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沒有登錄成功的人

他第一次登錄失敗的時候,並沒有太在意。
手機螢幕上的微信頁面轉了幾圈,最後跳出一行灰底白字:「登錄失敗,請確認您的網路連線狀態。」他低頭看了一下訊號格,滿的。咖啡廳的Wi-Fi也連著,名稱叫「沐光咖啡」,密碼是妻子剛才順口告訴他的,四個數字連在一起。
「怎麼樣?」妻子從對面抬起頭。
「好像不行。」他把手機轉過去給她看。
她湊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短暫,幾乎看不出來。「你微信有沒有更新到最新版?」
「應該有。」
「再試一次看看。」
他又試了一次。掃碼、跳轉、等待、失敗。一模一樣的灰底白字,連標點符號的位置都沒有變。
「算了,等下再弄。」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服務生正好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冰美式是她的,熱拿鐵是他的。服務生把杯子放在木桌上,杯底碰撞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
他們在台北。這是旅行的第三天。
妻子筱雯對這座城市很熟。從桃園機場出來之後,搭哪一條捷運線、在哪一站換車、出站之後往哪個方向走,她幾乎不需要看標示。她走在前面,他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頭,兩人之間隔著大概一步半的距離。不是刻意的,就是很自然地走出了這個間距。她偶爾會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有跟上,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在台北走路的速度比在家裡快。
「這間店我來過幾次。」坐下來之後她說,一邊把吸管插進冰美式裡。「他們跟我們公司有合作,一個小型的投資平台,用微信登錄就可以參加,門檻不高。」她指了指側門旁邊那台機器。「就是那台。」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機器大概半人高,米白色外殼,頂端有一個十二吋左右的觸控螢幕。螢幕旁邊貼著一張防水貼紙,上面印著「生活選物・小額投資・每日抽獎」的字樣。機器旁邊的牆面上掛著幾盆鹿角蕨,午後的陽光從天窗斜斜打下來,在機器的外殼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
「你要不要試試看?」她問。
「好啊。」他站起來,走到機器前面。觸控螢幕感應到動作,自動亮起來,顯示出一個微信登錄的QR Code。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對準螢幕掃下去。
手機震了一下。「正在同步您的帳號資訊⋯⋯」
他站在那裡等。螢幕上的進度條跑得很慢,像一隻在玻璃上奮力爬行的蝸牛。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是一首他沒聽過的爵士樂,鋼琴和薩克斯風交錯著,節奏慵懶而漫長。
「登錄失敗,請確認您的網路連線狀態。」
他把手機從機器前面移開,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手機。同樣的灰底白字。他感覺到自己後頸的肌肉微微收緊。
「還是不行?」筱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嗯。」
「奇怪。」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對著QR Code掃了一下。大概五秒鐘,她的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勾勾,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提示音。「我的可以欸。」
「可能是我手機的問題。」他說。
「你微信有沒有實名認證?」她問。
「有吧⋯⋯」他低頭翻了一下設定頁面,手指在螢幕上滑得有點快,好幾個選項都是一閃而過。他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的微信到底有沒有完成實名認證。這個帳號是好幾年前註冊的,當時好像是為了轉帳給一個大陸的供應商,後來供應商換了,帳號留著,偶爾收發幾條訊息,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裡面的設定。
「沒關係,不急。」筱雯說,已經轉身走回座位。「先喝咖啡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他沒有立刻回去。他站在機器前面,又看了它一眼。觸控螢幕已經回到待機畫面,一個彩色的幾何圖形在螢幕中央緩緩旋轉。
「你還站在那裡幹嘛?」筱雯在座位上叫他。
「來了。」
他走回去,坐下來,端起那杯拿鐵。奶泡已經消了一半,表面結了一層薄膜。他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是那種讓人沒有任何抱怨也沒有任何驚喜的溫度。
「你覺得這間店怎麼樣?」筱雯問他。
他環顧四周。清水混凝土的牆面,愛迪生燈泡,挑高的天花板上可以看見管線的走向,一切都經過精心設計,但設計的方向是讓它看起來沒有被設計過。角落有一株琴葉榕,長得很好,葉片油亮,顯然有人定期照顧。
「不錯。」他說。「很有你的風格。」
「什麼叫我的風格?」
「就是⋯⋯」他想了一下。「很有效率的美感。」
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輕,但他看到了。他看著那個笑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感動,比較像是某種久違的熟悉感——他上一次看到她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上個禮拜?上個月?還是更久以前?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
