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5):蓮池潭

車子在孔廟附近停下時,天色已經開始轉了。下午的陽光從白色變成淡金,斜斜打在廟宇的黃色琉璃瓦上,再反射到潭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張家豪關上車門,熱氣從柏油路面蒸上來,混著潭邊吹來的水氣,黏在他的後頸。
他站在孔廟前的廣場邊緣,看著蓮池潭。潭水比他記憶中綠了一點,或者是他記錯了。龍虎塔還在對岸,塔身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皺,形狀模模糊糊。行人步道上有人在散步,有幾個國中生騎著腳踏車經過,笑聲很大,像當年的他們。
他把背包往上提了一點,沿著潭邊的人行道往孔廟側門走。右手腕在紗布底下悶悶地發熱,南台灣的濕氣從袖口鑽進去,汗和紗布黏在一起。他沒有去碰,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孔廟旁邊那條小巷還在,只是和他記憶裡不太一樣。原本空曠的廟埕旁邊多了一排機車停車格,對面的矮房子有幾間變成了文青咖啡店,招牌上寫著手沖咖啡和鬆餅。他放慢腳步,一間一間看過去,找不到以前那個用藍白帆布搭起來的黑輪攤。
他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咖啡店的隔壁是一間檳榔攤,檳榔攤旁邊是一棵老榕樹,樹下擺著幾張塑膠桌椅,一個老人坐在那裡剝蒜頭。再過去,他看見一個鐵製的攤車,車身是深綠色的,上面的油漆斑斑駁駁,車頭掛著一塊手寫的價目表,字跡已經被油煙燻黃了。
攤車前面擺著兩張折疊桌和幾把塑膠板凳。一個老人背對著他,正在把竹籤一根一根插進米血和黑輪裡。老人的動作很慢,手指關節粗大,每插一根都要停一下,像在確定竹籤有沒有對準中心。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白色汗衫,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鐵鍋裡的高湯正在小滾,蒸氣在夕陽裡慢慢往上飄。
張家豪站在攤車前面,沒有出聲。老人把最後一根竹籤插好,轉過身來,看見他,停了一下。
「要幾支?」老人問。聲音沙沙的,像被油煙磨了很久。
「兩支米血,一支黑輪。」張家豪說。
老人點點頭,拿起夾子從鍋裡撈。他的手很穩,夾子夾住黑輪的時候沒有滑掉,但動作很慢,像每一根手指都要單獨下令。張家豪看著他把米血和黑輪放進紙碗,淋上醬油膏,撒了一點辣椒醬,再從另一個鍋子裡舀一勺清湯,倒進旁邊的免洗杯。
「五十塊。」
張家豪用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銅板,放在攤車上的零錢盤裡。他端著紙碗和湯,在旁邊的塑膠板凳上坐下。板凳矮矮的,膝蓋幾乎要碰到胸口。他把湯放在桌上,紙碗捧在手裡,熱氣從碗底透出來,燙著他的左手掌心。
他咬了一口米血。味道沒什麼變。醬油膏還是偏甜,辣椒醬還是那種不會辣的紅。湯也是,加了芹菜末,很燙,喝下去從喉嚨一路熱到胃。
老人繼續剝他的蒜頭,沒有看他。潭邊的風吹過來,把榕樹的氣根吹得輕輕晃動。遠處傳來龍虎塔那邊遊客的說話聲,聽不清楚內容,只是嗡嗡的一片。
「你以前是不是常跟阿明一起來的那個?」
老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張家豪抬起頭。老人還是沒有看他,手裡的蒜頭剝得啪啪響。
「是。」張家豪說。
老人點點頭,像在確認什麼。他把剝好的蒜頭丟進一個不鏽鋼碗裡,又拿起一顆。「你現在變成大畫家了喔?阿明以前說你一定會變大畫家。」
張家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跟你說的?」
「他喔,那時候三天兩頭就跑來,每次都說他朋友畫貓有多厲害。」老人笑了一下,嘴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說你以後會去法國,會變很有名。我說那你呢?他說他要在高雄開店,等你回來要請你吃黑輪。」
鐵鍋裡的湯繼續滾著,蒸氣往上飄。張家豪把筷子放下,紙碗裡的米血還剩一半。
「阿明現在還會來嗎?」他問。
老人剝蒜頭的手停了一下。
「很久沒來了。」老人說,聲音變得低了一點。「以前他常來,一個人也來。後來就越來越少。」
「為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他把剝好的蒜頭放進碗裡,拿起掛在攤車邊的抹布擦了擦手。那條抹布已經洗得褪色了,上面有淡淡的漂白水味。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老人說。不是質問的語氣,只是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張家豪沒有回答。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右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以前你們不是三個人嗎?」老人說,重新低下頭剝蒜頭。「還有一個女孩子。她也來過。」
