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2):傷口

(小說)畫壼(2):傷口

第二天早晨,張家豪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

他翻身側躺,把右手腕舉到眼前。床頭燈還亮著,昨夜忘了關,昏黃的光打在白色紗布上,隱約透出底下的顏色。紗布是昨晚新換的,但邊緣已經滲出一點暗褐色的組織液痕跡。

他坐起身,靠著床頭板,開始拆紗布。

紗布一層一層剝落,最後一層黏住傷口,他撕開的時候皮膚扯了一下。縫線還是那三針,黑色,像三隻小蟲停在紅腫的皮肉上。傷口周圍的皮膚比昨晚更暗了,青黑色的暗沉沿著傷口邊緣蔓延,範圍沒有明顯擴大,但顏色比昨天深了一點。

那條弧線還在。

不是完整的圓,不是明確的圖案,只是一段彎曲的青黑色線條,從傷口的左側往下延伸,像某種筆畫只寫了第一筆就停下。他盯著看了很久,說不出那是什麼。不是血管,血管不會這樣彎。不是瘀青,瘀青不會只沿著一條線走。

他想起昨天女人的口腔溫度。那股異常的熱,像燒紅的鐵鉗箍住手腕。他想起她的牙齒嵌進皮肉的瞬間,想起她嘴唇上的血,想起她頭髮滑開時露出的那截側臉。

他放下手腕,起身走進浴室。

洗手台的水龍頭打開,冷水沖在手腕上,刺痛沿著手臂往上竄。他用左手搓了搓臉,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沒有睡好,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他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把手腕按乾,重新纏上乾淨紗布。紗布纏到最後一圈時,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拇指壓在紗布邊緣,隔著棉布感覺到傷口底下那股悶悶的熱度。

他沒有再去看那條弧線。

早餐送來的時候,他已經換好衣服。白襯衫,深灰色長褲,袖口的鈕扣扣上之後正好蓋住紗布邊緣。他坐在窗邊的小桌前,把炒蛋和吐司吃完,喝掉半杯黑咖啡。窗外是台北的早晨,新生高架上的車流慢慢變多,陽光從玻璃帷幕大樓的側面反射過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手機螢幕上堆著未讀訊息。蘇姐傳了三則,助理傳了五則,還有幾家媒體的採訪邀約和畫廊負責人的慰問。他一則一則點開看完,沒有立刻回覆。

他放下手機,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木製小盒。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支細筆和一塊未完成的葫蘆切片。切片只有掌心大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已經用鉛筆打了一層極淡的草稿——湖面,垂柳,一座小亭。柳葉的細節還沒開始畫,那是今天預定的進度。

他把切片放在飯店書桌上,打開檯燈,調整角度。然後他拿起筆。

筆尖懸在葫蘆切片的表面上方,距離不到一毫米。這個距離他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在巴黎那幾年,他可以在一個鼻煙壺的內壁畫完一整座凡爾賽宮,筆尖從壺口伸進去,靠著手感在弧面上游走,畫廊老闆說他的手不是手,是顯微鏡。

現在他的手懸在半空中。

筆尖微微顫動。

不是肉眼可見的劇烈抖動,是極細微的震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他把筆握得更緊,指節發白,筆尖的顫動反而更明顯。他深吸一口氣,試著把筆往下壓,筆尖碰到葫蘆表面的瞬間,手腕傳來一陣悶痛。

不是刺痛,是更深層的酸脹,從傷口底下往外推,沿著手腕一路爬上手臂。他把筆收回來,放在桌上。

筆桿碰到桌面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喀。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紗布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發熱。他把葫蘆切片收進木盒,蓋上蓋子,扣好。動作很慢,很整齊,像在收拾別人的東西。

下午,蘇姐到飯店來找他。

她坐在套房客廳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後續行程和媒體名單。她今天換了一款香水,比昨天的檀木淡一點,混著某種白花的味道。

「新聞壓下來了。」她說。「標題都走『畫展驚魂』路線,幾家即時新聞寫『藝術家遇襲』,沒人拍到正面照片。主辦單位那邊希望展期照常,他們說今天進場人數比昨天多,不知道是好是壞。」

「展期照常。」張家豪說。

「我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蘇姐翻了一頁筆記本。「明天有兩家雜誌專訪,我幫你延到下週。這個週末你休息。傷口怎麼樣?」

「換過藥了。」

「醫生怎麼說?」

「下午回診。」

蘇姐看了他一眼。她帶他三年,知道這個語氣的意思是話題到此為止。她闔上筆記本,站起來。「回診讓助理陪你去,不要再自己開車。精神科那邊也可以掛一下。」

「我沒有精神問題。」

「不是說你有問題。被陌生人咬傷,正常人都會受驚。吃點藥,睡一覺,對恢復有幫助。」她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你的手是吃飯工具,不要硬撐。」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從蘇姐臉上移開,落在自己右手袖口。袖口的白色棉布遮住了紗布邊緣,遮不住底下那股悶熱。他的右手在紗布底下輕輕握了一下。

門關上。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他坐在沙發上,右手腕放在膝蓋上。紗布底下的熱度像某種活物,在皮膚下面緩慢地蟄伏著。

