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將軍，指的是日本武士政權的領袖與統治機構。日本一直有天皇，為什麼武士還能建立鎌倉幕府？本文沿著平清盛、源賴朝與北條氏的故事，檢驗贊贊小屋讀這段歷史時提出的假設：新的掌權者不一定推翻舊權威。
一、幕府將軍是什麼？日本有天皇，為什麼還需要將軍？
簡單說，將軍是朝廷授予的官職，幕府則是以將軍為首、管理武士與地方事務的政治組織。鎌倉是日本神奈川縣的地名，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八百多年前，源賴朝選擇這裡作為據點，建立長期運作的武士政權，後世稱為鎌倉幕府。所以「鎌倉」只是地名，真正需要先弄清楚的，是「幕府」和「將軍」這兩個詞。
「幕府」並不是日本人自己發明的詞，而是來自中國。古代將領出征時，會在軍中搭起帳幕，作為指揮和處理軍務的地方，「幕」是帳幕，「府」是辦公的處所，合起來就是將軍的營帳與軍務機構。這個漢語傳到日本以後，成為近衛府的唐名，再用來稱呼近衛大將和他的居所。1190 年，源賴朝受朝廷任命為右近衛大將，他在鎌倉的住所因此也可以稱為幕府；這個詞後來才慢慢變成武家政權的名稱。至於「鎌倉幕府」這個說法，更是近代以後才在歷史學上普及的用語，源賴朝的時代並沒有一個正式叫做「鎌倉幕府」的政府。
「將軍」的來歷同樣有趣。最有名的稱號是「征夷大將軍」，可以拆成三個部分：「征」是出兵征討，「大將軍」是統率軍隊的高級武官，中間的「夷」，指的是朝廷所稱的東北蝦夷，和朝鮮半島沒有關係。奈良到平安初期，律令國家雖然想把日本列島納入統一的行政體系，東北地方仍有許多不受朝廷直接控制的勢力，794 年大伴弟麻呂、797 年坂上田村麻呂先後被任命為征夷大將軍，就是為了出兵東北。至於蝦夷是誰、坂上田村麻呂如何征討，贊贊小屋另外整理在征夷大將軍意思一文。
換句話說，征夷大將軍原本只是朝廷為了出兵東北而設置的軍事職位，不是日本的最高統治者，也不是世襲的職務。從坂上田村麻呂到源賴朝，中間隔了將近四百年，而且源賴朝在 1192 年就任時，並不是為了去征討蝦夷。官職的名稱保留下來，它在政治上的意義卻已經完全不同。
這樣就能分清楚三個詞。天皇是皇位的繼承者，朝廷的官職與名分都由此而來；將軍是朝廷授予的官職；幕府則是以將軍為首、管理武士與地方事務的政治組織。將軍是職位，幕府是組織，兩者並不相同。問題也就出現了：既然已經有天皇和朝廷，為什麼武士還能在日本建立另一套統治體系，而且延續數百年？想先看日本歷史的整體脈絡，可以參考日本歷史簡介，各時代的先後順序也能對照日本歷史年表。
贊贊小屋讀完這段歷史，心中浮現了一個假設：原有的政治勢力遇到解決不了的新問題時，就會出現能夠解決問題的人，這個人逐漸掌握實際權力。但他的權力既然是舊勢力找他來解決問題而得到的，他往往不會推翻舊勢力，反而留著舊勢力的名義。平清盛、源賴朝和北條氏三個人的故事，正好可以拿來檢驗這個假設，看看它能解釋多少，又需要修正哪些地方。
二、平清盛：武士為什麼開始掌握朝廷權力？
平安末期的朝廷，為什麼需要武士？
平安時代後期，天皇、退位的上皇和攝關家族之間，為了權力與皇位繼承不斷爭鬥，而朝廷本身並沒有足以解決紛爭的常備武力。於是，各方開始借重在地方累積軍事實力的武士團，源氏和平氏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兩支，他們都有皇族後裔的出身，原本都是朝廷體制內的軍事貴族。皇統與院政的來龍去脈，可以參考日本天皇列表。