「等一下我有個同事會順路過來拿資料。」她說,看了一眼手機。「應該很快就走。」
「嗯。」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拿鐵。
接下來的半小時,筱雯在回工作訊息,他坐在對面滑手機。他點開微信,又看了一次那條系統通知——「登錄失敗,請確認您的網路連線狀態。」他把通知滑掉,然後點進設定頁面,找到帳號資訊那一欄。
頭像是一張幾年前拍的照片。那時候他還在上一個公司,穿著西裝,站在年度晚宴的背板前面,手裡拿著一個獎盃。那是他最後一次被公司公開表揚,距今已經三年。照片裡的男人看起來精神很好,眼神篤定,像是對接下來的人生走向完全沒有懷疑。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螢幕關掉。
兩點剛過,一個男人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鐵灰色的Polo衫,袖子微微捲起,露出曬過的小臂。身高大概比他高半個頭,體態保持得很好。臉上掛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有淺淺的紋路。
「筱雯!」男人朝他們這桌走過來,步伐很快但不顯得急促。「不好意思,剛才開會耽誤了一下。」
「沒關係,我們也剛到不久。」筱雯站起來,兩個人很自然地握了一下手。那是一個標準的商務握手,時間不長不短,力道恰到好處。
「這位是你先生?」男人轉向他,伸出手。
「你好。」他也伸出手。對方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握了大概兩秒就放開。
「陳先生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休假。」男人一邊說,一邊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來,從公事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這個案子有些細節電話裡真的講不清楚,筱雯就說不如當面聊。」
他看了筱雯一眼。她已經側過身去,注意力移到筆電螢幕上。
「這位是家豪,我跟你說過,台灣這邊的對接窗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他不記得她提過這個名字。但林家豪已經打開一份文件,筱雯湊過去,兩個人開始討論。他們的對話節奏很快,時不時夾雜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詞彙——什麼「流量轉換節點」、「滯留時間優化」。筱雯說話的時候,林家豪會微微點頭,眼神專注地看著螢幕;林家豪說話的時候,筱雯會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幾個字,然後追問下一個問題。
他坐在對面,慢慢喝著那杯已經徹底冷掉的拿鐵。
他看著筱雯的側臉。她在討論工作的時候有一種很特別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起,嘴唇輕抿,眼睛裡有一種專注的光。那種光他以前見過,在她剛升職的那段時間,每天晚上回家,她會坐在沙發上跟他分享新工作的事情,眼睛裡就是這種光。那時候他還在上班,兩個人會一起討論彼此的案子。
後來他離開了那條路。而她繼續往前走。
「⋯⋯所以我建議這一季先跑最小可行性商品,把數據拉出來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放大。」林家豪的聲音。
「我同意。但是行銷那邊可能會想提早要預估數字,你覺得要給他們一個保守區間嗎?」
「可以先給一個範圍,但是要註明是前期測試數據,不具備統計意義。」
「好,那我回去之後發郵件給你。」
他們繼續討論,他繼續坐在那裡。冷掉的拿鐵在杯子內壁留下一圈淺褐色的漬痕。他忽然想起剛結婚那一兩年,他們曾經一起去日本旅行,在京都的一間小咖啡廳裡,兩個人並肩坐著,她指著菜單上的一個日文單字問他是什麼意思,他瞎猜了一個答案,兩個人笑到隔壁桌的客人轉頭看他們。那間咖啡廳的咖啡很難喝,但他們很快樂。
他現在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不再那樣笑了。
「陳先生是做哪一行的?」林家豪忽然轉頭問他。
他愣了一下。「之前做專案管理。」然後補了一句:「目前休息中。」
「休息好啊,我去年也想休息,但案子一個接一個,根本停不下來。」林家豪笑著說,語氣友善,沒有任何惡意。他只是在閒聊,在填補一段商務對話結束之後的空白。
但「休息中」那三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聽在耳朵裡,像是某種認輸的宣告。
「你們繼續。」他站起來。「我去外面走走。」
他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走進台北午後的騎樓下。
外面很熱。是那種台北夏天特有的濕熱,像是有人把一條溫毛巾蓋在你的臉上。他站在騎樓的陰影裡,看著巷子裡零星的摩托車和行人。一隻橘色的野貓趴在對面機車座墊上打盹,尾巴垂下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他拿出手機,沒有任何新訊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又拿出來。他打開微信,找到那條系統通知,點進去。通知的下方有一個「聯繫客服」的按鈕,他用拇指在上方懸了一會兒,最後沒有按下去。
騎樓對面的那隻貓醒了,伸了一個很長的懶腰,然後跳下機車,慢悠悠地走進一條防火巷,消失在陰影裡。
他在騎樓下站了大概十分鐘。回到咖啡廳的時候,林家豪正在收拾筆電,看起來準備要離開了。
「那就先這樣,下週我請團隊把測試環境架好再通知你。」林家豪站起來,跟筱雯又握了一次手。然後轉向他:「陳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下次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沒問題。」他說,嘴角拉出一個社交性的弧度。
