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時代為什麼征夷?日本天皇擴張東北與停止戰爭的原因

奈良時代為什麼征夷?因為當時的日本朝廷是一個正在成形的律令國家,想把東北的人口與土地,從交易往來的對象,變成可以設郡、築城、駐軍與管理的行政領土。這場擴張取得了實質成果,卻也讓國家付出沉重代價,805 年的德政相論,就是朝廷開始調整政策的轉折。

奈良時代為什麼征夷特色圖:左側大標題「奈良時代為什麼征夷?」與副標「從多賀城到 805 年德政相論」,右側為東北山河、木柵圍繞的抽象政廳建築群,河邊道路上有運送物資的人馬與農業聚落,表現朝廷從軍事擴張走向行政統治

一、奈良時代為什麼征夷?日本朝廷想得到什麼?

奈良時代的朝廷征夷,要的不只是打贏幾場仗,而是把東北從交易往來的對象,變成可以設郡、築城、駐軍與管理的行政領土。

贊贊小屋整理日本天皇、幕府將軍與征夷大將軍的歷史時,一直卡著一個問題:奈良時代的朝廷和東北的蝦夷,不是早就有往來了嗎?既然已經有朝貢、有交易,沒有什麼明顯的貿易糾紛,朝廷為什麼還要一次又一次派軍隊北上?打完仗之後,日本與北方似乎也沒有立刻變成同一個國家,這樣的戰爭又到底得到了什麼?

答案要從當時日本是什麼樣的國家說起。奈良時代的日本,正在仿照唐朝建立以天皇為中心的律令國家。律令國家的運作離不開幾樣東西:國與郡的行政區劃、派到地方的官員、記錄人口的戶籍、依戶籍徵收的稅賦,以及可以依制度徵調的軍力。對這樣的國家來說,東北不只是遙遠的異族居住地,更是一片還沒有被納入這套制度的邊境。朝廷想要的,不是更多的貢品,而是讓那裡的人成為受朝廷管理的「編戶之民」,讓那裡的土地成為可以設郡的行政區。

所以奈良朝廷的征夷,不是在雙方毫無往來的情況下突然發動的戰爭,也不只是蝦夷先來侵犯、朝廷被迫反擊。比較貼近史料的看法是:朝廷與東北的關係早已存在,戰爭往往出現在朝廷試圖把原有的往來,轉變成更直接的行政控制之時。移民、築城、設郡這幾項政策,才是這場擴張真正的內容;軍隊,只是替這些政策開路的工具。

這裡必須先把一個名詞說清楚。「蝦夷」是朝廷對東北地方尚未納入統治的居民的統稱,是從朝廷角度出發的分類,並不是一個擁有統一政權的集團。奈良時代的東北有許多各自為政的地方社群,彼此的語言、風俗、生活方式與對朝廷的態度並不一致;今天日本的原住民族阿伊努人,與古代的蝦夷之間存在歷史上的關聯,卻不能直接畫上等號。這也是為什麼,有的首領會主動靠向朝廷,有的卻起兵反抗。

第一節知識卡:征夷不只是打贏戰爭,左側朝貢與交易(物產往來、政治歸附、地方自主性),朝廷希望加深控制,右側律令國家統治(設郡、戶籍、稅賦、駐軍),從政治往來走向更直接的行政管理

二、715 年蝦夷首領為什麼主動要求朝廷設郡?

要打破「朝廷與蝦夷從頭到尾彼此敵對」的印象,最好的材料是《續日本紀》卷七中,靈龜元年(715 年)十月的一條記載。

蝦夷首領為什麼希望受到日本朝廷保護?

那一年,有兩組東北的蝦夷首領向朝廷提出請求。第一組是邑良志別君宇蘇彌奈等人,他們說,親族有人死亡、子孫只剩下幾個人,常擔心被「狄徒」劫掠,希望朝廷在香河村設置郡家,讓他們成為國家的編戶之民,長久安穩地生活。第二組是須賀君古麻比留等人,他們提到祖先從很久以前就向朝廷進貢昆布,但居住地離陸奧國府太遠,往返十分不便,希望朝廷在閇村設置郡家,讓進貢可以持續下去。史書記載,朝廷准許了這兩組首領的請求。