1156 年的保元之亂，是武士力量直接左右朝廷內部紛爭結果的重要事件。後白河天皇與崇德上皇兄弟對立，雙方都動員了武士，平清盛與源義朝都站在後白河天皇這一邊。三年後的 1159 年平治之亂，原本並肩作戰的平清盛與源義朝反目，源義朝戰敗，隔年被殺，年少的兒子源賴朝則被流放到伊豆。從這兩場戰亂可以看到，朝廷並不是被武士推翻的，而是因為自己解決不了內部的紛爭，才把武士請進了政治中心。
平清盛如何控制朝廷，最後又為什麼失敗？
平治之亂以後，平清盛成為朝廷裡實力最強的武士之一。他不斷升官，1167 年擔任太政大臣；同時把女兒嫁入皇室，與天皇家建立姻親關係，這套做法和過去的藤原氏利用外戚身分掌握朝廷，其實非常相似。
但是平清盛並沒有一直只扮演朝廷的協助者。1179 年，他發動治承三年政變，幽禁後白河法皇，停止他的院政，並罷免了大量朝廷官員，也就是直接用武力推翻了當時的掌權集團。隔年，他的外孫安德天皇即位，平氏的權力來到頂點。
不過，局勢很快逆轉。1180 年，後白河法皇之子以仁王發出討伐平氏的令旨，各地武士陸續舉兵，源賴朝便是其中之一。1181 年，平清盛病逝，平氏政權在他死後仍支撐了幾年，1183 年被迫離開京都，1185 年在壇之浦之戰中全面滅亡。
贊贊小屋原本的想法是：平清盛挑戰了天皇，結果被源賴朝打敗，正好證明不應該推翻舊勢力。仔細核對年代以後，這個說法需要修正。平清盛在 1181 年就已經去世，不是被源賴朝打敗的，而且他也沒有廢除天皇，反而扶持自己的外孫即位，同樣是在利用皇室的名義。平氏最後滅亡，更不能簡單歸因於「挑戰天皇」。
比較能夠成立的觀察是：平清盛已經有足夠的實力清除原有的掌權者，卻仍然留下了天皇制度，作為自己的政治名分。他選擇留在京都，進入朝廷的官位體系裡掌權；而這種依附在朝廷內部的權力，同時也讓平氏必須與朝廷貴族競爭。那麼，如果另一位武士不進入朝廷，而是在遠處另建一個政權，結果會是什麼樣子？
三、源賴朝：不取代天皇，如何建立鎌倉幕府？
1180 年舉兵失敗，源賴朝如何整合東國武士？
1180 年，源賴朝響應以仁王的令旨舉兵。第一場重要戰役石橋山之戰，他就敗給了平氏一方的大庭景親，被迫逃往安房，也就是今天千葉縣南部。這不是一個從舉兵起就連戰連勝的故事；真正的轉折，是他戰敗以後如何重新集結地方武士。同年 8 月在安房重整勢力，10 月進入鎌倉，隨後在富士川與平氏軍隊對峙，平氏軍潰退。
東國武士願意支持他，有長期的歷史背景。源賴朝的祖先源賴義、源義家，曾經參與前九年、後三年合戰，與東國的武士團建立關係。但光靠祖先的名氣並不夠，對地方武士來說，真正重要的是誰能保障自己的土地和家族的權益。源賴朝讓追隨他的人相信，加入他不只是參加戰爭，而是可以換來土地和家族利益的保障。這成為日後「御恩與奉公」制度的基礎。
源賴朝也沒有急著前往京都接管朝廷。鎌倉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容易防守，又靠近他的支持者所在的東國，而不是貴族政治的中心。他因此可以在這裡建立自己的指揮系統，不必立刻與京都爭奪同一塊政治空間。
從朝廷宣旨到征夷大將軍，源賴朝如何取得合法性？
