的讓位，不只是被武力嚇退，他也清楚自己的選擇會影響整個國土的神明，最後以交出廣矛的方式，把統治權正式移交出去。
《日本書紀》的一則「一書曰」，還把交接條件寫得更清楚。在這個版本裡，大己貴神起初懷疑兩位武神的來歷，沒有答應。高皇產靈尊於是重新開出條件：「夫汝所治顯露之事，宜是吾孫治之，汝則可以治神事。」你過去治理的顯露之事，也就是看得見的人間政務，交給我的孫子；你則負責神事。天界還承諾為他建造柱子高大、木板厚實的天日隅宮，供給田地與往來海上的器具，並安排天穗日命主持對他的祭祀。大己貴神這才答應，說皇孫治理顯露之事，自己退而治理「幽事」。
這個版本讓國土讓渡看起來不像單純的征服，而更像一次權限重新分配：人間的統治交給天孫，原本的地上神明則保留神事與祭祀的地位。「幽事」究竟指什麼，研究上仍有不同理解，不宜簡單說成大己貴神從此改管陰間。不論採用哪個版本，國土讓渡都是日本神話中把統治權從地上神明交到天界子孫手上的關鍵一步，也是古代朝廷用來說明皇統正當性的重要敘事。
八、天孫降臨：天照大神的後代如何來到人間？
地上平定之後，高皇產靈尊用真床追衾，也就是一種覆蓋寢床的被衾，把皇孫瓊瓊杵尊包裹起來，讓他降臨人間。瓊瓊杵尊，正式神名為天津火瓊瓊杵尊，也常寫作邇邇藝命。他離開天上的居所，撥開層層疊疊的天八重雲，降落在日向的高千穗峰。
從世系來看，瓊瓊杵尊的父親是天照大神的兒子天忍穗耳尊，母親是高皇產靈尊的女兒栲幡千千姬。也就是說，他同時是天照大神的孫子，也是高皇產靈尊的外孫。「天孫降臨」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從這一刻起，天上神明的血脈正式來到地上。
降臨之後，瓊瓊杵尊四處尋找適合的國土，走到吾田的笠狹之碕，遇見一位名叫事勝國勝長狹的神。瓊瓊杵尊問他這裡有沒有國土，對方回答這裡有，請隨意遊覽，瓊瓊杵尊便在那裡住了下來。
他在當地遇見一位美人，名叫鹿葦津姬，也叫木花開耶姬，是大山祇神的女兒。瓊瓊杵尊與她結合，她一夜就懷孕了。瓊瓊杵尊卻不相信，說即使是天神，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讓人懷孕？她懷的一定不是我的孩子。
木花開耶姬又羞又怒，造了一間沒有門的屋子，住進裡面立下誓言：如果我懷的不是天孫的孩子，就讓我被火燒死；如果真的是天孫的孩子，火就傷害不了我們。說完，她親自放火燒屋。結果在煙火之中，平安生下了火闌降命、彥火火出見尊和火明命三個孩子，用最激烈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今天大家熟悉的三神器，在《日本書紀》裡則出現在「一書曰」的版本。在這則異傳中，天照大神賜給瓊瓊杵尊八坂瓊曲玉、八咫鏡與草薙劍三種寶物，並派天兒屋命、太玉命、天鈿女命、石凝姥命、玉屋命五部神隨行，其中好幾位正是當年在天石窟前請出太陽女神的神明。天照大神還對皇孫說：「葦原千五百秋之瑞穗國，是吾子孫可王之地也。宜爾皇孫就而治焉。行矣！寶祚之隆，當與天壤無窮者矣。」這片豐饒的稻穗之國，是我的子孫應當統治的地方；你去治理吧，皇位的興盛將與天地一樣長久。
