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7):阿明汽車修護

(小說) 畫壼(7):阿明汽車修護

鐵捲門停在半空,像一道沒有問完的問題。

張家豪站在門口,白色日光燈在他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偶爾吹過電線的嗡嗡聲。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看著袖口底下的紗布。紗布還是白色的,但邊緣已經微微捲起,沾著一點乾掉的暗褐色痕跡。

他彎下腰,鑽進鐵捲門。

襯衫擦過鐵捲門的下緣,留下一道灰色的汙痕。他直起身,門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從天花板垂下來,燈罩是一般的鐵製燈罩,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空氣裡有機油、鐵鏽和舊報紙的味道,混著一絲很淡的香皂味,像有人剛洗過手。

鐵皮屋比他從外面看起來更大一點。左邊是一整排金屬貨架,上面放著機車零件、輪胎、幾罐機油,每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標籤朝外,整整齊齊。右邊是一張工作檯,檯面上鋪著一層報紙,報紙上擺著一台拆到一半的機車引擎,旁邊是幾支扳手和螺絲起子,工具按大小排列,握柄都朝同一個方向。地板雖然是水泥地,但掃得很乾淨,只有角落堆著幾個廢輪胎和一疊舊報紙。

最深處有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一個老收音機,天線上纏著橡皮筋,正低聲播著台語新聞。主播的聲音被電波干擾得有點沙啞,斷斷續續,像隔著一層水。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坐在工作檯旁邊的凳子上。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細瘦但結實的前臂。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點,後頸曬得很黑,頭髮剪得很短,鬢角的地方冒出幾根白絲。他左手握著一支扳手,右手正在摸工作檯上的一個螺帽,手指沿著金屬邊緣慢慢滑過,找到螺紋,然後停住。

「門很低,小心頭。」

聲音不大,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張家豪站在門口,沒有往前。他認得這個聲音,只是比記憶中低了一點,乾了一點,像一個用了二十年的引擎,發動的時候還是有原來的聲音,但多了很多細微的雜音。

「阿明。」

那個男人沒有回頭。他把螺帽套上螺絲,用左手慢慢轉緊,轉了兩圈,再用扳手鎖緊。然後他把扳手放回桌上,摸到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指。

「進來就進來,站在門口會擋風。」

張家豪走進去,在工作檯旁邊站住。他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裡。視線掃過折疊桌旁邊的兩把塑膠椅,一把上面放著一疊舊報紙,另一把空著,但他沒有伸手去拉。

「你走路還是一樣,不太落地。」阿明說,轉過身來。

他戴著一副深色眼鏡,鏡框是那種便宜的塑膠框,鏡片上有幾道細微的刮痕。眼鏡後面的臉比張家豪記憶中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變得更明顯,但五官沒有太大變化,還是那個阿明。虎牙還在,只是笑的時候不再露出來。

他的眼神沒有焦點,但不是空洞。像一盞燈被調暗了,光還在,只是找不到該照向哪裡。

「我還在想,」阿明說,把抹布折成四方形放在工作檯角落,「你會在外面站多久。」

「你知道我來了?」

「小鈴腳步比你輕。她平常不會在門口停那麼久。」阿明往椅背靠了靠,左手摸到工作檯邊緣的一個保溫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她帶人來的時候,門外會多一個腳步,很重,不敢進來。」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把右手往身側收了一點,袖口磨過褲縫。

阿明把保溫杯放回去,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準確地落在杯子旁邊。那個動作很熟練,像做了上千次,但每一次都還是需要確認。

「你要站多久?」阿明說。「椅子在桌子旁邊,上面有報紙的那把不要坐,報紙是我要看的。」

「你怎麼看?」

「阿忠有空會來念給我聽。」阿明說。「他念得很難聽,可是至少會念。」

張家豪想起同學會上阿忠的表情,想起那句沒有說完的「阿明每次都——」。他把空椅拉出來坐下,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收音機裡的新聞播完了,換成一首台語老歌,女聲軟軟地唱著,歌詞聽不太清楚。阿明伸手把音量轉小了一點,動作很輕,手指碰到旋鈕的時候先摸了一圈才找到位置。

張家豪看著他的手。那雙手以前很會搶東西,從他桌上抽走計算紙的速度快得他來不及反應。現在那雙手還是很穩,但每一個動作都多了一個步驟:先摸,再確認,然後才動。

「你的手怎麼了?」

阿明忽然問。

張家豪的右手在膝蓋上輕輕握緊。「沒有。」

「手不要一直藏,藏也沒有用。」阿明說,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平平的,像在說螺帽要鎖緊。