這兩份陳情透露的訊息,和我們預期中「朝廷強行壓境」的畫面很不一樣。首先,早在 715 年以前,朝廷與部分東北蝦夷已經維持了長期的往來,昆布就是其中一項貢品。其次,這些社群彼此之間也有衝突,宇蘇彌奈等人的處境,就是擔心被其他人群劫掠,於是想借朝廷的力量求自保。更重要的是,設置郡家這件事,並不一定都是朝廷單方面硬推出去的,也可能由地方首領自己開口要求。

當然,這些理由是朝廷編纂的史書所記錄下來的,我們看到的是經過朝廷視角整理的版本。兩組首領的想法,也不能當成所有蝦夷社群的共同意志。不過,這條記載至少說明了一件事:朝廷之所以能一步步向東北擴張,不是因為對面站著一個團結的敵對政權,而是因為不同的社群對朝廷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有人願意合作,有人樂見朝廷進來,也有人選擇反對。

朝貢、貿易與設置郡家有什麼不同?

這裡也能回頭看「已經有交易,為什麼還要征夷」這個問題。朝貢與貿易,是地方首領把物產送到朝廷、換回物品與地位的往來方式,雖然已經帶有政治上的臣屬意味,但雙方主要仍是「交換」的關係;設置郡家,則是在當地建立朝廷的行政機構,人要登記在戶籍上,土地要納入郡的管理,朝廷對地方的控制明顯更深了一層。兩者不是有沒有統治的二分,而是政治與行政控制的不同程度,這個差別,正是征夷的關鍵。

交易本身,也已經牽涉到官府、貴族與地方首領的利益。《類聚三代格》保存了一份 802 年的太政官符,提到渡嶋的人來朝時所進貢的雜皮,好的毛皮被王臣各家爭相買走,送到官府的反而是剩下的劣品,朝廷因此重申禁止的命令。可見朝廷並不是不知道北方貿易有利可圖,而是想規範誰有權交易、誰能取得最好的物資。但規範貿易畢竟還只是間接的管理,律令國家想要的,是更直接的控制。

第二節比較卡:715 年兩組首領兩種需求,宇蘇彌奈因擔心遭到劫掠尋求保護與安定,古麻比留因進貢昆布往返不便希望朝貢更加便利,兩者匯入請求設置郡家,朝廷准許請求;部分首領主動合作不代表全體蝦夷共同歸附

三、奈良朝廷為什麼移民東北、建立多賀城?

朝廷要把交易的對象變成編戶之民,單靠軍隊路過是做不到的。它需要在當地建立據點,也需要讓聽命於朝廷的居民長期留在那裡。奈良朝廷在東北做的,正是這兩件事。

715 年移民一千戶,朝廷為什麼要改變東北人口分布?

同樣是 715 年,《續日本紀》在五月記下一項非常具體的政策:朝廷把相模、上總、常陸、上野、武藏、下野六個國的富裕農戶,共一千戶,遷移到陸奧。這個數字是一千戶,不是一千人;一戶通常有一整個家庭。此後,朝廷又持續把居民遷往出羽柵、桃生、伊治、膽澤等城柵附近。

這些被遷來的人稱為柵戶,他們的功能不只是增加人口。他們可以在邊境耕田,生產糧食,供應附近的駐軍與官署,也讓朝廷在當地擁有一群可以直接管理的居民。需要補充的是,朝廷下令遷移,並不代表所有人都出於自願,不同時期的移民,可能混合了強制與獎勵的辦法。但不論手段如何,政策的方向很清楚:朝廷不再只是派人去收貢品,而是要讓受自己管理的人,永遠留在東北。

720 年蝦夷反抗與 724 年多賀城有什麼關係?

人口遷來了,還需要一個核心據點。這個據點,就是 724 年建立的多賀城。

多賀城位於今天的宮城縣,是陸奧國的國府,也是鎮守府的所在地。在它之前,720 年九月,《續日本紀》記下了一件事:陸奧國向朝廷報告,蝦夷發動反抗,殺死了陸奧按察使上毛野廣人。這條記載很短,沒有說明戰事怎麼爆發,也沒有說明雙方的兵力。日本古代史學者熊谷公男,把這起事件與考古資料合起來討論,認為多賀城不是單獨興建的,它與玉造、新田、色麻、牡鹿等城柵,共同構成一個規模較大的邊境整頓工程,施工可能在 720 年反抗之後便已展開,碑文所記的 724 年,是工程完成或正式設置的時間。

