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貓咪列傳 3:玻璃門的兩邊

棕灰虎斑萌萌趴在室內玻璃門前,黑貓吉吉坐在陽台洗衣機旁,兩隻貓隔著玻璃相望。

吉吉先在陽台住了下來。提籠打開的那天傍晚,牠沒有立刻出來,我們也就沒有催。陽台不大,一側是洗衣機,一側是曬衣架,地上擺了一個新的貓砂盆、一個水碗、一個飼料碟。太太把提籠的門對著陽台裡面,人退到玻璃門後。隔了一陣,吉吉才從籠裡走出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最後在洗衣機和牆壁之間的縫裡蹲下。

萌萌在玻璃門的這一邊。牠沒有靠近,隔著一段距離坐下,頭微微偏著,看陽台裡那團黑色的東西。過一會兒,牠往前走兩步,又停住。吉吉在縫裡沒有動,只有耳朵轉了一下。萌萌再往前,鼻子幾乎碰到玻璃。吉吉忽然從縫裡探出頭來,兩隻貓隔著一片玻璃對看。萌萌的尾巴端點抖了一下,往後退,退到沙發邊上,又回頭看。如此重複了幾次,一次比一次靠近,一次比一次退得少。到後來,萌萌索性趴在玻璃門前,下巴貼著地板,眼睛半闔,像守著一個不會開的門。

我們把這個當成好兆頭。太太說,隔著門熟悉氣味,是正確的做法。女兒問,什麼時候可以開門。太太說再等幾天。我說,等牠們在門兩邊都不緊張。女兒說萌萌看起來不緊張啊。我說那是看起來。

玻璃門打開的那天,是週末下午。太太先把萌萌抱進房間,關上房門,然後把陽台的門拉開一條縫。吉吉在門邊站了很久,才慢慢走進來。牠走得很低,身體貼近地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聞一聞。客廳對牠來說顯然太大,光線也太多。牠沿著牆走,繞過沙發,走到餐桌底下,又折回來,最後在電視櫃旁邊蹲下。太太把房門打開。萌萌出來的時候,腳步很慢,走到客廳中央,看見電視櫃旁那團黑色,停下來。兩隻貓對看了大概有半分鐘。然後吉吉先移開視線,把頭轉向陽台的方向。萌萌往前走了一步,吉吉沒有退,也沒有動。萌萌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吉吉站了起來。牠沒有撲,只是把身體轉正,尾巴微微膨起。萌萌停住,耳朵往後壓,喉嚨裡發出一種很低的聲音。我把女兒往後拉了一步。兩隻貓對峙了一會兒,萌萌先轉身,走回房間,跳上床。

那是第一次。後來又發生了幾次,每一次都很短,看不出誰贏誰輸,只看得出誰先離開。

床的變化最明顯。萌萌原本睡在我們三個人中間,這件事從伯玉一直延續到搬回來。牠有一套自己的路線:先跳上床尾,沿著太太那一側往前,走到我和太太中間,趴下,有時鑽進被子,有時就壓在被子上面。吉吉進屋後的前幾晚,萌萌還是照這條路線走,但走得慢了,走到一半會停下來,回頭看房門口。吉吉通常不會立刻跟進來,牠在客廳、在餐桌底下、在陽台和客廳之間來回,像在丈量這個家的邊界。可是有一晚,牠跟進來了。

萌萌已經在我們中間趴好。吉吉從門邊走進來,跳到床尾,停在那裡。萌萌抬起頭,喉嚨裡又發出那種低低的聲音。牠沒有起身,只是把身體稍微撐高,尾巴在被子上一拍一拍。吉吉看著牠,看了很久。我以為吉吉會退。牠沒有。牠沿著床邊往前走,走得很慢,走到萌萌旁邊,停下來。萌萌的聲音變大了一點,往前挪了半步。吉吉的耳朵往後壓,也往前挪了半步。兩隻貓的鼻子幾乎碰到一起。太太伸手想把牠們分開,我說先不要。就在那個時候,萌萌忽然轉身,跳下床,走出房間。

牠沒有走遠,就在房門口坐下,背對著我們。吉吉在原來萌萌趴著的位置上轉了兩圈,趴下來。女兒小聲說:「那是萌萌的位置。」太太說:「牠自己讓的。」女兒說:「牠沒有讓,牠是被趕走的。」太太沒有接話。我躺著,看房門口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起身把萌萌抱回床上,放在我另一側。萌萌在我身邊趴下,身體繃得很緊,過很久才鬆開。吉吉在另一邊,沒有動。

後來萌萌就不太上床了。不是完全不上去,是牠上去的次數越來越少,而且每次上去都待不久。有時牠跳上去,吉吉正好不在,牠就趴一會兒,耳朵卻一直朝門口。吉吉一進來,牠就下來。有一次牠沒有下來,吉吉也沒有上來,兩隻貓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對看了一陣,最後是吉吉先走開。那天萌萌在床上多待了半個小時。但也就那一次。

高處是另一回事。萌萌喜歡高處,這是我們早就知道的。書桌、櫃子頂、冰箱旁邊那個窄窄的檯面,牠都上去過。牠最常待的是書桌後面那個書架的第二層,那裡剛好空出一格,牠可以整隻塞進去,只露出一顆頭。牠趴在那裡的時候,可以看到整個客廳,也可以看到我工作。我打字,牠就看;我停下來,牠就打呵欠。那個位置對牠來說,大概就是牠的地盤裡最穩的一塊。

