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6):小鈴

黑輪攤的熱氣還在身後,路燈把潭邊的人行道照得一塊亮一塊暗。張家豪走過孔廟側門,經過那排機車停車格,走到潭邊的步道上。晚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草和柴油的氣味,把他襯衫的領口吹得輕輕翻動。
他停在一盞路燈下,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阿明的電話號碼還停在通訊錄最上面。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又拿出來。又收回去。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他自己沒有發現。
「阿明現在看不見了。」
黑輪伯的聲音像一塊石頭,沉在胸口某個說不清楚的位置。不是痛,是重。他已經二十年沒有見到阿明。二十年可以把很多人變成舊名字,變成通訊錄裡一串沒有撥出的號碼。可是「看不見了」不是舊名字。那是某一天真正發生過的事。而那一天,他不在。
他繼續沿著潭邊走。龍虎塔的燈已經亮了,黃澄澄的,倒影在水面上被風吹散又聚回來。散步的人漸漸少了,剩幾個慢跑的人從他身邊經過,腳步聲很規律,像某種不急不忙的節拍器。
走到潭邊一座涼亭附近時,他看見一個小孩。
那是個女孩子,大概十二、三歲,坐在涼亭旁邊的矮牆上。她穿著一件洗到有點褪色的學校運動服,背上背著一個舊書包,書包的拉鍊壞了一半,用一顆大別針勉強扣住。路燈的光正好打在她膝蓋上,那裡攤著一本便宜的素描本,封面已經捲邊了。
她低著頭,手上握著一支黑色原子筆,在紙上畫東西。畫得很用力,肩膀微微聳起,筆尖壓在紙上的力道大到張家豪隔著幾步遠都能聽見細微的刮擦聲。她的頭髮綁成馬尾,有些碎髮掉在臉頰旁邊,她沒有撥開。
張家豪本來只是經過。這種時間在潭邊畫畫的小孩不算少見,他沒打算停下來。但那個女孩子畫完一筆,把筆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那個動作太熟了,他以前畫完細線也會這樣甩手。
他慢下腳步,往她的素描本看了一眼。
紙上是一隻貓。
貓的身體蜷成一團,四肢收在肚子底下,尾巴繞過來蓋住鼻子。線條是黑色原子筆畫的,每一筆都很用力,有些地方重複描了好幾次,紙面被壓出淺淺的凹痕。貓的耳朵幾乎不存在,只剩兩個模糊的突起,像是畫的人不確定耳朵該長什麼樣子,索性草草帶過。貓的脖子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底部連著一條弧線往下延伸。
那條弧線的弧度,他認得。
他在自己的舊畫冊裡看過太多次。在老房間那張計算紙上看過。在紗布底下那條青黑色的瘀痕裡,也正浮現著同一條線。
張家豪停下腳步。右手腕在袖口底下突然收緊,像被什麼東西從皮膚內側輕輕拉了一下。
女孩子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眼神不是一般小孩那種天真或好奇,而是很直接的防備,像一隻被腳步聲驚動的野貓。她把手壓在素描本上,遮住一半的圖。
「你看什麼?」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平,沒有小孩對陌生人的那種緊張。
「妳畫的貓。」張家豪說。
「不是貓。」
「那是什麼?」
女孩子看著他,沒有回答。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在光線下縮得很小。她用沒拿筆的那隻手把素描本合起來,壓在膝蓋上。
張家豪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那本被壓住的素描本,封面上有用立可白塗過的痕跡,寫著幾個字,但被塗掉了,只看得見筆畫的殘影。
「誰教妳畫的?」他問。
女孩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歪著頭看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白襯衫,再移到他的右手腕。袖口遮住了紗布,但她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好幾秒,像注意到袖口底下的厚度不太自然。
「你認識這個?」她忽然問。
張家豪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彎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潭邊的風吹過來,把他襯衫的下擺吹得輕輕拍動。遠處傳來龍虎塔那邊遊客的笑聲,很快又被風吹散。
「妳從哪裡看到的?」他反問。
女孩子抿了一下嘴唇。她把素描本從膝蓋上拿起來,塞進書包裡。書包的拉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兩次才拉上,動作有點粗魯,像在生誰的氣。然後她從矮牆上跳下來,拍了拍運動褲上的灰塵。
「阿明叔說這個不要亂畫。」她說,語氣很淡,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
張家豪的喉嚨動了一下。
「阿明叔?」
「嗯。」
「妳認識他?」
