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9):讓給你

涼亭裡只有風聲。張家豪坐在水泥椅上,手裡握著那封被撕掉結尾的信。信紙被夜風吹得輕輕抖動,他沒有按住,只是看著最後那行字。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去找你,你不要先問她為什麼,你先——」
那個破口像一道沒有縫合的傷口,紙張的撕裂邊緣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毛邊。他把手指壓在那條線上,沿著撕痕慢慢滑過去,像是在摸某種他不敢用力碰的東西。
涼亭外面傳來盲杖點在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很穩,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間隔上,像一個已經走過這條路很多次的人。
張家豪抬起頭。
阿明從孔廟側門那條小路走過來,盲杖輕輕點著地面,碰到石板邊緣時會稍微停一下,調整角度,再繼續往前。他走到涼亭的台階前,盲杖碰到第一階,停住。他用杖尖點了點台階的高度,然後抬腳,上了一階,再一階,再一階。動作不快,但沒有猶豫。
他摸到涼亭的柱子,手指沿著水泥柱面滑過去,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然後在張家豪對面的水泥椅上坐下。他把盲杖折起來,放在椅子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看完了?」
阿明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平,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把信紙壓在膝蓋上,右手按住紙面,紗布邊緣磨過泛黃的紙張。潭水在涼亭外面輕輕拍著岸邊,發出很規律的水聲。
「那封信後面少了一截,」阿明說,「你應該看到了。」
「你撕掉的?」
「嗯。」
「為什麼?」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到涼亭的欄杆上,手指摸過水泥欄杆的表面,找到一個被風吹得冰涼的位置,停在那裡。
「那時候寫不下去。」
「後面寫了什麼?」
「你現在還不用知道。」
張家豪把信紙對折,再對折,放回信封裡。信封已經被他捏得有點皺了,白色紙面上多出幾條新的摺痕。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看著阿明。路燈光照在阿明的深色眼鏡上,鏡片反射出兩個小小的黃色光點,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她後來怎麼了?」張家豪問。
阿明的手指在欄杆上停住。風從潭面吹過來,把他工作服的領口吹得輕輕翻動。他沒有轉頭,臉朝著潭水的方向,像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
「你想聽哪一段?」
張家豪沒有回答。那句反問像一把很鈍的刀,不痛,但壓在胸口的位置很重。你想聽哪一段。代表「後來」不是一件事,是一段很長的、切成好幾段的過程。
「你走了以後,」阿明說,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不是馬上壞掉的。」
張家豪的指節在信封上慢慢收緊。
「起初她還是來。坐在黑輪攤那張最邊邊的板凳上,點一支黑輪,放到冷掉也不吃。」阿明的語氣很平,像在講一台引擎的拆解步驟。「我問她要不要我坐一下,她說不用。我問她要不要講話,她也說不用。她就坐在那裡,看著那條路,好像只要坐得夠久,就會有人從那條路走回來。」
張家豪想起黑輪伯的話:她很安靜,都坐在那邊,看你們兩個在那邊吵。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那裡。
「後來她問得越來越少。」阿明繼續說。「一開始她還會問,你有沒有寫信回來。我說沒有。她說那你有沒有打電話。我說沒有。她說那他有沒有託人帶話。我說沒有。」
「她問了很多次?」
「每次來都問。」阿明說。「問到後來,她大概也問累了。就不再問了。」
「她問別的嗎?」
阿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問我,你覺得他還記得那隻貓嗎?」
張家豪的右手腕在紗布底下熱了一下。他沒有動。
「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阿明說。「其實我知道。你一定記得。你那種人,什麼都記得,只是假裝忘記。可是我不能幫你回答。我已經幫你回答太多東西了。」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想起阿明在信裡寫的那句:麗娟問過我,你是不是忘記她了。我幫你說了沒有。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錯。他現在知道阿明為什麼說「不知道有沒有說錯」了。因為阿明也不知道,張家豪到底是真的沒有忘記,還是只是記得太深所以不敢碰。
「有一次,」阿明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她忽然提起你以前畫的貓。她說她一直記得那些沒有耳朵的貓,還有那個沒畫完的鈴鐺。」
阿明停了一下。
「她跟我說:『那個鈴鐺畫錯了。』」
「我問她哪裡錯。」阿明說。「她說:『它不該掛在貓身上。』」
風從潭面吹過來,涼亭裡的燈光抖了一下。張家豪沒有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那個鈴鐺從來沒有被畫完,它一直懸在貓的脖子上,像一個沒有兌現的承諾。她不想要它掛在那裡。她想要它被拿下來,或者被完成,或者被徹底毀掉。
