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其實不算後院,是幾棟樓圍出來的一塊空地,靠著方叔叔家的庭院。方叔叔那戶是一樓,院牆矮,牆頭爬著九重葛,枝條伸出來,落在公共的走道上。貓就聚在那裡。不是方叔叔養的,是他家的庭院成了貓的落腳處,一年一年,貓生貓,貓又生貓,後來有人固定餵,牠們便常聚在那裡。太太說多的時候有十幾隻,我沒有細數過。我從陽台往下看,能看見的永遠是三五隻,散在牆根、車道邊、垃圾桶附近,像誰隨手撒出去的幾枚銅板。
太太和女兒每天傍晚下去餵。貓糧裝在一個舊奶粉罐裡,女兒抱罐子,太太提著一個裝水的寶特瓶和幾個免洗碟。她們出門前總有一陣小小的騷動,找鑰匙、換鞋、女兒說要去廁所、太太說快去快回。我坐在客廳,電腦開著,聽見門關上,然後屋子安靜下來。那安靜很短,大概二十幾分鐘,她們回來時身上會帶一點戶外的氣味,女兒會報告今天誰來了誰沒來,太太會說哪隻又瘦了。
她們最常提的是兩隻。一隻黑貓,太太叫牠吉吉。吉吉是母貓,個子不大,瘦,背脊的骨頭隔著毛摸得出來。太太說牠常被別隻貓趕,飼料碟才放下,牠才走近,就有別隻從側面撲過來,牠便退到牆邊,等別隻吃飽。女兒說吉吉很可憐。另一隻灰白色的,女兒叫牠乾飯貓,因為牠吃東西的時候頭低下去就不抬起來,一口接一口,像在趕什麼進度。女兒說乾飯貓很可愛。太太說乾飯貓其實也搶不到多少,只是吃得快。
「我們養一隻好不好?」女兒有一天在飯桌上說。
太太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筷子放下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懂,她不是要我回答女兒,是要我別在女兒面前說重話。
我說,家裡養貓很麻煩。
「哪裡麻煩?」女兒問。
「貓毛、貓砂、牠生病要看醫生。」我說,「而且我在家工作,牠如果在旁邊叫,我要怎麼專心。」
「牠可以跟我睡。」女兒說。
「那不是重點。」
「那什麼是重點?」
太太說,吃飯。
那頓飯吃得安靜。我並不是不喜歡貓。我只是知道一件事:一個東西一旦進到屋裡,就不是看一眼、摸一下那麼簡單。我工作的桌子就在客廳邊上,電腦、螢幕、一疊一疊的紙,都是我每天要用的。貓會跳上去,會把東西撥到地上,會在你打字的時候坐在鍵盤上。這些畫面我在網路上看過,看的時候覺得有趣,輪到自己就未必。我沒有把這些說出口,因為說出來顯得太小氣,可是那確實是我心裡的門檻。
太太後來在廚房跟我說:「你不用現在答應。我們只是餵,又不帶回來。」
我說:「餵久了就會想帶回來。」
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就是知道。」
她沒有再說話,把碗放進水槽,水開得很大。
接下來那陣子,她們照樣下去餵。女兒回來會說吉吉今天有吃到,語氣裡有一點勝利。有一次她說吉吉被一隻奶牛貓撲,她嚇得叫出聲,太太把飼料往另一頭撒,才把場面岔開。我聽著,心裡有一點不舒服,說不上來是心疼那隻貓,還是覺得這整件事正在往某個方向去,而我不在那個方向上。
然後廚房開始裝修。舊櫃子拆下來那天,家裡像被誰翻了一遍,粉塵從廚房一路飄到客廳,餐桌上的東西全收進箱子。太太說要帶女兒去伯玉住一段時間,等新櫃子裝好、味道散掉再回來。伯玉離這裡開車五分鐘,不遠。我因為電腦和工作都在原來的家,母親也留著煮飯,所以白天仍回來,晚上再過去。
那段時間,家變得很空。餐桌靠牆,廚房只剩半邊,母親在餐廳角落擺一台電磁爐煮麵。我工作到下午,眼睛痠了,就下樓走一走。第一次是無意的,只是想去看看她們每天說的那塊空地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走下樓梯,繞過車道,看見方叔叔家的院牆和那叢九重葛。地上有幾個免洗碟,裡面剩一些貓糧,被螞蟻圍著。貓不在。我站了一會兒,正要走,牆角有一個影子動了一下。是那隻黑貓。牠從九重葛的枝葉底下探出半個身體,看我一眼,又縮回去。我蹲下來,叫了一聲吉吉。牠沒有過來,但也沒有跑。我們隔著幾步路對看,牠的眼睛在傍晚的光裡是黃的,身體確實瘦,後腿的線條特別細。