林家豪走出咖啡廳之後,筱雯把筆記本收進包包裡,喝了一口已經退冰的美式,微微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推開。「他效率很好,半小時就搞定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種完成任務的輕鬆。
「你們常常這樣約在咖啡廳開會嗎?」他問。
「看情況。有些案子不需要進辦公室,在這裡聊比較輕鬆。」
「這間咖啡廳?」
「不一定。有時候會換別間,但這間離他公司最近,所以比較常約這裡。」
「所以你來過很多次了?」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裡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對話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隨意。「來過幾次。」她說,語氣變慢了一點。「怎麼了?」
「你以前是不是也常跟他來這裡?」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聲音不太對。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接近於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用舌頭去頂一顆鬆動的牙齒,明知會痛,還是忍不住。
筱雯放下手中的紙巾,看著他。「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說,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過才放出來,「這間咖啡廳、那台機器、林家豪——這些全部都是妳早就熟悉的東西。妳帶我來這裡,說要試試看那台機器,然後妳同事出現,坐下來,打開電腦,你們開始討論工作。整個過程中,我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旁邊,看你們。」
「我跟你說過會有同事來拿資料——」
「妳說的是『拿資料』。」他打斷她。「妳沒有說他會坐下來打開電腦跟妳開半小時的會。妳沒有說這間咖啡廳是你們固定的開會地點。妳也沒有說,這趟旅行,其實只是妳出差行程的一部分。」
筱雯的表情變了。不是心虛,是某種緩慢的、從深處浮上來的難以置信。「你覺得我是故意瞞著你?」
「我沒有說妳故意。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我只是忽然發現,我好像是這間咖啡廳裡唯一一個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人。妳知道,林家豪知道,甚至那個櫃檯的店員可能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那是因為你從來不問。」她的聲音開始變硬。「我跟你說過我常來台北出差,跟你說過我有台灣的對接窗口,跟你說過這間店跟公司有合作。這些事情我都說過。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更多,你可以問。但你每次的反應都是『嗯』、『好啊』、『不錯』。你坐在那邊滑手機,我怎麼會知道你其實在想這些?」
「因為我連要問什麼都不知道!」他的聲音忽然變大,隔壁桌的一個女生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迅速轉回去。「妳說的那些事情——什麼流量轉換、什麼測試環境——我根本聽不懂。我坐在那邊,像一個——」他沒有說完。像是闖錯會議室的人。像是走進一場沒有自己座位的聚餐。像是被邀請來參加一場遊戲,但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帳號可以登錄。
筱雯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那個姿態他認得。那是她在工作中遇到棘手問題時的姿勢——不閃躲,不急著表態,只是安靜地等待對方露出更多資訊。
「所以這裡根本不是妳帶我來玩的地方。」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對不對?這裡是妳工作的地方。這趟旅行,到底是我們旅行,還是我只是陪妳出差?」
筱雯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是一個女聲在唱某種緩慢的英文歌。櫃檯後面,那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店員正在清洗咖啡機,蒸汽噴嘴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這趟旅行,」她終於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我想要跟你一起旅行。工作只是順便。你如果不相信,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妳可以告訴我,妳以前跟他來過這裡多少次。妳可以告訴我,妳在台北的生活,到底還有多少是我不——」
「多少次有關係嗎?」她打斷他。她的眼眶沒有紅,但聲音裡出現了一條很細很細的裂縫。「我來台北出差,跟同事開會,在不同的咖啡廳坐下來討論工作——這些事情我做過很多次。不是因為我刻意隱瞞你,是因為這些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你懂嗎?我沒有義務把每一次出差、每一個會議、每一間咖啡廳都跟你報告。我不是你的下屬,我是你的妻子。」
他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她繼續說,語速開始變快,像是某個被壓住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你剛才坐在那邊,一句話都不說,然後站起來走出去。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質問我。你覺得我會怎麼想?你覺得我會覺得你是在乎我,還是覺得你只是不喜歡看到我有自己的生活?」