吉吉剛來的時候,沒有往高處去。牠在地面活動,走牆根、走桌下、走陽台。可是過了一段時間,牠開始往上。先是餐桌,再是餐椅的椅背,然後是電視櫃。有一天我工作的時候,聽見書架那邊有動靜,回頭看,吉吉已經跳到書架的第二層,正好是萌萌那一格。萌萌在格子裡,身體往後縮,喉嚨裡發出聲音。吉吉沒有退,牠在格子邊緣站著,一隻前腳已經踩進去。萌萌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牠從格子裡衝出來,跳到地上,回頭看了一眼,走開了。吉吉在格子裡轉了一圈,趴下。

萌萌沒有走遠,牠在書桌底下坐下,抬頭看那個格子。我低頭看牠,牠也看我,然後把頭轉開。我伸手想摸牠,牠沒有躲,但也沒有靠近。那天下午,牠一直待在書桌底下,沒有再上去。傍晚我把牠抱到書架上,牠在上面待了一會兒,吉吉一走近,牠就下來了。

隔了幾天,萌萌找到另一個高處,是衣櫃上面。那個位置比書架更高,也更隱蔽,要從床頭櫃跳上去,再沿著櫃頂走一段。牠第一次上去的時候,我在下面看,只看到牠的尾巴消失在櫃頂邊緣。後來牠就常去。不是每次都上去,但上去的次數比書架多。我有一次搬了椅子站上去看,牠趴在櫃頂靠牆的角落,身體縮著,眼睛睜著。我叫牠,牠看我一眼,沒有動。我下來,把椅子歸位。

吉吉也想上去,但衣櫃太高,牠試過一次,從床頭櫃跳,沒跳上去,爪子刮在櫃門上,滑下來。牠在地上站了一會兒,抬頭看,然後走開。那是少數萌萌守住的位置。

可是吉吉自己也不安穩。這件事我一開始沒有看出來,是後來慢慢注意到的。牠在屋裡的時候,經常在找出口。玄關的門、陽台的門、房間的窗,牠都會去聞,去推。有一段時間,牠特別會觀察我什麼時候要下樓。我每天傍晚還是會下去後院餵貓,習慣沒有改。我換鞋的時候,吉吉會從某個角落出現,坐在客廳靠近玄關的地方,看我。我把門打開,牠就站起來。我出門,把門帶上,從門縫裡可以看見牠坐在門邊。

有一次我動作慢了一點,門才開到一半,吉吉就從我腳邊竄出去。牠只衝到門檻外兩三步,停下來,回頭看。外面是十樓的公共走道,一側是電梯,一側是通往樓梯間的防火門,那扇門剛好是關著的。我彎腰把牠抱起來,牠沒有掙扎,身體卻是緊的。我抱進門,把門關好,牠從我手上跳下去,走到陽台門邊坐下,看外面。

我知道那是運氣。後來我下樓前,會先把戶門開一條縫,看一眼走廊那頭的防火門有沒有關好,才出去。太太也養成習慣,出門前會看一下門有沒有帶好。女兒有一次問,吉吉是不是想出去。太太說,牠在外面長大的。女兒說,那牠為什麼要進來。太太說,是我們帶牠進來的。女兒沒有再問。我站在旁邊,聽她們說話,沒有接。

萌萌躲進衣櫃,是後來的事。那個衣櫃在房間角落,門是滑軌的,平常會留一道縫。萌萌以前從來不進去,牠寧可待在床上、書架上、書桌底下。有一天我找牠,房間、客廳、陽台都看過,最後推開衣櫃門,看見牠在最下層的角落,窩在一疊舊衣服上面。牠抬頭看我,沒有叫,也沒有出來。我蹲下來,伸手,牠把頭偏開。我把門留著那道縫,退出去。

那天晚上牠沒有出來吃飯。我把飼料碗端到衣櫃前面,放著,走開。過了一陣,我聽見碗裡有聲音,很輕。我沒有過去看。第二天早上,碗空了。萌萌從衣櫃裡出來,走到客廳,在陽光裡趴了一會兒,又回去。吉吉在餐桌底下睡,兩隻貓一個在房間,一個在客廳,中間隔著一道牆。

我把這件事跟太太說。太太說,牠只是在找自己的地方。我說,牠以前不需要找。太太說,現在需要了。

女兒有一次把衣櫃門拉開,想抱萌萌出來。萌萌沒有反抗,被抱到床上,趴了一會兒。吉吉從門口走過,萌萌看見,立刻從床上跳下來,跑回衣櫃。女兒站在那裡,手還維持著抱牠的姿勢。她回頭看我,說:「牠為什麼要跑?」我說:「牠想回去。」女兒說:「可是牠以前都睡床上。」我說:「我知道。」

那天晚上,萌萌沒有上床。我躺著,看房門口,看了一陣,起身走到衣櫃前,把門推開一條縫。裡面很暗,萌萌在最下層,身體縮著,眼睛亮著。我沒有伸手,只是把門留在那個寬度,然後走回床上。吉吉在床尾趴著,聽見我回來,抬了一下頭,又放下去。我躺好,看著天花板。房間裡很安靜,衣櫃門留著那一道縫,裡面偶爾傳出衣料摩擦的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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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貓咪列傳、短篇小說、N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