源賴朝的實力是在東國打下的，但他一直在尋求朝廷的承認。1183 年，平氏退出京都，木曾義仲率軍入京，但源賴朝與木曾義仲雖然同屬源氏，利益並不一致，後白河法皇也必須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這一年的壽永二年十月宣旨，是朝廷第一次正式承認源賴朝的東國權力。
這份宣旨的原文已經不存在，今天主要靠公卿九條兼實的日記《玉葉》和《百鍊抄》重建內容。《玉葉》記載，源賴朝請求朝廷下令，讓東海道、東山道、北陸道的莊園與公領恢復原來的領有秩序，朝廷考慮到木曾義仲在北陸道的勢力，最後只把東海道與東山道列入；若有人不服從，就通知源賴朝處理。所以他取得的，不是一紙東日本統治權的讓渡書，而是在一定區域內維持秩序的公認權限，同時必須保障朝廷和莊園領主原本的權益。學界對這份宣旨究竟代表朝廷承認東國行政權，還是源賴朝向既有莊園秩序妥協，也有不同評價。
1185 年，源氏消滅平氏，源賴朝以追捕源義經等人為由，取得朝廷對設置守護、地頭的許可。《玉葉》記下了九條兼實對這件事的強烈驚訝與不安。同一個制度，在武士眼中是土地與治安的保障，在京都貴族眼中卻可能威脅原有權益。1189 年，源賴朝攻滅以平泉為根據地的奧州藤原氏，消除了東北一個具有獨立軍事與經濟實力的勢力。1190 年他上京，受任權大納言與右近衛大將，不久就辭任。
直到 1192 年，後白河法皇去世，同年 7 月 12 日，後鳥羽天皇任命源賴朝為征夷大將軍。這件事最有意思的部分，在《三槐荒涼拔書要》保存的《山槐記》記錄裡。根據神奈川縣立公文書館展示中整理的櫻井陽子研究，源賴朝要求的，其實是「大將軍」這個名號，而不是一開始就指定要當征夷大將軍；朝廷討論過幾種不同的名稱，最後選定征夷大將軍，是因為有坂上田村麻呂擔任過的先例。官名選擇的細節，可以在征夷大將軍意思一文中看到完整整理。7 月 26 日，根據《吾妻鏡》記載，朝廷使者帶著任命文書抵達鎌倉。
這段記錄解開了開頭的疑問。源賴朝成為征夷大將軍，並不是朝廷要他重新去征討蝦夷，而是朝廷利用一個有先例的古老官職，為一位早就掌握武家實力的人，安排了正式的名分。任命書不是源賴朝去京都領取的，而是朝廷派人送到鎌倉，京都授予官職，鎌倉則已經有實際運作的統治組織。也因此，把 1192 年視為幕府唯一確定的成立年份並不恰當；日本的歷史教科書如今更傾向把鎌倉幕府看成一個從 1180 年到 1192 年逐步完成的過程。
四、鎌倉幕府：將軍究竟建立了什麼統治制度？
侍所、政所與問注所，如何管理武士及政務？
如果只看戰場上的勝利，源賴朝不過是另一位打勝仗的武士領袖。他真正的成就，是把這股力量變成可以持續運作的制度。根據《吾妻鏡》記載，1180 年他任命和田義盛為侍所別當，由這個機構統率、管理御家人，處理軍事與武士的紀律。這代表他不再只靠個人號召武士參戰，而是開始以常設的組織管理部下。
1184 年又設置公文所與問注所。公文所負責文書、財務與一般政務，由熟悉朝廷文書事務的大江廣元擔任重要角色，後來發展為政所；問注所則負責審理訴訟，處理武士之間的紛爭。《吾妻鏡》對這兩個機構的成立有具體記載：先有實際的文書與訴訟需求，再安排負責人與辦公的房間。這些機構借用了貴族家政組織的形式，起初仍帶有源賴朝私人家政機關的性質，後來隨著權力擴大，才逐漸轉變為具有公權力的機構。
