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她沒有回頭

那天下午，我帶著女兒走進市場的時候，陽光正從遮雨棚的破洞漏下來，一道一道斜斜地切過走道，灰塵在光裡緩慢翻攪。空氣裡有魚腥味，有熟透水果的甜膩，有濕水泥的氣味。旁邊賣菜的阿婆坐在矮凳上打盹，保麗龍箱子裡的青菜葉緣已經捲黃。女兒拉著我的手，掌心溼溼熱熱的，一邊走一邊說個不停，說爸爸你看那隻貓好胖，爸爸有人在賣氣球，爸爸為什麼魚要放在冰塊上面。

我先看到我哥。

他在市場中段擺了一張折疊桌，桌上幾落毛巾和襪子，旁邊立著手寫的紙板。他抬頭看到我，沒有特別驚訝，只是抬了抬下巴，手裡繼續理著桌上的貨。他穿著一件領口鬆垮的 polo 衫，皮膚曬得很黑。我在他攤位前站了一下，他朝市場深處努了努下巴，說媽在後面。我說好，便牽著女兒繼續往裡走。

市場越往深處越暗，上方的遮雨棚層層疊疊，把天光擋去了大半。地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潑過的水還是冷氣機滴下來的水，我牽著女兒繞過積水的地方。幾個攤位已經收了，鐵捲門半拉，裡面黑漆漆的。

然後我看到了母親。

她蹲坐在一個賣手工肥皂的攤位旁邊，不是攤主，只是借坐在那裡，跟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婦人並排蹲著。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蹲著，像屋簷下收攏翅膀的鳥。母親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布上衣，黑色七分褲，腳上一雙藍白拖鞋，頭髮隨便攏在腦後紮了個髻。她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某個不特定的點，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女兒鬆開我的手，跑了出去。

「奶奶！」

她跑得很快，兩根辮子在腦袋後面甩來甩去，腳下踩過積水濺起小小的水花。她的聲音在這個午後昏沉的市場裡很尖很亮，像往一池靜水裡扔了一顆石頭。

「奶奶！奶奶！」

她跑到母親面前，仰著臉，臉上全是笑，那種只有小孩才有的、毫無保留的笑，眼睛瞇成彎彎的縫，露出前排小小的牙齒。她伸出手去拉母親的袖子，一邊拉一邊喊，聲音軟軟的，帶著撒嬌的尾音。

母親沒有任何反應。

她沒有低頭。沒有轉頭。沒有說話。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兩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在看。女兒拉著她的袖子，她的手就跟著晃了晃，然後又靜止下來。

女兒愣了一下，但她沒有放棄。她笑得更用力，喊得更大聲，整個人幾乎要貼到母親身上去。奶奶，是我啦，奶奶你看我啦。她大概以為奶奶在跟她玩，有時候大人會假裝沒看見，等小孩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才突然轉頭抱住。

然後母親站起來了。

她用手撐了一下膝蓋，動作有一點吃力。站穩之後她拉了拉上衣的下擺，把它整理平整，然後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步伐很小，藍白拖鞋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從頭到尾，她沒有看女兒一眼。

女兒站在原地，一隻手還舉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拉袖子的姿勢。她看著那個暗紅色的、有點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往市場更深的地方移動。她的小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是委屈，嘴唇開始輕輕發抖。她沒有放聲大哭，而是慢慢蹲下來，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兩隻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看到女兒蹲下來的那一刻，我心裡竄起的第一個情緒，是生氣。

一種尖銳的、混雜著心疼和焦躁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戳。我往前走，腳步很重，溼漉漉的地面被我踩出啪啪的響聲。

「媽！」

我喊了一聲。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大。

「媽！」

第二聲更用力。

母親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繼續往前移動，那個暗紅色的背影，在灰撲撲的市場走道裡，一步一步走遠。她的步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就是那樣維持著原本的速度。

然後我注意到她的頭髮。

在那些從遮雨棚破洞漏下來的光柱之間，她的頭髮是全白的。不是灰白，不是花白，是那種沒有任何灰黑殘留的白。

我站在原地，那口堵在喉嚨的氣忽然全部散掉了，像有人把塞子拔開，憤怒一下子流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的、冷的、從腳底往上蔓延的東西。不是難過，不是悲傷。

是害怕。

她剛才沒有聽到嗎？女兒喊她，她沒有回頭。我喊她，她也沒有回頭。

還是說，她其實聽到了，只是沒有反應？

這個念頭讓我忽然需要確認另一件事。

我邁開腳步往前走，起初很慢，然後越走越快，幾乎是用小跑步的速度穿過市場走道。溼滑的地面讓我的腳步有點踉蹌，旁邊攤販的臉孔晃過去，模糊的，不重要的。我穿過那些斜斜的光柱，空氣裡的灰塵被我的身體攪散又重新聚攏。

她的背影在我眼前越來越近。那個暗紅色的、有點佝僂的背影，白髮從髮髻裡散出幾縷，細細碎碎地飄在腦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藍白拖鞋沙沙地摩擦地面。

我在她身後慢下來。

她沒有回頭。

我繞到她面前。

她還是沒有看我。她的視線穿過我，落在某個我身後的方向，也可能沒有落在任何地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也不是茫然，就只是沒有表情，像一池沒有風吹過的水面。

我把手伸出去。

我的手掌張開，繞到她的面前，停在她眼睛前方。我的手有一點發抖，但不明顯。我從左邊，慢慢地，揮到右邊。

光線從遮雨棚的破洞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也照在我的手上。她的瞳孔裡有光，亮亮的。我的手在那些光裡移動，影子落在她的眼睛上，又移開，又落上去。

她靜靜地站著。藍白拖鞋踩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旁邊賣乾貨的老闆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

我的手從右邊，慢慢地，又揮回左邊。

我把手放下來。她在這裡，站在我面前，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

我回頭，往市場中段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哥還坐在他的折疊桌後面，低著頭在整理東西。從我這個距離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膚色黝黑，面無表情。他就那樣低著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然後我把視線轉回來，看著母親。

她仍然站在那裡，微微仰著臉，看著那些裝在玻璃罐裡的香菇和乾貝，或者什麼都沒有在看。她的暗紅色上衣在這個光線黯淡的角落裡顯得很沉，像一塊褪色的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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