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4):老房間

老家的鑰匙還在他皮夾裡,和法國的住址卡疊在一起,二十年來沒有丟掉,也沒有拿出來用過。
他站在公寓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鐵窗。下午三點的陽光打在淺黃色的外牆磁磚上,有些磁磚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隔壁棟加蓋了頂樓鐵皮屋,把天際線切掉一角。巷子裡停著幾台機車,有一台的龍頭上掛著一頂褪色的安全帽,帽帶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走上樓梯。樓梯間的光線很暗,感應燈亮了一下又熄掉,他必須在黑暗中摸到四樓。每上一層,空氣裡的灰塵味就重一點。四樓的鐵門沒換,還是二十年前那扇,只是漆面多了幾道鏽痕。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舌彈開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沉。
門推開,一股悶了很久的空氣湧出來。不是臭味,是灰塵、舊木頭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種被密封得太久的時間。他把門在身後帶上,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開燈。
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另一半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暗交界線。沙發上蓋著白布,茶几上疊著幾本舊雜誌,電視機的插頭垂在地上。一切都和他上次離開時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層灰。
他穿過客廳,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比他記憶中小。書桌靠著窗,桌上什麼都沒有,只剩一盞鐵製檯燈和一個塑膠筆筒,筆筒裡插著幾支沒水的原子筆。鐵製書架釘在牆上,書背排得整整齊齊,都是國高中的參考書,夾著幾本泛黃的漫畫。牆角疊著三個塑膠收納箱,蓋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窗簾後面的玻璃窗卡住了,他推了一下沒推動,就沒再推。
他在書桌前站了一會,拉開椅子坐下。椅子上沒有坐墊,木頭椅面隔著長褲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螢幕還停在班長傳來的電話號碼,十個數字,區碼是高雄。
他看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那頭傳來撥號音。一聲。兩聲。三聲。他把右手擱在桌上,袖口微微往上推,紗布的邊緣露出一小截。四聲。五聲。六聲。七聲——第七聲的時候,停頓比前面幾聲長了一點。他幾乎以為對方要接了,下意識坐直身體。然後那個停頓被切斷,轉進語音信箱,一個制式的女聲說請稍後再撥。他沒有留言,按下結束通話鍵。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窗外遠遠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很快又消失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書架上那排參考書的書背,那些書名他很久以前都背得出來,現在看起來卻像別人讀過的書。
他站起來,走到收納箱前面,打開第一個箱子。
箱子裡是舊衣服。制服、運動服、幾件洗到領口鬆掉的T恤。他把衣服撥開,底下壓著一本畢業紀念冊。
立德國中畢業紀念冊。
他拿著紀念冊坐回書桌前,翻開第一頁。校長題字,主任照片,校園空拍圖。紙張的邊緣泛黃,翻頁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脆響。他翻到自己那一班的頁面,手指停在班級合照上。
照片很小,五十幾個人擠在鏡頭裡,每個人的臉都只有指甲大小。他很快就找到阿明。阿明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笑得露出虎牙,一隻手搭在他前面一個人的肩上。那個人是他自己。照片裡的他沒有看鏡頭,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情。
他繼續翻頁。同學留言的頁面上貼著大頭照,旁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短短的句子。大部分是「鵬程萬里」「一帆風順」「保持聯絡」,字跡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還畫了笑臉。他翻到阿明的留言。
阿明的字很醜,每個字都像被風吹歪了一樣。
「家豪:
以後變成大畫家,不要忘記我喔。
以後找不到我,就去潭邊。
阿明」
他盯著最後一行字。那個「潭邊」他當然知道是哪裡。蓮池潭。他們放學後常去的地方,坐在孔廟旁的台階上吃黑輪,看夕陽把潭水染成橘紅色。阿明每次都點兩支米血,他點一支黑輪,阿明會把他的也吃掉一半。
他把紀念冊闔上,放回箱子裡,打開第二個箱子。
第二個箱子裡是舊課本和文具。國文、英文、數學、理化,每本書的封面都包著書套,有些書套已經黏在旁邊的書上,撕開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嘶聲。他把課本一本一本拿出來,翻看裡面有沒有夾東西。大部分的頁面都是空白的,偶爾有幾頁用鉛筆畫了重點線。
理化課本裡夾著一張計算紙。
他把計算紙抽出來,翻到正面。
紙上畫著一隻貓。原子筆的線條,很細,因為用力太輕,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斷掉了。貓的身體蜷成一團,耳朵的部分被線條草草帶過,像是畫的人不確定耳朵該長什麼樣子。貓的脖子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的底部連著一條弧線往下延伸,但那條弧線只畫到一半就停了。圓圈裡面是空的。