因此鎌倉幕府並不是某一天突然成立的政府，而是從武士領袖的私人組織，慢慢演變成管理地方社會的政治機構。需要說明的是，《吾妻鏡》約在十三世紀末至十四世紀初編纂，確切的編者與成書年份尚無定論，一般認為與北條氏一門關係密切。它利用幕府文書與日記等材料整理成書，立場上屬於後世編纂。它記錄幕府機構形成的過程很有價值，但每一段敘述都不能直接當成當時的原始紀錄。
御恩與奉公、守護與地頭，如何建立幕府的統治基礎？
幕府能夠運作的核心，是「御恩與奉公」。御恩是將軍給予御家人的恩惠，其中最重要的是「本領安堵」，也就是承認並保障武士原本擁有的土地權利，而不是將軍把自己的土地重新分給大家；表現優異的御家人還可能得到新的領地、地頭職位或其他恩賞，稱為「新恩給與」。奉公則是御家人的回報，包括參加戰爭、擔任警備，以及負擔各種勤務。源氏與東國武士原本的私人主從關係，就這樣透過幕府，逐漸發展成帶有公權力性質的制度。
制度要延伸到各地，需要守護與地頭。守護設置在各國，負責管理該國的御家人，以及軍事、治安事務，早期的職責通常概括為催促京都大番役、逮捕謀反人和逮捕殺人者，也就是「大犯三箇條」，並不是可以取代國司的地方行政首長。地頭則是任命在莊園或公領的職務，負責現地管理、年貢的徵收與交納，以及維持治安，讓幕府的勢力進入土地與地方經濟。
不過，取得設置權，並不等於所有莊園與公領立刻由幕府管理。當時朝廷、公家、寺社與原本的莊園領主仍保有大量土地權益，地頭的設置也遇到抵抗，一開始主要集中在敵對勢力的舊領，後來才逐步擴大。同一塊土地上，可能同時存在京都的莊園領主、地方原有的管理者，以及幕府任命的地頭。所以初期的鎌倉幕府，並不是從中央到地方層層隸屬的單一政府，而是與京都朝廷並存的另一套權力體系。
五、北條氏：為什麼掌握幕府實權，卻不自己當將軍？
源賴朝死後，北條氏如何取得幕府權力？
北條氏並不是在源賴朝死後才冒出來的勢力。源賴朝被流放伊豆時，與當地武士北條時政的女兒政子結婚，1180 年舉兵時，北條時政一家也加入了支持的行列。這層姻親關係，後來成為北條氏進入幕府權力核心的重要基礎。
1199 年源賴朝去世，長子源賴家繼承家督，1202 年就任征夷大將軍。年輕的賴家面對的是一群追隨父親多年、各有領地與軍事力量的資深御家人。《吾妻鏡》記載，幕府由十三位有力人物共同參與重要政務，限制賴家直接裁決訴訟，這就是所謂的十三人合議制。這種制度的具體形式主要見於《吾妻鏡》，不一定是權限固定、清楚的最高議會。當時的鎌倉還有比企氏、梶原氏、和田氏、三浦氏等有力御家人，並不是北條氏一家獨大。
1203 年賴家重病，圍繞將軍繼承發生爭議：比企氏支持賴家的兒子一幡，北條氏支持賴家的弟弟實朝。北條時政邀請比企能員到宅邸，將他殺害，隨後攻滅比企氏。賴家被廢黜，送到伊豆修禪寺，1204 年遭殺害，年幼的源實朝成為第三代將軍。北條時政同時擔任政所別當，掌握了重要的行政機構，後世將他視為初代執權。
北條氏內部也並不團結。北條時政後來打算廢掉實朝，改立自己的女婿平賀朝雅，但北條政子和北條義時都反對，1205 年時政被迫退隱，義時接掌他的政治地位。1213 年，和田氏與北條義時爆發和田合戰，和田氏失敗，義時取得侍所別當的職位，加上原本掌握的政所，同時控制了幕府重要的行政與軍事機構。至於源實朝，也不是任人擺布的傀儡，他成年後逐步參與政務，與京都朝廷往來密切，後來升任右大臣。
既然能夠廢立將軍，北條氏為什麼仍保留將軍制度？
1219 年，源實朝在鎌倉鶴岡八幡宮遭到侄子公曉刺殺，沒有留下子嗣，源賴朝的男性嫡系將軍傳承就此斷絕。北條義時已經掌握很大的權力，北條政子又是源賴朝的遺孀，如果北條氏想要自己當將軍，這是最好的機會。他們卻沒有這樣做。