張家豪的右手在袖口底下輕輕握了一下。
「她很安靜,」老人繼續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都坐在那邊——」他用下巴指了指榕樹下最邊邊那張板凳,「——看你們兩個在那邊吵。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那裡。我問她要不要吃什麼,她說她在等人。」
張家豪的筷子停在紙碗上方,沒有動。
潭邊的風吹過來,把桌上免洗杯裡的湯吹出一小圈漣漪。
老人繼續剝他的蒜頭。「後來你也沒來了,她倒是還來過幾次。」
張家豪看著榕樹下那張板凳。塑膠椅面被太陽曬得褪色了,上面疊著一片枯掉的榕樹葉。
「多久以前?」他問。
「很久了。」老人說。「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哪知道那麼多。」老人打斷他,語氣不重,卻把話題關掉了。「有些事,不是我這個賣黑輪的該講。你要問,去問阿明。」
老人站起來,把裝滿蒜頭的鋼碗放回攤車上,拿起水瓢往鐵鍋裡加水。水碰到滾燙的鍋緣,發出嗤的一聲,蒸氣一下子冒上來,把他的臉遮住了。
張家豪低下頭,看著紙碗裡剩下的半支米血。醬油膏在碗底凝成一層深褐色的薄膜。他把竹籤拿起來,叉起那半支米血,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天色慢慢暗下來。潭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風吹成一條一條的光帶。散步的人變多了,有情侶坐在潭邊的長椅上,有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有阿伯牽著狗在榕樹下乘涼。黑輪攤的生意也多了起來,幾個剛下班的人騎機車過來,買了黑輪就站在攤車旁邊吃,邊吃邊划手機。
張家豪坐在塑膠板凳上,看著巷口。每一個人走進來,他都下意識抬頭,然後又低下頭。右手腕在紗布底下持續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不肯散去的溫度。他把袖口又往下拉了一點。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停在阿明的號碼上。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天色裡格外刺眼。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沒有按下去。旁邊的機車發動,有人提著安全帽走進來,不是阿明。一個阿伯帶著孫子來買黑輪,不是阿明。三個國中生騎腳踏車經過,笑聲很大,不是阿明。
「你不用一直看手機啦。」
張家豪抬起頭。
黑輪伯站在攤車後面,把湯勺放回鐵鍋裡。鐵勺碰到鍋緣,發出很輕的一聲,叮。路燈的光從榕樹葉的縫隙篩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
「阿明現在看不見了。」
張家豪的手還握著手機,螢幕上的光打在桌上,照著紙碗裡已經冷掉的黑輪湯。他沒有說話。旁邊那桌的客人還在聊天,笑了一聲,笑聲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很快就被潭邊的風吹散了。
黑輪伯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繼續擦他的攤車。抹布在鐵板上來回移動,發出規律的摩擦聲。鍋裡的湯還在滾,蒸氣往上飄,在路燈下像一層薄薄的霧。
張家豪坐在塑膠板凳上,手機螢幕自動暗掉了。潭水的反光從巷口映進來,一閃一閃,像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眨眼睛。他的右手腕在紗布底下發熱,那股熱度沿著手臂往上爬,穿過肩膀,停在喉嚨的位置。他吞了口口水,發現自己的喉嚨很乾。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紗布還是白色,袖口還是遮住了大半。但那股熱度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從潭底浮上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沒有拆開紗布。也沒有再拿起手機。
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黑輪攤的鐵鍋冒出熱氣,在潭邊的夜色裡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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