他看著那隻貓。
他記得這張紙。那天下課時間太短,最後一筆還沒落下,阿明就把紙抽走了。他把紙翻到背面,背面是阿明的字跡,用紅色原子筆寫了三個字:「鈴鐺咧?」
他把計算紙放在桌上,繼續翻箱子。箱子底部壓著一本舊畫冊。封面是米白色的,四個角都磨破了,上面用鉛筆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是國中時代的。
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一隻貓。第二頁也是貓。第三頁是同一隻貓,不同的姿勢。蜷著。趴著。仰躺。每一隻貓的耳朵都用模糊的筆觸帶過,每一隻貓的脖子上都有一個圓圈。有些圓圈是空的,有些畫了一點點鈴鐺的輪廓,但沒有一隻畫完。有一頁畫了十幾隻貓擠在一起,右下角有一行阿明的字:「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把鈴鐺畫完啦?」
他看著那行字。阿明以前最喜歡搶他的畫冊,在空白處亂寫幾句,他每次罵完,最後也沒有擦掉。
他翻到最後幾頁,畫風變得更亂,線條更用力。有一頁被撕掉了,殘留的紙邊參差不齊。被撕掉的那頁後面,夾著一封信。
信紙是普通的橫條筆記紙,折成四折,夾在畫冊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他認得自己的字跡,比現在更生澀,但確實是他的。
第一行寫著:「我到了法國以後——」
後面被劃掉了。原子筆的痕跡反覆塗過那幾個字,紙面都被劃出淺淺的凹痕。
第二行寫著:「妳不要等我——」
這一行也被劃掉了。筆痕更重,墨跡滲進紙張背面。
底下空了很大一段。紙張下半部什麼都沒寫,只有最下面一行,沒有被劃掉的三個字。
「對不起。」
他把信紙折回去,放回畫冊裡。手指碰到畫冊封底內側時,摸到一個突起的東西。是一張照片,夾在封底和最後一頁之間。
他把照片抽出來。
那是一張已經褪色的彩色照片,顏色偏黃,邊緣微微捲起。照片裡是蓮池潭,夕陽把潭水染成橘紅色,他和阿明坐在孔廟旁邊的台階上,手裡拿著黑輪。阿明一隻手搭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對著鏡頭比YA,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他自己也在笑,笑得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什麼都沒寫。只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很淡,要湊近才看得清楚。
「等不到你。」
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一時想不起那是誰的字。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和那張計算紙並排。計算紙上畫著沒有鈴鐺的貓,照片裡阿明搭著他的肩膀,信紙上留著那三個沒有被劃掉的字。三樣東西在桌面上攤開,被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照出一條細細的光帶。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紗布還裹著,袖口遮住了大半。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點,慢慢拆開紗布。紗布一層一層鬆開,最後一層離開皮膚時,傷口暴露在悶熱的空氣裡。
縫線還是那三針。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暗沉的青黑色,那條弧線從傷口左側往下延伸,比前幾天更清楚了一點,但仍不是完整的圖案。像某種筆畫只寫了第一筆,第二筆還沒落下。
他把計算紙拿起來,放在傷口旁邊。
紙上的圓圈。傷口的弧線。
不是完全一樣。但弧度的走向太接近了。像兩條本來不該相干的線,偏偏在某個角度上重疊了。他把計算紙放下,很快地重新纏好紗布,動作比拆開時快很多,紗布纏得有點緊,但他沒有調整。
他把畫冊、計算紙、信和照片疊在一起,放進隨身背包的夾層裡。畢業紀念冊塞不進去,只能放回收納箱,把蓋子重新蓋好。
他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個他住了十幾年的空間。書桌、書架、收納箱、窗簾後面的玻璃窗。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飄落,像某種無聲的降雪。他忽然意識到,他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帶走。
不是沒有東西可以帶。是他沒有帶。
他把檯燈關掉。房間暗下來,只剩窗簾縫隙透進的一點光。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蓮池潭」。螢幕上跳出一個藍色的水滴圖標,距離他現在的位置三點二公里。他把地圖縮小,看到孔廟的標記,看到潭邊那一圈蜿蜒的道路。那些路的名字他以前都背得出來,現在卻覺得陌生,像一張他畫過但沒畫完的草稿。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提起隨身背包,走出房間。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沒有回頭。鐵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彈進門框,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迴盪了一下。
他走下樓梯,走進巷子裡。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斜,把整條巷子切成一半金黃一半陰影。他站在巷口,拿出手機,叫了一台車。
他沒有再打那通電話。只是站在巷口,看著手機地圖上那片藍色的水面,等車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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