幕府原本希望迎立皇族，沒有成功，最後從京都迎來攝關家九條家出身的幼兒三寅，也就是後來的九條賴經。他要到 1226 年才接受朝廷任命為將軍，在這段期間，由北條政子主持幕府的政務，因此被稱為「尼將軍」，北條義時則以執權的身分協助。此後的將軍，不再是源賴朝的後代，而是攝家將軍，之後又轉為皇族將軍。
1221 年的承久之亂，讓我們看見北條氏權力的實況。後鳥羽上皇發動軍事行動，他所發布的追討命令，針對的是北條義時，而不是將軍。可見在朝廷眼中，義時雖然不是征夷大將軍，已經是幕府的權力中心。面對御家人的動搖，北條政子以源賴朝遺孀的身分，向御家人訴說源賴朝給予他們的恩惠，呼籲支持幕府，幕府軍隨即攻入京都，擊敗後鳥羽上皇。戰後幕府設置六波羅探題，加強對京都與西國的控制，朝廷一方被沒收的土地，也成為獎賞御家人的重要資源。
北條義時在 1224 年、北條政子在 1225 年先後去世。北條泰時接下重任後，設置連署與評定眾，讓有力御家人與行政官僚共同討論重要的政治與司法問題，又在 1232 年制定《御成敗式目》，共 51 條，作為處理御家人土地、繼承與訴訟的裁判規範。後來的得宗，也就是北條氏的嫡流家督，更成為最高權力中心，連正式的執權都不一定是最高的掌權者。1256 年北條時賴卸下執權職位並出家，仍然沒有完全退出政治。
回頭看，北條氏打敗了上皇，干預了皇位繼承，卻沒有廢除天皇，也沒有自己成為將軍。贊贊小屋認為至少有三個可能的理由。第一，源賴朝的威望仍然是幕府的基礎，北條氏能夠取得特殊的地位，主要來自與源賴朝家族的姻親關係，如果直接取代源氏，未必能得到所有御家人的認同。第二，北條氏出身伊豆的地方武士，與源氏將軍家和京都攝關家相比，家格仍有差距；這不代表只有源氏後裔才能當將軍，後來出現的攝家將軍與皇族將軍就是例子，中世任命重要官職，向來重視出身、先例與其他勢力是否接受。第三，保留將軍並不妨礙北條氏實際掌權，既然可以控制政所、侍所和御家人，就不需要再多花力氣爭取將軍的名號。這些是從結果推出來的解釋，史料能證明的是他們實際採取了什麼安排，無法證明每位北條掌權者內心的想法。
另外也要說明，北條氏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規劃好一百年的統治。1203 年廢掉賴家時，他們仍然需要另一位源氏將軍；直到 1219 年源氏將軍斷絕以後，才逐漸形成由攝關家、皇族擔任將軍的模式。比較貼切的說法，是他們在一次次危機與家族鬥爭中，逐漸找到了一種不必自己當將軍，也能統治幕府的辦法。
六、日本政治的黑幕：影武者與權門體制論
影武者與黑幕，有什麼不同？
贊贊小屋在整理北條氏的故事時，腦中浮現的日文詞是「影武者」。這個詞原本指戰場上替代主將、迷惑敵人的替身，日本的辭典也記載了第二種意思，指在背後替人工作、指揮的人，所以用它來形容幕後掌權者，是有語言根據的。不過，「影武者」容易讓人誤會成北條氏只是將軍的替身，更接近的詞是「黒幕」，也就是黑幕。
黑幕原本是歌舞伎舞台上的黑色幕布，用來遮蔽舞台、表現黑夜或協助場景轉換，操作的人不出現在觀眾眼前，後來就引申為在幕後策劃、指揮的人。這個比喻放在鎌倉幕府很貼切：將軍站在政治舞台的前方，保有名義上的領袖地位，實際的重要政務，逐漸由北條氏的執權主導。