「你怎麼——」

「你從進來就沒有把右手拿出來過。」阿明打斷他。「而且你拉椅子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張家豪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袖口還是遮著紗布,但那股悶熱從黑輪攤到現在都沒有退。他慢慢把袖口往上推了一點,露出紗布的一角。

「被咬了。」他說。

「我知道。」

張家豪抬起頭。阿明的臉朝向他,深色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任何焦點,但他的表情不是空白的。他像是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或者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怎麼知道?」

阿明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摸到工作檯上的扳手,拿起來,又放下,像是在想要不要繼續修那台引擎。最後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拇指輕輕按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你的眼睛——」張家豪說。

話到這裡停了下來。

阿明替他把後面那幾個字接走。「黑輪伯說的?」

張家豪沒有否認。

「他嘴巴還是一樣不牢。」阿明說,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比較像某種習慣性的表情。他摘下深色眼鏡,用工作服的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上那些細細的刮痕擦不掉,他卻還是擦了很久,像一個沒有意義但捨不得放下的習慣。「很久了。」

「多久?」

「久到我已經不太算。」他把眼鏡戴回去,調整了一下鏡架的位置。「不要問這個。」

收音機裡的女聲唱完了,下一個節目開始,主持人用很快的台語在賣藥,聲音又急又亮,在這間安靜的鐵皮屋裡顯得有點突兀。阿明伸手把收音機關掉。

喀。很小的一聲。

「小鈴不該帶你來。」阿明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跟你說你想聽的。」

「你連我要問什麼都不知道。」

「你要問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阿明說,語氣還是很平,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你從小就是這樣,想問的東西在喉嚨裡轉三圈,最後問出來的都不是最想問的那一個。」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在膝蓋上輕輕握緊,紗布底下的熱度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沉默了一陣子,阿明忽然說:「她叫小鈴。」

「她自己跟我說的。」

「那就夠了。」阿明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摸到保溫杯,又喝了一口。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跟你說阿明叔說這個不要亂畫?」

「嗯。」

「你看,她連我的話都不聽。」阿明說,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比較像笑了。「我越叫她不要畫,她越要畫。跟我以前一樣。」

張家豪看著工作檯旁邊的牆面。木板上用粉筆寫的不只「換機油三百」,旁邊還有幾行更小的字,字跡不一樣,比較用力,比較歪,寫著幾個注音符號和一些簡單的國字。再旁邊,有一個很小、很淡的鉛筆痕,像被擦過好幾次,只剩一截圓弧。他看了一眼,沒有再看下去。

「你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張家豪又問了一次。

阿明把保溫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輕輕的一聲。「我說過了,不要問這個。」

「阿明。」

「你以前叫我阿明的時候,是叫我陪你去蓮池潭。」阿明說,臉轉向張家豪的方向,深色眼鏡反射著天花板的燈泡,變成兩個黃色的小點。「現在你叫我阿明,是想問一個我已經不想講的事。」

張家豪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把右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桌上,紗布擦過桌面。

「黑輪伯說,以前還有一個女孩子。」

阿明沒有動。他的手停在保溫杯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杯身,發出很悶的一聲。

「她後來怎麼了?」張家豪問。

「你現在才想問,」阿明說,聲音變得很低,「不覺得太晚了?」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的右手在桌上握成拳,紗布被繃緊,傷口底下的熱度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了一下。

「展覽那天那個女人……」張家豪的聲音很乾,「是她嗎?」

阿明慢慢轉過臉,深色眼鏡對著他。

「你心裡有答案,為什麼還要問我?」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的指節慢慢收緊,紗布邊緣磨過桌面,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他看著阿明眼鏡上的刮痕,把那口氣吸進去,卻沒有吐出來。外面巷子裡有一台機車經過,引擎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最後消失在蓮池潭的方向。

「手伸出來。」阿明說。

張家豪沒有動。

「手伸出來,」阿明又說了一次,「右手。」

張家豪慢慢把右手從桌上抬起來,手腕懸在半空中。紗布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白,白到有點刺眼。他沒有把袖口完全拉開,只是把手停在那裡,像一個等待判決的人。

阿明沒有伸手來摸。他只是把臉轉向張家豪的方向,深色眼鏡後面的空洞對著那隻手。

「我看不見,」阿明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鐵皮屋外的風聲蓋過去。「可是我知道,她咬了你。」

張家豪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彎了一下。傷口在紗布底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不肯散去的溫度,從蓮池潭到這裡都沒有退。他看著阿明,阿明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張被時間泡過的舊照片,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

鐵皮屋裡安靜下來,只剩外面的風聲,細細地刮過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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