「我有自己的生活」——這幾個字像一根針,又快又準地扎進某個他無法防備的位置。
「你什麼都不說,」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但語氣依然撐著,「你什麼都不問,然後忽然把這些事情全部翻出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每天上班、開會、出差、回來還要想著要怎麼跟你說話才不會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失業不是我的錯。你心情不好不是我的錯。可是你表現出來的樣子,好像是我在傷害你。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桌面上,她的冰美式已經完全退冰,杯壁上的水珠匯聚成一小灘水,沿著杯底慢慢擴散。他的拿鐵早就冷透了,杯子裡殘留著一圈淺褐色的漬痕。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是我不對。」
筱雯沒有回應。她轉頭看向窗外,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很清晰,也繃得很緊。
「不是因為林家豪,」他說。「或者說,不只是因為他。是因為我看到你們,然後我看到我自己。我坐在那裡,什麼都聽不懂,什麼都參與不了。你們的世界一直在往前走,而我——」他沒有說完。
筱雯轉回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少看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很深的疲倦。像是她已經花了太多力氣在維持這段對話的平衡,而她的力氣快要花光了。
「我們回去吧。」她最後說。
回飯店的捷運上,他們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一個空位的距離。不是刻意的,車廂裡人不多,空位很多,他們就那樣坐下了。筱雯戴著耳機,臉轉向窗外。地下隧道的燈光一明一滅,在她臉上交替打出亮面和暗面。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質上衣,背有點駝,下巴的線條比幾年前模糊了一點。他看起來不太像是一個正在婚姻中的人,比較像是一個在午後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前往某個不太重要的目的地的普通乘客。
回到飯店,筱雯說她要去洗澡。他坐在床邊,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水聲很大,像是有人把蓮蓬頭開到最大,讓水流全力撞擊在磁磚地面上。那個聲音充滿了房間,把所有其他聲音都蓋住了——包括他想說但不知道怎麼說的話。
他站起來,打開衣櫃。他的行李箱放在下層,銀灰色的登機箱,輪子上還黏著桃園機場的灰塵。他把行李箱拿出來,平放在地上,拉開拉鍊,開始整理行李。
不是所有的行李。他只把自己的東西放進去——兩件上衣、一條褲子、內衣襪子、充電器、刮鬍刀。妻子的東西他一樣都沒有碰:掛在衣櫃裡的那件米色風衣、放在浴室的保養品旅行組、床頭櫃上她的AirPods。
他摺衣服的動作很慢。每一件都摺得整整齊齊。摺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的手停下來了。他蹲在行李箱前面,維持著那個姿勢,動也不動地蹲了很久。
浴室的水聲停了。幾分鐘後,門打開。
筱雯穿著飯店的浴袍走出來,頭髮包在毛巾裡,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因為熱水的關係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看到地上的行李箱,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房間對望。
「你在幹嘛?」她問。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想出去走走。」他說。
「走走需要整理行李嗎?」
他沒有回答。他蹲在那裡,一隻手還放在摺好的衣服上。房間裡很安靜,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忽然變得很明顯。窗外是台北的傍晚,天色正在從灰藍轉為深藍,遠方的大樓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燈光。
「你是要離開我嗎?」她問。
他抬起頭看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有太多表情擠在一起,反而什麼都看不出來。她的手抓著浴袍的領口,指節微微泛白。
「不是。」他說。然後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她把頭轉開,看向窗外。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下巴的線條、脖子的弧度、鎖骨上方那顆小小的痣——這些細節他都很熟悉,閉上眼睛就能畫出來。但此刻他看著她,卻覺得她離他很遠,像是站在對面月台上的一個陌生人,隔著鐵軌,隔著一列又一列呼嘯而過的列車。
「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她說。不是問句,比較像是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陳述。
「不是妳變了。」他說。「是我沒有變。」
她轉回頭看他。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哭。
「我沒有背叛你。」她說。「一次都沒有。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