同一則異傳還寫到，皇孫降臨前，先鋒回報說天上的岔路口站著一位樣貌奇特的神：鼻子長達七咫，背高七尺多，嘴角發光，眼睛像八咫鏡一樣閃著紅光。八十萬神都不敢上前詢問，最後由天鈿女命出面。原來這位神明名叫猿田彥大神，聽說天照大神的子孫要降臨，特地在這裡迎接帶路。原本以為路上出現了隱藏 Boss，結果對方竟然是來帶路的嚮導。
九、海幸山幸：神明家族如何傳到神武天皇？
從天孫瓊瓊杵尊到神武天皇，中間還隔著兩代：瓊瓊杵尊的兒子山幸彥，以及山幸彥的兒子彥波瀲武鸕鷀草葺不合尊。神武天皇正是瓊瓊杵尊的曾孫。
瓊瓊杵尊與木花開耶姬的兒子中，哥哥火闌降命擅長在海上取得獵物，稱為海幸；弟弟彥火火出見尊擅長在山中取得獵物，稱為山幸。這就是後來所說的海幸彥與山幸彥。
有一天，兄弟倆說好交換彼此的工具。哥哥拿弟弟的弓箭上山打獵，弟弟拿哥哥的釣鉤下海釣魚，結果兩人都毫無收穫。哥哥後悔了，把弓箭還給弟弟，要回自己的釣鉤，可是弟弟早已把釣鉤弄丟在海裡。弟弟用自己的佩刀打造新的釣鉤，裝滿一整個簸箕送給哥哥，哥哥卻生氣地說：「非我故鈎，雖多不取。」不是我原本那個，再多也不要。這有點像把同事的原始檔弄丟了，重新做一百份，對方還是只要原本那一份。
山幸彥在海邊發愁徘徊，遇見了鹽土老翁。老翁替他編了一個沒有縫隙的竹籠，讓他坐進去沉入海中。竹籠漂到一處美麗的小海灘，他上岸一路前行，來到海神的宮殿。宮殿城牆整齊、樓臺華麗，門前有一口井，井邊長著一棵枝葉茂盛的樹。山幸彥在樹下徘徊時，海神的女兒豐玉姬出來汲水，看見了他，驚訝地回去告訴父母。
海神鋪上八重席迎接山幸彥，問明來意後，召集大大小小的魚來問。魚群都說不知道，只有一條叫赤女的魚最近嘴巴生病沒有來。海神把赤女叫來一看，失落的釣鉤果然卡在牠的嘴裡。山幸彥娶了豐玉姬，在海宮住了三年。雖然生活安樂，他仍思念故鄉，時常嘆氣。
海神答應送他回去，把找回的釣鉤交給他，教他把釣鉤還給哥哥時，暗中稱它為「貧鈎」，又送他潮滿瓊與潮涸瓊兩件寶物，一件能讓潮水暴漲，一件能讓潮水退去。山幸彥回到陸地後依照海神的教導行事，哥哥被潮水所困，終於認罪求饒，表示從今以後願意成為弟弟的俳優之民，以表演侍奉弟弟。
臨別前，豐玉姬告訴丈夫自己已經懷孕，請他在海邊為她造好產房等待。後來她帶著妹妹玉依姬冒著風浪來到海邊，臨產時請求丈夫千萬不要偷看。山幸彥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看，發現豐玉姬在生產時化為龍。豐玉姬非常羞愧，說如果你沒有讓我受辱，海與陸本來可以永遠相通；如今已經受辱，還怎麼維持親近的情分？她用草包好孩子放在海邊，關閉海路，回到海中去了。在另一個「一書曰」版本裡，豐玉姬化成的是「八尋大熊鰐」，也就是巨大的鰐形海中生物。
這個孩子名叫彥波瀲武鸕鷀草葺不合尊。異傳解釋，這個長名字是因為海邊產房的屋頂原本要用鸕鷀羽毛鋪蓋，還沒蓋好孩子就出生了。同一則異傳也說，豐玉姬離去後，留下妹妹玉依姬照顧這個孩子。禁止觀看、違反禁令、從此分離，這個情節和前面伊弉諾在黃泉偷看伊弉冉幾乎如出一轍，讓神明家族的世系故事，也帶著一層淡淡的哀傷。