這個看法讓多賀城的面貌有了不同的層次。它不只是朝廷用來繼續北進的軍事基地,也可能是既有的邊境統治遭受重大打擊之後,朝廷決定重新組織防衛與行政體系的結果。因此,我們不宜把朝廷的每一次築城,都簡單解釋成純粹的侵略;築城可能同時兼有保護既有居民、安置移民與進一步擴張的多重目的。至於 720 年的事件與多賀城的建設之間,究竟有多直接的因果,是研究者依據史料與考古所做的論證,不是《續日本紀》直接寫明的內容。

多賀城碑與考古發現,證明朝廷建立了什麼統治制度?

在所有與奈良朝廷征夷有關的文物之中,贊贊小屋認為最具代表性的,不是武器,而是多賀城碑。這塊石碑立於 762 年,碑文記錄了大野東人在 724 年建立多賀城,以及藤原朝獦在 762 年整修多賀城。碑文還列出從多賀城到京、蝦夷國界、常陸國界、下野國界與靺鞨國界的距離。換句話說,這塊碑不只是紀念一座城的興建,也呈現了奈良朝廷怎樣站在東北的行政中心,理解周圍的地理與政治世界。

考古調查則讓這座城變得更具體。依宮城縣公布的多賀城跡介紹,多賀城的外郭大致呈不規則的四邊形,每邊約一公里,中心是政廳,城內分布著處理行政事務的官署、軍人的居所與道路。政廳本身東西約 103 公尺、南北約 116 公尺,有正殿、側殿與後殿,周圍還逐漸形成居民的聚落。日本文化廳也把「宮城縣多賀城跡出土品」共 1,794 件指定為重要文化財(含多賀城廢寺跡等周邊遺址出土的物品),內容有瓦、土器、墨書土器、硯、祭祀用具與武器武具等。其中墨書土器等帶有文字的資料,尤其能證明這裡不只是駐軍的營地,而是能夠辦理公務、管理物資的官府。

把這些證據合起來看,多賀城同時具備了軍事防衛、政治權威、行政管理、物資供應與長期定居五種功能。朝廷透過這樣的據點,把原本一次性的軍事行動,轉變成可以長期維持的地方制度。這就是為什麼贊贊小屋覺得,多賀城比任何一場戰役的勝負都更能說明奈良朝廷想做什麼。

第三節知識卡:多賀城不只是軍事堡壘,以抽象鳥瞰配置呈現城柵防衛、政廳與官署、道路交通、移民與農業聚落、物資補給五種功能,軍事據點轉變成長期統治中心

四、朝廷已經建立城柵,為什麼仍然爆發蝦夷反抗?

如果城柵、移民與郡家就能解決問題,東北就不會再起波瀾。但歷史的走向正好相反:愈是推進這套制度,反抗就愈是出現在制度的內部。

最清楚的例子,是 780 年的伊治呰麻呂之亂。呰麻呂出身朝廷所稱的歸附蝦夷,此前已在 777 年獲授外從五位下的位階,並擔任上治郡的大領,也就是郡的最高地方長官。換句話說,他是朝廷用來治理東北的地方首領之一,已經站在制度裡面。然而 780 年三月,他在伊治城起兵,殺害了陸奧按察使紀廣純與道嶋大楯。依《續日本紀》的說法,導火線是道嶋大楯平日以「夷俘」的出身欺凌他,他對紀廣純也早有嫌隙。多賀城隨後遭到掠奪與焚毀,考古調查在政廳與其他官署的遺址,確實發現了相關的火災痕跡。

這段事件的經過,已經整理在征夷戰爭有哪些之中;若與 715 年那兩份陳情放在一起看,對照格外鮮明。同樣是蝦夷的首領,同樣面對日本朝廷,一位在 715 年請求朝廷進來設郡,另一位在 780 年起兵,把朝廷的統治中心燒毀。贊贊小屋覺得這個對照,正好說明了朝廷的授官、移民與設郡政策所面對的困難。

朝廷用位階與官職,把地方首領接進國家的制度;地方首領也借朝廷給的名位,鞏固自己在地方上的權威。這種合作關係,在彼此需要的時候很穩固,可是當城柵不斷向北推進,移民愈來愈多、朝廷官員愈來愈多,首領在地方上原本的權力與地位,就可能被壓縮。再加上「夷俘」這樣的出身標籤,帶來的輕視與屈辱,合作關係就可能在一夕之間瓦解。史書記下的個人怨恨,是事實;把它放到城柵擴張與地方權力變化的脈絡之中,則是歷史分析的角度,兩者不必互相取代,但需要分開來看。