下午三點,他到醫院回診。

診間裡漂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屬細框眼鏡,動作很俐落。他拆開紗布,用鑷子輕輕壓了壓傷口周圍的皮膚。

「發炎好一點了,但還是腫。」醫生說,鑷子尖端沿著傷口邊緣輕點。「這邊的顏色——嗯,比昨天深一點。按下去會痛嗎?」

「有一點。」

「那還好。人咬傷本來就麻煩,口腔細菌多,皮下組織容易有感染反應。」醫生放下鑷子,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抗生素繼續吃,傷口不要碰水。最近有睡好嗎?」

「不太好。」

「壓力呢?」

「有一些。」

「壓力跟睡眠不夠,身體修復會變慢。你這個傷口不算嚴重,但恢復狀況比預期慢了一點。」醫生把筆放下,看著他。「如果瘀色範圍擴大,或者開始發燒,要馬上回來。明天再來換藥,我要看一下變化。」

張家豪點了點頭。他沒有告訴醫生傷口在發熱。那股熱不是體溫計量得到的那種,而是像從皮膚底下悶著燒,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聽起來像神經病。他把袖口拉下來,蓋住手腕。

回到飯店,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

Line 的未讀訊息又多了十幾則。他一條一條滑過去,大部分是工作相關,幾則是朋友轉發的新聞連結。他沒有點開。

滑到最下面,一則群組通知靜靜躺在那裡。訊息是三天前發的,他看過,但沒有回。當時他只是滑過去,行程排得太滿,也沒有任何非回高雄不可的理由。

「立德國中第xx屆同學會 籌備小組」

他點進去。對話串裡累積了一些訊息,有人在討論聚餐地點,有人貼了當年校門口的照片。最新的幾則是今天早上發的。

「家豪現在大畫家了,一定要回來。」
「阿明不知道會不會來?」
「有人還有阿明的聯絡方式嗎?」
「很久沒看到他出現了。」

他盯著「阿明」那兩個字。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某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毫無預警,像水面下的氣泡突然破裂。

國中教室。下午第二節下課。他趴在桌上一筆一筆畫一隻貓,計算紙的背面,原子筆的線條很細。貓的脖子上他留了一個小圓圈,想加一個鈴鐺,但下課時間太短,來不及畫完。

阿明從後面走過來,把計算紙抽走,舉得高高的。

「你們看他畫的貓——」
「還我。」
「這隻貓沒有耳朵啦!」
「那是毛太長蓋住了。」
「那這個圈圈是什麼?」
「鈴鐺。」
「鈴鐺長這樣喔?」

旁邊有人在笑。他把計算紙搶回來,揉成一團塞進抽屜。阿明還在笑,露出虎牙,聲音很亮,像夏天午後的蟬鳴。

畫面斷在這裡。

張家豪眨了眨眼睛。飯店房間重新回到視野裡,空調的低頻運轉聲,窗外下午的陽光。他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按住了左手腕,拇指正好壓在紗布邊緣。他放開手,把手機螢幕關掉,倒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沒有作畫,沒有回訊息,沒有吃蘇姐幫他訂的晚餐。他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著台北的夜色慢慢變深。遠方一零一大樓的燈光在霧霾中暈成一片,輪廓不清。

他試著說服自己。那個女人只是陌生人,傷口只是感染,同學會也只是多年不見的熱鬧邀約。每一個理由都說得通,只要他不去想那張側臉,不去想阿明,也不去想紗布底下那條說不清楚的弧線。

他把這些理由在心裡排成一列,整整齊齊,像展櫃裡的微型山水。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

紗布底下的傷口正在發熱。不是劇烈的灼燒感,是那種緩慢、持續的溫度,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醒著。那熱度沿著手腕爬上手臂,穿過肩膀,最後停在後頸。他想起那個女人被拖走時的側臉,想起她喉嚨深處的嗚咽,想起她左手腕上那截青黑色的痕跡。

那不可能是她。

但他已經不知道這句話是在說服誰。

深夜十一點,他打開高鐵 App。

螢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裡格外刺眼。他點開訂票頁面,手指懸在出發站和目的地的欄位上。台北。左營。兩個地名之間的距離是三百五十公里,行車時間最快一個半小時。他已經整整二十年沒有買過這張車票。

他可以用十個理由解釋為什麼不回去。

但他找不到一個理由解釋為什麼現在打開訂票頁面。

他用左手點下左營,選擇班次,輸入身分證字號。每一個步驟都很慢,像在用不熟練的手畫一張陌生的草稿。付款成功的畫面跳出來時,他沒有立刻關掉螢幕。

車票上寫著目的地:左營。

那兩個字像某種他多年沒有拆開的信封,封口已經泛黃。

右手腕在紗布底下又燙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明曾經在蓮池潭邊對他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太短,也太遠,他一時想不起完整的聲音。只記得那天風很大,潭水被吹皺了,阿明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只剩下幾個字掉進水裡。

他關掉手機,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右手腕仍在發熱,但他第一次沒有去看傷口。

那張回左營的車票已經在手機裡,像一扇被他親手推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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