他把行李箱的蓋子闔上,拉上拉鍊。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響亮,像是撕開什麼東西。
「今天下午,那台機器。」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一直登錄不進去。螢幕上一直跳同樣的訊息:登錄失敗。登錄失敗。登錄失敗。試了幾次都一樣。」
筱雯沒有說話,靜靜地聽。
「我在想,」他繼續說,「說不定那台機器是對的。說不定我的資料真的沒有通過驗證。說不定⋯⋯我其實沒有登錄成功過。」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裡有困惑,也有一點點恐懼。不是恐懼他會傷害她,是恐懼他正在往某個她拉不回來的地方墜落。
「我不知道我這幾年在做什麼。」他說。站起來,把行李箱豎直,拉出把手。「工作沒了。每天待在家裡,看著妳出門上班,看著妳回來,看著妳繼續往前走。我也想要往前走,但我的腳好像卡住了。我不知道要往哪裡走。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資格站在妳旁邊。」
「沒有人說你沒有資格。」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知道沒有人說。是我自己說的。我自己在心裡跟自己說的。」他把行李箱推到房間門口,然後停下來,沒有繼續往前推。「妳說得對,今天下午我不是在氣林家豪。我是在氣我自己。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一個⋯⋯另外一個版本的我。一個沒有跌倒過的我。或者跌倒了之後爬起來的我。我不知道。總之不是我現在這個樣子。」
「你跌倒不是你的錯。公司被併購不是你能控制的。」她往前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靠得太近。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他說。「但跌倒之後爬不起來,就是我的問題了。」
他把行李箱留在房間門口。
只從裡面拿出一個輕便的後背包,放進手機、錢包、一件薄外套。他背起背包,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床邊,浴袍的下擺微微敞開,頭髮還包在毛巾裡,有幾滴水珠沿著脖子滑下來,消失在領口的邊緣。她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種他沒有見過的茫然。像是她已經把手中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但遊戲規則忽然改變了,她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玩。
「我沒有要走。」他說。「我只是需要出去走走。一個人。」
「你會回來嗎?」
「會。」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可能幾個小時。可能⋯⋯」他沒有說完。
她點了點頭。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僅剩的力氣。「好。」她說。
他打開門,走出去。
走廊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完全沒有聲音。他按下電梯按鈕,等著,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下大廳的樓層。門緩緩關上,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始終沒有打開。
走出飯店大門的那一刻,夜晚的空氣撲面而來。還是熱的,但比下午涼了一點,至少風是流動的。他站在騎樓下,看著面前這條不算寬也不算窄的馬路,車流量開始減少,路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在柏油路面上投射出一圈圈橙黃色的光。
他沒有目的地。他開始往前走。
穿過第一條巷子的時候,聞到一股炒洋蔥的味道,從某棟公寓的二樓飄下來。穿過第二條巷子的時候,看到一間檳榔攤,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檳」字還亮著。穿過第三條巷子的時候,一隻黑色的野狗從路邊的紙箱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散步的那種慢,是沒有力氣走快的那種慢。他發現自己今天下午說了很多話,比過去好幾個月加起來說的話都多。那些話好像是藏在身體裡很久很久的東西,被今天下午那台登錄失敗的機器、被林家豪的出現、被筱雯那句「你到底在想什麼」給硬生生拽出來的。
他說出來了。但他不確定說出來之後,事情有沒有變得比較好。
他經過一間便利商店,自動門在他經過的時候叮咚了一聲。他往裡面看了一眼,一個穿著制服的店員正在補貨,背對著門口。他忽然覺得口渴,但沒有停下腳步。
他繼續走。走著走著,他發現自己來到一條比較寬闊的大馬路。路口有一間銀行,銀行的騎樓下並排停著幾台機車。銀行旁邊是一個捷運站的出入口,白色的大字寫著「大安站」。他站在路口等紅綠燈,旁邊陸續聚集了幾個也在等的人:一個提著購物袋的年輕女生、一個講著手機的中年男子、一對手牽手的老夫妻。
老夫妻大概七十幾歲了。老先生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白襯衫,老太太穿著碎花上衣,兩個人牽著手,站在那裡等紅燈。沒有說話,只是牽著手,老太太的手指輕輕搭在老先生的掌心裡,那個動作看起來非常自然,像是他們已經這樣牽了幾十年,牽到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個姿勢,不需要再用大腦下指令。
他看著他們,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牽筱雯的手是什麼時候。