多賀城遭焚毀之後的發展,同樣值得注意。國立歷史民俗博物館研究報告所收吉野武的研究,利用政廳遺址出土的漆紙文書等證據,推論在朝廷的征東軍進駐之後,部分政治功能在同一年前後就逐漸恢復,政廳要到 781 至 783 年前後才完成重建。如果征夷只是一場勝負之戰,城被燒毀,故事就該結束了;但朝廷沒有放棄,而是派軍隊恢復據點、重建官署,繼續經營東北。可見朝廷真正想保住的,不只是一場戰爭的勝利,而是已經投入大量人力與物力所建立起來的地方統治體系。

第四節判斷卡:接受官位為什麼還會反抗,朝廷授予官位、地方首領協助地方治理並取得政治地位,合作關係出現裂痕,史書記載的身分歧視與屬於歷史分析的地方權力衝突,指向 780 年伊治呰麻呂起事,並提醒史書記載個人怨恨、制度矛盾屬於歷史解釋

五、桓武天皇為什麼堅持征夷,805 年又決定停止?

781 年即位的桓武天皇,是奈良到平安時代之間,最積極推動征夷的天皇。788 年,朝廷為了征討東北,徵調約五萬二千八百餘名步兵與騎兵,集結到多賀城。但在 789 年的巢伏之戰中,征討軍的部分部隊遭到膽澤的阿弖流為重創,成為朝廷一次重大的軍事挫折;797 年,坂上田村麻呂出任征夷大將軍,802 年在膽澤建城,阿弖流為與母禮歸降,803 年志波城又向北築起。朝廷終於在北上川流域取得了穩固的據點。

與此同時,桓武天皇還有另一項耗費巨大的事業:784 年,他把都城遷往長岡京,794 年又遷往平安京。軍事與營建,成了兩項同時壓在國家身上的重擔。

桓武天皇的征夷取得了哪些實際成果?

把桓武朝的成績攤開來看,並非沒有收穫。膽澤城與志波城,把朝廷的軍事與行政據點推進到北上川中游,這些據點並不是建成後就被遺棄,其中有些延續了很長的時間,成為東北地方行政的重要中心。從 8 世紀初到 9 世紀初,朝廷在東北的實質勢力範圍,確實向北推進了。

藤原緒嗣為什麼主張停止軍事與營建?

805 年(延曆二十四年)十二月,《日本後紀》卷十三記載,桓武天皇下令藤原緒嗣與菅野真道「相論天下德政」,也就是讓兩人辯論如何施行有利於天下的政治。藤原緒嗣說:「方今、天下所苦、軍事與造作也。停此兩事、百姓安之。」意思是,如今讓天下人民受苦的,是軍事與營建,只要停止這兩件事,百姓就能得到安定。

這句話有幾個值得留意的地方。他說的「軍事」,在當時的背景下,主要指的是對東北的征夷,並不是主張日本從此不再需要軍隊;「造作」,指的是長岡京、平安京遷都以來所耗費的都城營建,並不是要求停止所有的公共工程。藤原緒嗣也沒有否認天皇的統治權,更沒有說要把已經取得的東北土地交還。他問的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國家已經投入了這麼多的人力、財力與兵力,繼續擴張下去的代價,是否已經超過能夠承受的程度?

菅野真道反對什麼?桓武天皇為什麼接受另一方意見?

《日本後紀》記載,菅野真道堅持不同的意見,桓武天皇則認為藤原緒嗣說得比較好,於是停止了這兩項事業。但史書只保留了藤原緒嗣的核心主張,菅野真道反對的理由,並沒有完整地流傳下來。我們只知道他不同意停止,至於他提出的是財政、軍事還是政治上的考量,史料沒有說。贊贊小屋覺得,這是整個故事裡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一場被後世反覆引用的朝廷辯論,我們今天聽到的,其實只有其中一方比較完整的聲音。