孩子長大後，娶了阿姨玉依姬為妃，生下五瀨命、稻飯命、三毛入野命與神日本磐余彥尊四個兒子。最小的神日本磐余彥尊，就是後來的神武天皇。關於四兄弟的出生順序，《日本書紀》的幾則異傳並不完全相同，但神武天皇都是彥波瀲武鸕鷀草葺不合尊的兒子。
這樣排下來，從天照大神到神武天皇的世系就清楚了：天照大神、天忍穗耳尊、瓊瓊杵尊、彥火火出見尊、彥波瀲武鸕鷀草葺不合尊，最後是神武天皇。值得一提的是，神武天皇在卷第三的本名也叫「彥火火出見」，和他的祖父山幸彥名字相同。讀到這裡如果覺得混亂，只要記住：山幸彥是神武天皇的祖父，神武天皇則是他的孫子。
這條系譜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瓊瓊杵尊娶了山神的女兒，山幸彥娶了海神的女兒，神武天皇的母親玉依姬也是海神的女兒。天上的神明、山的神明與海的神明，就這樣一代一代被連進同一條家族譜系裡。
十、神武東征：日本第一代天皇如何取得大和？
神武為什麼要從日向向東出發？
卷第三〈神日本磐余彥天皇〉一開始，神武天皇四十五歲時，召集哥哥們和兒子說了一段話：從天上的神明把這片土地交給祖先瓊瓊杵尊以來，已經過了一百七十九萬二千四百七十多年，可是遙遠的地方仍然沒有受到王化，村村邑邑各有首領，彼此劃分疆界、互相侵奪。這個超過一百七十萬年的數字，顯然屬於神話式的紀年，不能當作真實的時間長度來理解。
他又說，聽鹽土老翁講過：「東有美地，青山四周。」東方有一片美好的土地，四周青山環繞，而且那裡已經有一位乘坐天磐船從天上飛降的人。神武認為那裡必定是天地四方的中心，足以開創大業，應該前往建立都城。哥哥們都表示贊成。值得留意的是，神武在出發前就已經聽說，東方有另一位從天上降臨的人物，這個伏筆要到東征最後才揭曉。
那年冬天，神武親自率領皇子和船隊從日向出發東征。他在速吸之門遇到一位名叫珍彥的漁夫，收他為海上嚮導，賜名椎根津彥；到了筑紫國的菟狹，也就是宇佐，受到當地首領菟狹津彥、菟狹津媛建造宮殿款待；接著經過筑紫國的崗水門，在安藝國的埃宮停留，再進入吉備國，在高嶋宮花了三年整備船隻、儲備兵糧，準備一舉平定天下。
之後船隊繼續東行，來到難波之碕，因為潮水湍急，命名為浪速國，也就是後來的難波。他們沿河而上，到達河內國草香邑的青雲白肩之津，原本打算走龍田進入大和，但山路狹窄險峻，無法並行，於是改從東邊越過膽駒山。
就在這時，大和的長髓彥得知消息，說：「夫天神子等所以來者，必將奪我國。」這些天神的子孫前來，必定是要奪取我的國家。他發動全部兵力，在孔舍衞坂迎戰。混戰中，一支流箭射中神武的哥哥五瀨命，神武的軍隊無法前進。
神武在這時想到一個原因：「今我是日神子孫，而向日征虜，此逆天道也。」我是太陽神的子孫，卻面向太陽攻打敵人，這是違反天道的。於是他決定先撤退，祭祀天地神明，改從別的方向進軍，背負太陽神的威光，順著日影前進。用遊戲的說法，第一次挑戰失敗後，他發現問題可能出在隊伍站錯了方向。
撤退途中，五瀨命的箭傷越來越嚴重。他手按著劍大喊：「慨哉！大丈夫被傷於虜手，將不報而死耶！」可恨啊，大丈夫竟然被敵人所傷，難道要不報此仇就死去嗎？軍隊到了紀伊國的竈山，五瀨命死於軍中。
八咫烏與神劍如何幫助神武？