女孩子沒有回答。她把書包甩到肩上,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打量,有一點不確定,好像她正在判斷這個大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但判斷的速度比一般小孩快很多。她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路邊的積水裡,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張家豪看著她。涼亭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他在她的眉眼之間看見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不是長相,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抿嘴唇的方式,或者微微聳起的肩膀,或者那種明明在講很重的事情卻故意講得很輕的語氣。
他把右手往身側收了一點。紗布底下的熱度還在,從黑輪攤離開後就一直沒有退。
「阿明叔住在哪裡?」他問。
女孩子歪著頭看他。「你是那個畫畫的人嗎?」
張家豪沒有回答。但他沉默的時間太長了,長到那個女孩子像是已經從他的沉默裡讀出答案。
她把書包的背帶往上拉了一點。「你要找阿明叔?」
「嗯。」
她看著他,又看了好幾秒。然後她轉身,往涼亭後面的巷子走。
「那你跟我來。」
她走得很快,步伐比同年紀的小孩更急更短,像已經習慣一個人走夜路。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別針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暗掉。
張家豪站在原地。右手腕在袖口底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持續的溫度,從皮膚底下慢慢往外頂。他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巷口的黑暗正在把她吞進去。
幾秒鐘後,他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連棟透天,有些門口堆著回收物和舊機車,塑膠帆布在風裡啪嗒啪嗒響。路燈的間距變得很長,光線一段亮一段暗,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隱忽現。女孩子的腳步聲在前面,喀喀喀,踩過積水時會有啪的一聲。
她沒有回頭。沒有確認他有沒有跟上,也沒有放慢腳步等他。她只是在走,像這條路她已經走過很多次。
巷子彎了兩次,經過一間關了門的中藥行,再經過一間門口堆滿廢輪胎的機車行。空氣裡的味道從潭邊的水氣慢慢變成機油和鐵鏽的氣味。張家豪跟著她轉進一條更小的巷子,頭頂的電線纏成一團,把天空切成好幾塊不規則的碎片。
巷底有一間鐵皮屋。
屋簷下掛著一盞白色日光燈,燈光在夜色裡顯得很白,白到有點刺眼。燈下是一塊褪色的鐵皮招牌,掛在兩條鐵鍊上,風吹過來時會輕輕晃動。招牌上的字是手寫的,紅漆已經斑斑駁駁,但還是看得清楚。
阿明汽車修護。
鐵皮屋的鐵捲門拉下一半,從半開的門縫裡透出淡淡的黃光。門口堆著幾個廢輪胎和一台被拆了一半的機車,地上有幾灘乾掉的機油漬,在燈光下泛著暗彩色的光澤。旁邊的牆上靠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粉筆寫著「換機油三百」,字跡很醜,每個字都像被風吹歪了一樣。
張家豪認得那個字。
阿明的字,從國中到現在都沒有變。
女孩子在鐵皮屋前面停下來,沒有進去。她轉頭看了張家豪一眼,手指了指鐵捲門的方向。
「你自己進去吧。」她說。
「妳不進去?」
「我不陪你進去。」
她把書包的背帶往上提了一下,轉身要走。
張家豪叫住她。「妳叫什麼名字?」
她停了一下,側過臉看他。白色日光燈把她的臉照得有點蒼白,碎髮貼在臉頰上,被風吹得一動一動。
「小鈴。」她說。
張家豪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彎了一下。
小鈴。
鈴鐺的鈴。
他沒有把後面那句說出口。
小鈴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走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腳步聲很快就遠了。書包上的別針在暗巷裡閃了最後一下,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張家豪站在鐵皮屋前面,白色日光燈在他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空氣裡有機油和金屬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巷口飄來的潭邊水氣。鐵捲門半開半掩,裡面的黃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面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
他的右手腕在紗布底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不肯散去的溫度,從黑輪攤到現在都沒有退。
他想起老房間那張計算紙。
圓圈。弧線。
阿明用紅色原子筆寫的「鈴鐺咧?」
鐵捲門內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金屬碰撞金屬,像扳手放進工具箱裡的喀嗒聲。有人在那裡面。
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看著袖口底下的紗布。紗布還是白的,但那股熱度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他沒有彎腰進去。
他只是站在門口,把自己的袖口慢慢往下拉,蓋住紗布,蓋住那條還沒畫完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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