「後來有一次,」阿明說,手指從膝蓋上移開,摸到旁邊的盲杖,握住,又放開,「她把那個圖案弄到身上去了。」
張家豪抬起頭。
「她沒有畫完。」阿明說。「她只畫了那個圓圈,和那條弧線。畫完以後,她跑來問我,如果那個圖案不在紙上,在人身上,你會不會看見。」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在紗布底下開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從裡面往外推的溫度。
「我應該叫她弄掉。」阿明說。「可是我沒有。」
「為什麼?」
阿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臉轉向潭水的方向,深色眼鏡後面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很緊的線。「後來有一次,不只是畫上去了。」
張家豪的喉嚨動了一下。涼亭外面的風忽然變大,把潭邊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她把那個位置弄傷了。」阿明說。「她說那東西不該留在她身上。她說既然你走了,留下那個做什麼。她說她不想再看到那個沒有畫完的鈴鐺。」
張家豪把右手握緊,紗布被繃緊,傷口底下的熱度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只有一次。」阿明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有一次,不只是弄傷。」
張家豪沒有問下去。他的手指壓在信封上,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出一條新的摺痕。潭水在涼亭外面黑成一片,只有遠處龍虎塔頂那一圈黃光還亮著,倒影在水面上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人救回來了。」
四個字,很短。
涼亭裡的風還在,潭水的聲音還在,路燈的光還在。張家豪把手壓在信封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問:「你那時候為什麼不找我?」
「找得到嗎?」阿明說。不是指責的語氣,只是像在說一個事實。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想起自己在法國的地址換了三次,沒有通知任何人。他想起自己連過年也沒打電話回來。他想起自己在畫廊開幕受訪的時候,說自己是「從高雄到巴黎,一路走過來」。一路走過來。好像那一路只有他自己。
「我也有私心。」阿明忽然說。
張家豪看著他。阿明把臉轉回來,深色眼鏡對著他的方向。亭柱上的路燈光照在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小小的、黃色的光點。
「她來找我的時候,」阿明說,「我其實很高興。」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一個放在抽屜最深處的東西,被拿出來的時候上面已經積了一層灰。阿明沒有解釋更多。他沒有說那是哪一種高興,沒有說那是因為想陪著她,還是因為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站在旁邊的是他而不是張家豪。他只把這句話放在那裡,讓它在涼亭的空氣裡自己沉下去。
張家豪看著阿明的臉。那副深色眼鏡擋住了阿明的眼睛,擋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剩下嘴巴和下巴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很硬。
「你那時候就喜歡她?」
風從潭面吹過來,涼亭裡的路燈光在石板地上抖了一下。阿明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盲杖上,指節慢慢收緊,又鬆開,又收緊。盲杖的握柄被磨得很光滑,那是一種長年累月、每天都摸同一個地方才會磨出來的光滑。
「我那時候以為,」阿明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你比較適合她。」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想說「我沒有比較適合」,想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想說「如果你早點說,也許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可是這些句子在喉嚨裡轉了一圈,一個都沒有出來。
他忽然想起國中那張計算紙。
阿明在上面寫:「鈴鐺咧?」
那時候他只覺得阿明吵。
阿明的手放在盲杖上,指節已經收緊到皮膚都泛白了。
「早知道當初,」阿明說,「就不會把麗娟讓給你。」
信紙從張家豪的膝蓋上滑下來,落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紙張摩擦聲。他沒有立刻撿。他看著阿明,阿明的臉在路燈下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隻握著盲杖的手還在發抖,很輕,很細微,像引擎在怠速時的震動。
風從潭面吹過來,把地上的信紙吹得翻了一頁。那行被撕掉結尾的字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被下一頁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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