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貓咪列傳 1:洗衣機裡的小住客

女孩蹲在陽台洗衣機前,棕灰色虎斑幼貓從敞開的滾筒探出頭,鼻尖輕碰她的食指。

那天去相城接牠,我沒有同行。我留在伯玉,把客廳角落清出一塊地方,鋪報紙,擺好一個塑膠收納盒權充貓砂盆,倒上貓砂。又拿一個淺碟裝飼料,一個小碗裝水。做完這些,我坐在沙發上等,才發現自己不知道還能準備什麼。

門開的時候,女兒先進來,懷裡抱著一個紙箱,箱子裡鋪著太太臨時從伯玉帶出去的舊毛巾。她把紙箱放在地上,蹲在旁邊,每隔幾秒就低頭往透氣孔裡看。她說裡面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太太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救助站給的一小袋東西,說另一隻叫茜茜,是牠的姊妹,兩隻一起從臭水溝裡救起來,這回只能帶走一隻,茜茜還留在救助站。這是我們家第一隻貓。我們帶回來的這隻,兩個月大,毛色還帶著胎毛的鬆,臉小小的,鼻頭有一點灰。太太說,回程的車上她就替牠取好名字:萌萌,可愛的意思。女兒嫌太簡單,念了兩遍,又覺得順口,這會兒蹲在紙箱旁,對著透氣孔叫萌萌、萌萌。箱子裡沒有回應,只有爪子刮過紙板的細響。

太太看了一眼我擺好的收納盒,說太小了。我說先將就。她說你什麼都將就。

萌萌的紙箱放在客廳角落。女兒蹲在旁邊,小聲對牠說話,像怕太大聲會把牠吹走。我把飼料碟和水碗挪到紙箱附近,又拿了一件舊衣服墊在箱子旁邊。忙完這些,我才發現紙箱蓋已經被女兒打開一條縫,裡面空的。

「牠跑出來了。」女兒說。

我們三個人開始在伯玉找貓。客廳沒有,沙發底下沒有,餐桌底下沒有,女兒房間的窗簾後面沒有。太太把廚房門推開,看了一眼,說不在。我趴下去看電視櫃下面,摸到一團灰塵和一顆不知哪來的彈珠。女兒忽然在陽台喊了一聲。

陽台的洗衣機是滾筒式的,門沒有完全關緊,留著一道黑縫。萌萌就擠在那道縫裡,整隻貓縮進滾筒深處,只看得見一雙眼睛。牠不叫,也不動,像一塊被誰塞進去的抹布。女兒伸手想抱,被我攔住。我說先不要。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要,只是那雙眼睛在黑裡亮著,讓人覺得伸手進去會把什麼東西弄碎。

「牠會不會在裡面大便?」女兒問。

「先讓牠待著。」太太說。她走過去,把洗衣機的插頭拔了,把線捲好放在旁邊。

那天晚上,萌萌沒有出來。我們把飼料和水放在洗衣機前面,像給什麼看不見的神明上供。女兒臨睡前又去陽台看了一次,回來報告:牠還在。她問我,萌萌會不會餓死。我說貓不會那麼快餓死。她又問,那會不會渴死。太太說,睡覺。

主臥的大床靠牆,女兒的小床緊貼在大床旁邊。陽台和主臥相通,中間隔著一道玻璃門,門留了一條縫。半夜我醒了一次,聽見很細的喵喵聲。那聲音不像從一隻兩個月大的小貓嘴裡發出來的,倒像誰在洗衣機的鐵皮裡磨一根細線。我起身,走到陽台。洗衣機的門仍舊半開,萌萌在裡面叫,叫兩聲,停一停,又叫。我把飼料碟往門邊推近一點。牠不叫了。黑暗裡有一團影子往門口挪了半寸,爪子輕輕碰了一下塑膠碟的邊緣,又縮回去。

第二天早上,碟裡的飼料少了幾顆。不能確定是牠吃的,還是夜裡有什麼東西經過。伯玉在三樓,陽台外有鐵窗,按理不會有野貓。女兒堅持是萌萌吃的。她把臉貼在洗衣機旁邊的地板上,往裡面看,說萌萌在看她。太太說不要貼那麼近,地板髒。女兒說萌萌的鼻尖剛剛從門縫伸出來了。