軍隊經過名草邑、越過狹野，到達熊野的神邑，再從海上前進時，海上突然颳起暴風，船隻漂盪。哥哥稻飯命感嘆：「吾祖則天神，母則海神，如何厄我於陸，復厄我於海乎？」我的祖先是天神，母親是海神，為什麼在陸上受困，到了海上又受困？說完拔劍跳入海中，化為鋤持神。三毛入野命也怨恨地說，母親和阿姨都是海神，為什麼還要掀起風浪淹沒我們，接著踏著浪頭前往常世鄉。四兄弟之中，最後只剩神武一人，帶著兒子手研耳命繼續前進。
軍隊到達熊野荒坂津後，當地的神吐出毒氣，人和萬物都失去力氣，神武的軍隊再也振作不起來。這時，熊野有一位名叫高倉下的人做了一個夢。他夢見天照大神對武甕雷神說，葦原中國還是很不安寧，你再下去平定一次。武甕雷神回答，自己不用親自下去，只要把當年平定國土的劍送下去，國家自然就會平定。
武甕雷神在夢中告訴高倉下，這把劍名叫韴靈，會放在他的倉庫裡，要他取出獻給天孫。高倉下醒來打開倉庫一看，果然有一把劍倒立在倉庫底板上。他把劍獻給神武時，神武正好睡著，忽然醒來說：「予何長眠若此乎？」我怎麼睡了這麼久？中毒的士兵也跟著一一醒來。
這把劍與國土讓渡形成了很漂亮的呼應。當年天界派武甕槌神平定葦原中國，如今神武要完成統治大和的任務時，同一位武神再次以平定國土的神劍出手相助。
軍隊恢復之後，又遇到新的難題：熊野山中地勢險絕，根本找不到前往大和的道路。神武在夜裡夢見天照大神告訴他：「朕今遣頭八咫烏，宜以為鄉導者。」我現在派頭八咫烏來，讓牠當你們的嚮導。果然，一隻頭八咫烏從天空飛下。大伴氏的祖先日臣命率領軍隊跟著烏鴉飛行的方向開路，終於抵達菟田。神武稱讚日臣命忠勇又有引導之功，替他改名為道臣。沒有地圖、沒有導航，神武的軍隊靠的是太陽女神派來的神鳥。
這裡有一個小細節：今天大家熟悉的八咫烏多半是三足烏鴉的形象，但《日本書紀》這一段只稱「頭八咫烏」，並沒有寫到牠有三隻腳。
長髓彥與饒速日命為什麼不承認神武？
進入菟田之後，神武接連面對各地的勢力。有人假裝迎接、在宮殿裡設下機關，被識破後自己踩中機關而死；有人帶著酒肉前來歸順；吉野還有從井中出來、身體發光又長著尾巴的國神前來報到。神武一路平定這些抵抗，逐步接近大和的核心。
同年十二月，神武的軍隊再次與長髓彥交戰，連戰都無法取勝。就在這時，天色忽然轉暗，下起冰雹，一隻金色的靈鵄飛來，停在神武的弓端。這隻金鵄發出如閃電般的光芒，長髓彥的士兵全都眼花撩亂，無法再奮力作戰。八咫烏負責在山中帶路，金鵄則在決戰中帶來神異的助力，兩隻神鳥的任務並不相同。
接著，《日本書紀》安排了一段極為精彩的交涉。長髓彥派使者告訴神武：從前曾有一位天神之子，乘坐天磐船從天而降，名叫櫛玉饒速日命。他娶了我的妹妹，還生下了孩子，所以我一直奉饒速日命為君主。長髓彥接著質問：「夫天神之子，豈有兩種乎？」天神之子難道還有兩種嗎？你憑什麼也自稱天神之子，來奪取別人的土地？他直說，自己心裡推想，你的說法未必可信。
神武回答：「天神子亦多耳。」天神的子孫本來就不只一個。你奉為君主的人如果真的是天神之子，一定有可以證明的信物，拿出來給我看。長髓彥便取出饒速日命的天羽羽矢一支和步行用的箭袋，神武看了之後說：「事不虛也。」確實不假。他也拿出自己的天羽羽矢和箭袋給長髓彥看。