要注意的是，北條氏並沒有完全隱身在幕後，執權本身就是公開的政治職位，所以黑幕只是現代讀者理解權力關係的比喻，不是北條氏的正式稱呼。另外，「幕府」和「黑幕」雖然都有一個「幕」字，兩者的來源完全不同，幕府的幕是將軍的帳幕，黑幕的幕是戲劇舞台上的幕布，不能說日本人因為幕府制度才創造了黑幕這個詞。
權門體制論如何解釋中世日本的政治權力？
這個現象在日本歷史學界，也有對應的理論。1963 年，歷史學者黑田俊雄提出「權門體制論」，認為中世日本並不是朝廷被幕府單純取代，而是有天皇家、公家、寺社與武家等多個擁有政治、軍事、土地與經濟實力的權門，彼此競爭，也互相依賴，共同構成統治秩序。黑田俊雄並不認為武士掌權以後，天皇就失去意義；他強調天皇與朝廷仍然是協調各個權門、維持政治秩序的重要中心。
這與贊贊小屋的假設有相通之處，但兩者並不相同。贊贊小屋的假設在問新的掌權者為什麼不取代舊權威，屬於權力轉移的解釋；權門體制論在問中世日本的國家由哪些勢力組成、如何共同維持統治。權門體制論也有爭議，有些學者更強調朝廷與幕府是性質不同、彼此競爭的兩個政權，並認為幕府逐漸壓倒朝廷，才是中世政治的主要變化。所以它是一個值得參考的理論，不是已經證明贊贊小屋假設的結論。
不過，這個理論提供了另一個角度：原有的政治權威，不只是新掌權者必須面對的障礙，也可能是協調不同勢力、維持秩序的資源。
幕府將軍與天皇：為什麼掌權者不一定要取代舊勢力？
回到最初的問題：日本有天皇，為什麼還有鎌倉幕府？贊贊小屋原本的假設是，新的掌權者因為權力來自舊勢力，又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推翻它，所以選擇留著它。三段歷史讀完，這個假設確實能解釋部分歷史現象，但也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平清盛靠軍事實力與皇室婚姻進入朝廷，掌握官位，也確實清除了原本的掌權集團，卻保留了天皇，並讓自己的外孫即位。他的政權沒有延續下去，但不能把原因單純歸結為挑戰天皇。源賴朝則走了另一條路，他沒有留在京都，而是在鎌倉建立自己的武家組織，用土地的保障換取武士的忠誠，再一步步取得朝廷的承認，最後把征夷大將軍這個古老的官職，變成了武家政權的名分。北條氏更進一步證明，不擔任征夷大將軍，也能透過幕府已經建立的機構，掌握幕府的政治實權。
所以，「沒有能力推翻」並不是唯一的答案。北條氏曾經廢立將軍，也打敗過上皇，他們不取代舊權威，不一定是因為做不到，也可能是因為舊權威本身，具有維持政治合法性與統治秩序的價值：將軍的名分可以協調御家人，朝廷的官職可以讓權力得到承認，保留這些，比推倒重來的代價低。這不是適用於所有時代的鐵則，但足以解釋平安末期到鎌倉幕府中期的許多現象。
贊贊小屋覺得，日本中世政治真正特別的地方，不只是天皇與將軍同時存在，而是政治的名分與實際的權力可以分開，並且在不同的掌權者之間反覆轉移。天皇有名分，將軍有武士，執權有決策，每一個人手上拿著不同的東西，彼此牽制，又彼此需要，這也是幕府將軍為什麼能夠在天皇之下，統治日本數百年的原因。
影片版：日本有天皇，為什麼還有幕府？
如果你想用聽的、看的方式，再走一次平清盛、源賴朝與北條氏如何一步步掌握權力，看看他們為什麼都沒有推翻天皇，贊贊小屋也把這篇內容做成了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