綠燈亮了。老夫妻繼續往前走,他也邁開腳步。走到對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飯店已經看不見了,連那棟建築物的屋頂都隱沒在夜色裡。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筱雯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拿鐵幫你冰在冰箱了。」
他站在路燈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看內容,內容只有八個字,一秒就讀完了。他是在看這八個字背後的東西。她沒有問他在哪裡,沒有催他回來,沒有道歉,沒有指責,沒有說「我們好好談一談」。她只是告訴他,冰箱裡有一杯冰拿鐵。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間還在營業的書店,櫥窗裡陳列著本月推薦書。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繼續走。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台北的夜晚並不安靜,到處都是聲音:摩托車的引擎聲、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某個樓上窗戶傳出來的電視聲。但是這些聲音跟他沒有關係,它們屬於這座城市,屬於生活在這裡的人,他只是一個過客,一個背著背包在夜晚街道上移動的模糊身影。
他發現自己走到了一條很熱鬧的街上。兩旁都是餐廳和小吃店,騎樓下擺滿了桌椅,坐滿了吃晚餐的人。蒸籠的白煙從某間店門口冒出來,混雜著蒜頭和醬油的香氣。他看了一下手錶,八點多了。他從中午到現在沒有吃東西。
他在一間小吃店門口停下來,看著掛在牆上的菜單。滷肉飯、貢丸湯、燙青菜。他走進去,坐下來,跟老闆點了一碗滷肉飯和一碗貢丸湯。
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蒸騰,肉燥的香氣直撲鼻息。他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然後他停下來。
不是因為不好吃。是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走進這間店,坐下來,點餐,拿起筷子——這整件事,從頭到尾,他沒有徵詢過任何人的意見。沒有問筱雯想吃什麼,沒有配合誰的行程,沒有為了填補等待的空檔而隨便找事做。他只是自己走進來,為自己點了一碗飯。
他慢慢地吃完那碗飯,喝完那碗湯,付了錢,站起來走出店門。
夜晚的空氣比剛才又涼了一點。他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螢幕上,代表他所在位置的藍色圓點在台北市中心閃爍。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街道名稱和商家標記,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的拇指在地圖上滑了幾下,放大、縮小、往東、往西。然後他看到了搜尋欄裡那行預設文字,正在一閃一閃地跳動:
「請輸入目的地。」
他盯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動。
以前,目的地都是別人給的。或者他自以為在選擇,但其實只是在一條已經鋪好的軌道上往前跑。後來軌道斷了。他跌下來了。他趴在地上,看著其他人繼續往前跑,而他在原地,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他關掉手機螢幕,放進口袋。不急。今晚不急。
他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往某個方向走去。不是因為他知道那個方向通往哪裡,只是因為那個方向的風吹起來比較涼,路燈的顏色比較溫暖。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路口的另一端有一個燈火通明的捷運站入口。售票機的螢幕在夜色中發出冷白色的光芒,一排排目的地選項整齊排列,等待每一個路過的人做出選擇。
他走進捷運站,站在售票機前面。
觸控螢幕感應到有人靠近,自動亮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幾十個站名,有些他聽過,有些沒有。螢幕最上方顯示著一行字:
「請選擇目的地。」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周圍有人從他身邊經過,嗶嗶的刷卡聲此起彼落,列車進站的廣播從地底下隱約傳上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螢幕前面,一隻手懸在半空中。
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從他身後走過來,站在旁邊的售票機前,熟練地點了幾下螢幕,硬幣噹啷噹啷掉進找零口。她取走車票,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他看著那個女生走進閘門的背影,然後把視線移回自己面前的螢幕。
「請選擇目的地。」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螢幕前方,沒有碰到。然後他把手放下來,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後面排隊的人先過。
一個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走到機器前,快速點了幾下,取了票就走。又一個背著購物袋的太太走上前,瞇著眼睛看了半天,點了一下螢幕,又點了第二下,然後掏出零錢包。
他站在旁邊,等那位太太買完票離開,等所有排隊的人都散去,等售票機前再次空無一人。
他重新站到螢幕前面。
「請選擇目的地。」
他抬起手。這一次,指尖碰到了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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