長髓彥看到神武的天界信物，心裡更加不安，但戰爭已經開打，局勢無法中途停止，他仍然堅持原本的想法，不肯改變。饒速日命知道天神真正眷顧的只有天孫，又看出長髓彥性格剛愎，無法向他講清楚天與人之間的分際，於是殺了長髓彥，率領部眾歸順神武。神武早就聽說饒速日命是從天降臨的神明，如今見他立下忠誠的功勞，便加以褒獎寵信。《日本書紀》並記載，饒速日命是物部氏的遠祖。
這段交涉把整個神話的問題推到最尖銳的地方。前面的國土讓渡，是天界子孫與地上神明之間的統治權交接；到了神武東征，對手竟然也侍奉一位天神之子。當雙方都能拿出天界的信物時，光有神明血統，已經不足以決定誰該統治大和。最後解決這場競爭的，是饒速日命主動歸順，承認天孫才是天神真正選定的人。
平定大和的抵抗之後，神武宣布東征至今已經六年，中洲之地不再有戰亂，選定畝傍山東南的橿原作為建都之地，命令官員開始營建宮殿。隔年，他迎娶媛蹈韛五十鈴媛命為正妃，而這位正妃的父親，正是當年在國土讓渡中勸父親退讓的事代主神。
《日本書紀》記載，神武在辛酉年春正月初一於橿原宮即位，並把這一年定為天皇元年。書中引用古語，稱他為「始馭天下之天皇」，也就是第一位統治天下的天皇；今天的日本天皇列表，也從這位神武天皇開始排起。《日本書紀》將神武天皇即位的傳統年代定在西元前 660 年，這屬於古代皇統紀年，並非現代史學已證實的實際即位年份。
即位之後，神武論功行賞，賜給道臣命宅地，任命椎根津彥為倭國造，連引路的頭八咫烏也列入受賞的行列；又在鳥見山中設立祭壇，祭祀皇祖天神。神明後代取得統治權的故事，到這裡正式轉成人間的都城、官職與祭祀秩序。
日本神話故事：從創造國土到天皇統治日本
把《日本書紀》從卷第一讀到卷第三，會發現這些日本神話故事並不是一個個獨立的奇幻情節。天地從雞蛋般的混沌中分開，伊弉諾與伊弉冉創造國土，天照大神與素戔嗚尊的衝突讓世界一度失去光明，素戔嗚尊在出雲斬殺八岐大蛇，他的後代大己貴神治理地上，最後又把國土讓給天照大神的子孫。從天孫降臨、海幸山幸到神武東征，故事一步一步從天上走到人間，終點是橿原宮的第一代天皇。
贊贊小屋讀完整條故事線，最大的感受是：日本神話並沒有把天皇的統治權寫成一句「因為是天神後代」就結束。神聖的血統當然是起點，天照大神與高皇產靈尊的血脈都集中在瓊瓊杵尊身上；但在這之前，還必須先有大己貴神讓出國土，交出象徵治國功業的廣矛；在這之後，神武天皇還要親自東征，在戰場上失去兄長，靠神劍、八咫烏與金鵄的幫助走進大和，甚至遇到同樣宣稱是天神之子的饒速日命，必須等對方主動歸順，才真正取得統治權。
更耐人尋味的是那些被接納進新秩序的人物。讓出國土的大己貴神，在異傳中保有神事與祭祀；勸父親退讓的事代主神，他的女兒成了神武天皇的正妃；歸順的饒速日命，成為物部氏的祖先；連帶路的八咫烏也受到封賞。這個神話不是只靠打敗對手來建立王權，而是把原本的統治者、地方勢力與協助者，一個個安排進以天皇為中心的秩序裡。
所以，日本的創世神話之所以最後會通向天皇，是因為《日本書紀》想回答的，從來不只是「日本是怎麼出現的」，還有「誰有資格統治日本」。天地、國土、神明家族、讓國與東征，在古代朝廷編纂的這部國史裡，被串成同一個故事，讓讀者從世界誕生的那一刻開始，一路讀到皇室的起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