桓武天皇為什麼同意?史書同樣沒有交代他心裡的想法,但從當時的處境,可以看出幾個背景。第一,774 年以來,朝廷長期動員軍隊,桓武朝又展開了數次大規模的征討,即使 801 到 802 年取得了重大成果,駐軍、補給與城柵的維持,仍然需要財政支出。第二,兩次遷都與都城營建,也消耗了龐大的人力與物力。第三,朝廷手上其實已經有了一些成果:膽澤城、志波城都已就位,阿弖流為與母禮也已歸降,朝廷可以考慮把資源轉向既有領域的穩定經營。所以 805 年的政策轉向,很可能同時來自兩方面:持續戰爭的代價沉重,以及既有的軍事成果,讓政策的調整有了空間。這兩種因素各占多少比重,目前沒有辦法精確判斷,這是歷史學者綜合史料所做的推論,而不是桓武天皇親口說出的政策宣言。

第五節比較卡:805 年德政相論為什麼停止,軍事(征夷戰爭、駐軍與補給、城柵建設)與造作(遷都營建、宮殿與官署、人力與物資)共同形成人民與國家負擔,藤原緒嗣主張停止兩項事業,桓武天皇接受主張

六、805 年決定停止征夷,為什麼 811 年還有戰爭?

只看一般的歷史教材,很容易得到這樣的印象:805 年德政相論之後,朝廷停止了征夷,東北的戰爭就結束了。但《日本後紀》保存了一份 811 年的軍事命令,證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文室綿麻呂為什麼仍然奉命出征?

弘仁二年(811 年)七月十四日,朝廷向征夷將軍文室綿麻呂下令,要他研究進攻弊伊村的辦法。命令中有一句:「国之大事、不可軽略」,意思是國家大事,不可以輕率處理。朝廷要求文室綿麻呂與副將軍,以及陸奧、出羽兩國的官員,反覆商議出兵計畫,再向朝廷報告。弘前市立圖書館整理的古代史料年表,還列出了同年四月任命文室綿麻呂為征夷將軍、五月的征討準備命令、十月的戰果報告,以及年底的戰後處置。

這就說明了兩件事:第一,805 年的決定,並沒有從制度上取消征夷將軍,也沒有廢止所有的軍事行動;第二,811 年的朝廷,仍然認為東北某些地區有必要使用軍事力量。805 年真正標示的,是長期大規模軍事擴張政策開始轉向,而不是對蝦夷的一切軍事行動,立刻全部停止。

811 年之後,朝廷如何改變東北治理方式?

811 年之後,東北並沒有就此太平。依《日本文德天皇實錄》的記載,855 年陸奧國奧地的俘囚彼此相殺,朝廷增派兩千名援兵警備;878 年,出羽國又發生元慶之亂,當地的俘囚起而反抗官府。這些事件顯示,811 年只是 774 年以來一連串大規模征夷作戰告一段落,朝廷並沒有因此穩穩掌握整個北方,當地社會也沒有因此不再發生衝突。

更值得注意的是治理方式的改變。日本考古學者八木光則在 2001 年的〈城柵の再編〉中,把古代東北的城柵政策,依建設的時期分成幾個階段:7 世紀中葉是兼有交通與交易功能的早期據點;720 到 730 年前後是多賀城、秋田城等據點;760 年前後是桃生城、雄勝城、伊治城,搭配移民與建郡;800 年前後是膽澤城與志波城,再次向北推進,同時也把桃生城、伊治城等舊有的城柵合併或廢止,這是城柵經營的轉換點。贊贊小屋認為,這種城柵整併顯示朝廷逐漸調整東北的治理方式,從持續興建新據點,轉向重新配置既有的城柵。至於這項調整有多少是出於財政負擔,還需要結合當時的軍事與行政政策來理解。

也就是說,朝廷並不是完全放棄東北,而是換了一種治理的方法:不再不斷增設城柵與郡,而是透過既有的城柵、地方官員與歸附的首領,維持比較有彈性的控制。從 800 年前後的城柵調整、805 年的德政相論,到 811 年仍然進行的征討,可以看出朝廷的東北政策並不是在某一年突然改變,而是在持續征討與重新配置治理資源之間逐漸調整。

第六節流程卡:805 年停止征夷為何 811 年還有戰爭,時間線依序為 800 年前後城柵調整、805 年德政相論調整軍事與營建政策、811 年文室綿麻呂征討仍然進行軍事行動,政策逐漸轉向而不是立即全面停戰

七、征夷戰爭打贏了嗎?自然環境如何限制朝廷統治?