我站起來,往回走。走到樓梯口,回頭看,牠已經出來了,低頭在碟子邊聞。那天晚上在伯玉,我對太太說,我下午看到吉吉了。太太說,牠最近好像更瘦。女兒從房間探出頭問,牠有吃東西嗎。我說碟子裡有剩的。女兒說那大概是被別隻吃剩的。
後來我下樓的次數多了一點。有時帶一點貓糧,是她們留在原來家裡的。我學她們的樣子,把飼料倒在碟子裡,退開幾步。貓來得慢,先是乾飯貓,再是別隻,吉吉通常最後。牠吃的時候會不時抬頭,耳朵轉向四周。我站在那裡,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等牠吃完。有一次牠吃完,沒有立刻走,蹲在牆邊舔爪子。我看著牠舔完,才上樓。上樓的時候我想,這大概就是太太說的「餵久了」。
萌萌是在那段時間來的。太太和女兒去相城接牠,我沒有同行。回來的時候女兒抱著一個紙箱,裡面是那隻從臭水溝撈起來的小貓。萌萌在伯玉的洗衣機裡躲了三天,然後出來,然後睡在我們三個人中間。裝修結束,我們搬回原來的家,萌萌也跟著回來。牠很快就把客廳、陽台、我的書桌都走了一遍,最後在書桌邊上找到一個固定的位置。
家裡有了一隻貓之後,有些事變得很具體。貓砂要天天清,飼料不能斷,牠半夜會踩人,早上會按人的臉。我工作時牠跳上桌,坐在螢幕旁邊,尾巴垂下來掃過鍵盤。我原本擔心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發生了。但發生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在意。我把牠抱下去,牠又跳上來。我把牠抱下去,牠就不跳了,改成坐在桌角,背對著我。
太太是在萌萌住進來大概一個月後,第一次提起吉吉的。
那天晚上女兒睡了,我們在客廳,萌萌趴在沙發扶手上。太太說,後院那隻黑貓,不知道現在怎麼樣。我說前幾天我還有看到。她說,牠那麼瘦,又被欺負。我說嗯。她說,我們已經養了一隻,再多一隻,其實差不多。我說不一樣。她問哪裡不一樣。我說萌萌是從小養的,吉吉在外面生活過,帶回來不一定適應。
太太看著我,說:「你以前也說餵久了就會想帶回來。」
我沒有接話。她說得對。我下樓餵過吉吉,我等牠吃完,我看牠舔爪子。
「牠是母貓。」太太說,「一直生,生完就瘦成那樣。」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還——」
「我沒有說不要。」我說。
太太停下來,看我。
我說:「我是說,帶回來要想清楚。牠在外面有地盤,有牠習慣的地方。我們家已經有萌萌。」
「所以呢?」
「所以要想清楚。」
她沒有再追。那天晚上睡下後,萌萌照例睡在我們中間。我躺著,聽牠的呼吸,想到吉吉在牆邊舔爪子的樣子。牠舔得很慢,很仔細。
隔了幾天,太太說她已經跟方叔叔那邊打過招呼,也問過獸醫,說可以先帶回來檢查、打疫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已經決定的事。女兒在旁邊聽著,沒有歡呼,只是把萌萌抱起來,臉埋在牠的毛裡。
去接吉吉是傍晚。太太準備了一個提籠,裡面鋪了舊毛巾。女兒想幫忙拿籠,太太說提籠她來,讓女兒跟在旁邊。我跟著下樓,走到方叔叔家的院牆邊。吉吉在九重葛底下,看見我們,站起來,沒有走。太太把提籠放在地上,門打開,退開。吉吉看了一會兒,走過來,在籠子口聞了聞,又抬頭看我們。女兒蹲在幾步外,小聲叫牠的名字。牠把頭低下去,走進籠裡。太太把門關上,提起來。籠子裡沒有聲音,只有爪子輕輕抓了一下毛巾。
上樓的時候,提籠在太太手裡,隨著樓梯一階一階地晃。女兒走在旁邊,手扶著籠子的邊。我走在最後,看見籠子的透氣孔裡,吉吉的眼睛正對著走廊的光。到了門口,我先把門推開,太太提著籠子跨過門檻,女兒扶著門。我走進去,把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