我白天回原來的家工作。廚房拆了一半,舊磁磚堆在牆邊,新櫃子的門板靠著餐桌,空氣裡有一股木頭和膠合劑的氣味。母親在餐廳角落擺了一台電磁爐,正在煮麵,問我小貓怎麼樣。我說躲在洗衣機裡。她說貓都這樣,過兩天就好。她把麵端上桌,又問伯玉那裡有沒有給貓準備窩。我說有紙箱。她說紙箱不行,太亮。她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毛衣,說帶過去。

我工作到下午,滑鼠旁邊擺著那件舊毛衣,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兩地之間送物資。傍晚回伯玉,女兒一開門就報告:萌萌叫了一整天,聲音啞啞的。太太在陽台收衣服,說她下午試著拿貓條引牠,牠只把頭往裡縮。我把舊毛衣放進洗衣機門口,毛衣上還有母親用的洗衣粉味道。萌萌在滾筒裡換了個姿勢,爪子碰到金屬內壁,發出很輕的一聲。

「牠是不是不喜歡我們?」女兒問。

「牠還不認識我們。」太太說。

「那要多久?」

「不知道。」

女兒蹲在洗衣機前,把手指伸進門縫,停在那裡,不碰牠。萌萌看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女兒的耐心比我想的長。她平常寫作業十分鐘就要起來喝水,這會兒卻能一動不動,像陽台上多了一盆植物。萌萌終於往前挪了一點,鼻尖碰到她的指尖,立刻退回去。女兒沒有叫,也沒有把手抽走。她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

第三天晚上,萌萌從洗衣機裡出來了。我們沒有看見牠怎麼出來的。晚飯後,女兒去陽台看,說洗衣機裡空了。我們又在伯玉找貓。這次範圍大了一點,連浴室和鞋櫃都翻了。最後是太太在沙發扶手上發現牠。牠蹲在那裡,像本來就屬於那塊布面,只是我們之前沒注意。牠看著我們三個人圍過來,耳朵轉了轉,沒有跑。

女兒想去摸,牠後退半步。女兒便停住,蹲下來,和牠保持一個手掌的距離。萌萌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從扶手跳下沙發,走過去,用臉頰蹭了一下她的膝蓋。女兒整個人僵住,嘴張著,沒有出聲。萌萌蹭完,走過沙發,沿著牆邊一路聞,聞到飼料碟前,低頭吃了起來。牠吃得很快,尾巴卻一直壓低著,像一邊吃一邊準備隨時撤退。

那天夜裡,萌萌進了主臥。先是跳上床尾,停了一會兒,沿著太太那側的被子往前,走到我和太太中間。女兒在小床上翻身,看見牠,立刻醒了一半,把自己的被角掀開,朝牠拍了拍。萌萌跳過去,鑽進那角被子,沒多久又鑽出來,鬍鬚上沾著棉絮,踩過我的腿,回到我和太太中間趴下。

我半夜醒來,感覺胸口有一團溫熱的重量。萌萌趴在那裡,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喉嚨裡有一種很輕的震動,順著衣服傳到我的胸口。牠發現我醒了,抬起頭,眼睛在暗裡發亮。我沒有動。牠把下巴放回我的衣服上。太太翻過身,手碰到牠的背,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又睡了。萌萌沒有走。

天快亮的時候,牠開始動。先踩我的肚子,再踩我的手臂,最後站到枕頭邊,用前爪一下一下按我的肩膀。我裝睡。牠把臉湊近,鬍鬚掃過我的下巴,癢得我幾乎要笑。女兒在小床上翻身,說:「牠在叫我們起床。」太太把被子拉高,說:「還沒七點。」萌萌不管,爪子又落下來,這回按在我的臉上。

我睜開眼,看見牠正低頭看我,鼻頭幾乎碰到我的鼻尖。牠的瞳孔在清晨的光裡縮成一條細線。女兒伸手把牠抱走,牠沒有掙扎,只在她懷裡蹬了兩下後腿。我坐起來,肩膀留下一小塊被爪子按過的紅印。萌萌從女兒臂彎裡探出頭,看著我,忽然張嘴打了一個很小的呵欠,然後把臉埋進女兒的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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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貓咪列傳、短篇小說、N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