回到贊贊小屋最初的疑問:打了這麼多年,朝廷到底有沒有打贏?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把「軍事勝利」與「行政統治」分開來看。就軍事與據點來說,從 724 年的多賀城,到 802 年的膽澤城、803 年的志波城,再到 811 年的征討,朝廷的活動範圍確實向北推進,而且不少城柵延續了很長的時間。把古代的征夷,說成「打了幾十年卻毫無實質成果」,並不符合考古的證據。但就行政來說,朝廷最後並沒有建立起遍及整個北方的律令制度。軍事上可以擊敗地方勢力,卻不等於可以用同樣的成本,在更北的地方設郡、造戶籍、徵稅賦。

古代蝦夷真的只靠狩獵與捕魚生活嗎?

贊贊小屋在整理這段歷史時,原本有一個很直覺的想法:大和靠農業,北方靠漁獵,自然環境不同,經濟活動不同,兩邊很難融合在一起,朝廷即使打下了北方的土地,也很難在那裡發展農業,所以最後就維持各自獨立的狀態。

這個想法,用來理解北海道的阿伊努社會與本州和人社會的差別,有一定的解釋力;但如果談的是奈良時代本州東北的蝦夷,就需要修正。日本考古學者工藤雅樹在〈考古学から見た古代蝦夷〉中整理戰後的考古成果,指出東北北部至少在津輕平原一帶,彌生時代就已經有水田,奈良、平安時代東北北部的聚落,基本上也建立在稻作農耕的基礎上;不過他同時強調,採集、狩獵與漁撈的傳統並沒有消失,稻作只是蝦夷文化的其中一個面向。換句話說,阿弖流為生活的北上川流域,並不是一個只能打獵捕魚的地方,但也不能把當地簡單看成純粹的稻作社會。

這反而引出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既然東北的蝦夷也種稻,朝廷為什麼仍然把他們視為需要征討的「蝦夷」?答案就不能只從農業與漁獵的差別去找,而必須把地方首領、語言、風俗、政治認同,以及是否接受律令國家的行政制度,都考慮進來。甚至可以說,東北部分地區已經具備農業基礎,正是朝廷能夠透過築城、移民與設郡,一步步擴張統治的條件之一。

軍事勝利為什麼不等於長期行政統治?

自然環境的影響,更多出現在統治的成本上。奈良與平安時代的軍隊北進,要靠糧食、馬匹、道路與駐軍,新的據點離原有的行政中心愈遠,補給與維護就愈困難。即使軍事上獲勝,也不代表可以馬上設郡、建立戶籍、收到稅賦。而且,東北北部的地方社群,也不是擊敗一個國王就能全部接受統治的政治組織。

更何況,朝廷與東北之間,並不存在一道一跨過去就是蝦夷世界的天然屏障。林正之在東京大學的博士論文《古代東北地方社會構造の研究》中指出,畿內與東北北部之間,還存在包含關東、甲信越與東北南部的廣大「中間地帶」,這些地區與東北北部的交流,未必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下。贊贊小屋因此認為,朝廷的擴張,比較像是沿著交通網絡、既有聚落與不同的地方勢力,一步一步往前推進的。贊贊小屋也把最初的直覺,修正成這樣的理解:自然環境影響經濟活動,經濟活動影響人口分布與財政收益,而交通、軍事技術與地方的政治關係,再共同決定中央政權能夠建立多深的統治。

為什麼本州東北與北海道走上不同的歷史道路?

把本州東北與江戶時代的北海道放在一起,這個差別就更清楚了。

比較項目 古代本州東北 江戶時代北海道
地形與氣候 山地廣泛,但有北上川等河川平原 寒冷地區較廣,部分地方稻作條件困難
主要經濟活動 稻作、漁獵與交易並存 漁獵、採集、交易,部分地區也有農作
日本政權的目標 把更多人口與土地納入律令國家 掌握北方貿易、漁場與地方政治關係
統治方式 城柵、移民、設郡、派遣地方官 松前藩透過商場與交易制度施加控制
最終發展 逐漸納入日本本土的政治體系 直到近代才全面推動直接的行政整合

北海道並不是自然上永遠不能發展農業。1692 年前後,道南的龜田一帶已有水稻試種的紀錄,17 世紀後半到 18 世紀,北海道南部也曾多次嘗試稻作,但受到低溫、冷害與栽培技術尚未成熟的限制,加上本州的米與鹽可以由船運取得、當地原本就以漁業維生,稻作長期沒有穩定下來。到了明治初期,中山久藏在 1873 年於島松一帶試種,持續改良寒地稻作的技術,北海道後來才成為重要的稻米產區。這說明自然環境的限制,在不同的技術條件下,可以被改變。

江戶時代的松前藩,也有自己的算盤。它的財政主要來自漁場與通商,而不是像本州大多數藩那樣,依靠稻米年貢;米與鹽等物資,又能透過海運從本州取得。對松前藩來說,與其投入大量資源,在北海道建立稻米生產的行政體系,不如利用當地的海產、毛皮與其他物產做交易。這也是為什麼,一個地區是否值得被直接統治,不只取決於軍隊能不能打贏,還取決於統治者能否從當地建立足以支撐行政、軍事與財政的經濟體系。

不過,不能把這個現象解讀成「本州的土地已經足夠,所以沒有必要擴張到北海道」。北海道沒有被全面納入日本的直接行政體系,並不代表當地長期處於雙方平等、互不干涉的狀態。1669 年沙牟奢允之戰之後,松前藩對阿伊努社群的支配加深;場所請負制從 1717 年前後開始,到 1738 年前後在松前藩全域確立,和人商人承包漁場,到 18 世紀後半,商人的經營範圍已經擴及厚岸、國後等東部地區,阿伊努人愈來愈多被納入漁場的勞動。沒有直接的行政統治,不代表沒有經濟上的支配;北海道沒有出現像古代東北那樣的全面行政整合,也不代表地方社會沒有發生劇烈的改變。

也要避免走到另一個極端:自然環境從來不是決定民族形成的唯一原因。語言、婚姻與人口交流、政治權力、宗教信仰,以及不同社群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的差異,都在民族形成的過程中發揮作用。「蝦夷」本來是古代國家對未納入統治的人群的稱呼,不是一個擁有統一政權的古代國家,其民族屬性在學界也有不同看法。自然環境提供的是條件,而不是答案。

第七節比較卡:為什麼統治北方如此困難,古代本州東北(奈良至平安初期)以稻作、漁獵與交易為活動,治理為移民、城柵與設郡,江戶時代北海道(松前藩時期)以漁獵、採集與交易為活動,治理為漁場與貿易控制,共通條件是自然環境、經濟活動、交通補給與地方政治,軍事勝利不等於低成本的長期統治

從征夷戰爭到國家統治,日本朝廷為什麼改變了選擇?

回到一開始的疑問:奈良時代的朝廷,為什麼要打這一場看起來並不容易取勝的戰爭?

贊贊小屋讀完這些史料後,最大的感想是,古代的征夷,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個「兩個民族互相攻打」的簡單故事。它是一個正在形成的中央集權國家,嘗試把不同地方社會,納入自己的制度之中;其中有人主動靠近,有人在制度裡起兵,也有人從頭到尾保持距離。朝廷用移民、城柵與郡家,一點一點把東北變成可以管理的土地,也在這個過程中學到:軍隊可以擊敗一個地方的勢力,卻不一定能用同樣的成本,換來長期的統治。

805 年那場只有一邊聲音留存下來的辯論,因此顯得格外有分量。藤原緒嗣問的,不是朝廷能不能再贏一場仗,而是這個國家還能負擔多少。朝廷後來沒有放棄東北,也沒有停止所有的軍事行動,而是把重心從不斷擴張,轉向經營已經取得的據點。這樣的選擇,並不算輸,也不算贏,更像是一個國家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治理能力的邊界。

這也讓贊贊小屋重新理解了「征夷」這兩個字。它最初是軍隊的名稱,但真正被改變的,是那些被稱為蝦夷的人所居住的土地,以及一個國家看待遠方邊境的方式。

自然收尾總結卡:打贏戰爭就能統治嗎,左側軍事勝利擊敗地方勢力,右側長期統治需要行政制度、人口與聚落、經濟與補給、地方社會合作,兩者之間不會自動形成,征夷的極限不只在戰場也在治理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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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贊小屋史料的意思:

史料的意思特色圖:草鞋、古籍與卷軸並列在書桌上,標題為「史料的意思」,副標題為「歷史故事與史料證據」

分類:H歷史、日本歷史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