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 (11):血染畫紙

隔天上午,張家豪再次站在阿明汽車修護的鐵捲門前。門半開著,白天的日光從巷口斜斜打進來,在鐵皮屋內的地面上畫出一條灰白色的光帶。空氣裡的機油味比夜晚更淡一點,混著一點從蓮池潭吹過來的水氣。鐵皮屋深處,阿明背對著門,坐在工作檯旁邊的凳子上,正在把一個拆下來的機車離合器一片一片疊整齊。他的手指沿著金屬片的邊緣滑過去,確認每一片的方向,然後放進塑膠零件盤裡。動作不快,但沒有多餘的停頓。
張家豪在門口站了一下。他把右手往身側收了一點,紗布底下的熱度還是一樣,悶悶的,從涼亭到老房間再到這裡都沒有退。他彎腰鑽進鐵捲門。
阿明沒有回頭。「門很低,小心頭。」
「我昨天來過了。」
「我知道。」阿明把最後一片離合器放進零件盤,手指在盤緣摸了一圈,確認數量。「你今天帶了什麼?」
張家豪走到工作檯旁邊,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信。他把那張右上角寫著「2」的信紙攤在桌面上。阿明那封信仍留在背包夾層裡。
「我的信還有第一頁。」他說。
阿明的手停在零件盤上,沒有動。
「你現在才看見?」
張家豪看著阿明的後腦。那句話不像是驚訝,比較像在確認一件他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你見過?」
阿明沒有回答。他把零件盤推到工作檯角落,拿起放在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他把臉轉向張家豪的方向,深色眼鏡後面的空洞沒有任何變化。
「第一頁不在我這裡。」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看著阿明把手從保溫杯上移開,手指在工作檯邊緣摸了一下,找到一個位置,停住。那隻手的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痕,皮膚上有些舊傷疤,是長年修車留下來的。
「但有一樣東西,」阿明說,「你應該看。」
他把凳子往後推了一點,彎下腰,手伸到工作檯最下面一層的抽屜。那個抽屜的位置很低,他把整個身體側過去才搆得到。抽屜拉開的時候,金屬滑軌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像太久沒有被打開,已經忘了怎麼滑動。他的手指在抽屜深處摸了一陣,先碰到一本破掉的機車零件手冊,再碰到一疊發黃的帳單,最後碰到一個用舊報紙包住的薄硬東西。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工作檯上。
報紙是舊的,日期印著十幾年前的某一天,紙面已經泛黃變脆,折角的地方破了幾個小洞。外面用透明膠帶固定,膠帶早已失去黏性,輕輕一碰就翹起來。張家豪伸手去接的時候,報紙的邊緣碎了一小片,落在工作檯上,像乾掉的樹葉。
「這是她留下來的。」阿明說。
張家豪把報紙拆開。裡面是一張畫紙,比一般的圖畫紙薄一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本畫冊上撕下來的。紙張已經舊了,紙面上有一層淡淡的灰黃色,像被時間慢慢燻過。他把畫紙攤平,放在工作檯上。
紙上畫著一隻貓。
貓的身體蜷成一團,四肢收在肚子底下,尾巴繞過來蓋住鼻子。線條是鉛筆畫的,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得很模糊,像被手指反覆摸過。貓的耳朵幾乎不存在,只剩兩個淡淡的突起。貓的脖子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底部連著一條弧線往下延伸。那條弧線沒有畫完,鈴鐺的位置只有一個空的圓。
但這隻貓不是他畫的。
線條的力道不一樣。他的筆觸很細,常常因為太輕而斷掉。這張紙上的線條比較用力,有些地方的鉛筆痕已經壓出淺淺的凹痕。筆畫的收尾處有一種生澀的弧度,像畫的人不太確定下一筆該去哪裡,但還是堅持畫下去。
紙面上有幾處褐色的痕跡。
那不像顏料。顏色太暗,太不均勻,滲進紙張纖維的方式和墨水完全不一樣。有些地方顏色比較深,幾乎是黑的,邊緣暈成淺褐色。最大的一灘在貓的脖子附近,正好蓋住那個沒有畫完的圓圈和弧線,紙張在那個位置皺縮起來,變得比旁邊更硬更脆,像被什麼液體浸透之後又慢慢風乾。
張家豪看著那片褐色痕跡,右手腕在紗布底下悶悶地熱了一下。他沒有問。阿明也沒有解釋。
「她那天晚上,來找我。」阿明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還是很平,像在說一台引擎故障的經過。「很晚了。鐵捲門已經拉到一半,我本來要關店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叫她進來,她沒有動。我說妳怎麼了,她也沒有說。」
「那時候我還看得見。」阿明說。「我走過去的時候,才發現她手腕那裡都是——」
他停住。
「她手裡抓著這張紙。抓得很緊,紙都捏爛了。我叫她放開,她不放手。她說她把那東西弄掉了,這樣就看不見了。」
張家豪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把右手握緊,紗布被繃緊,傷口底下的熱度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頂了一下。
「她不肯上車。」阿明說。「我說我載妳去,她說不用。我拉她上來。」
「你騎機車?」
「嗯。」阿明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那天下雨。不大,就是那種很細很細的雨,騎車的時候雨點打在臉上,不痛,可是很密。她坐在後座,一隻手抓著我的衣服,另一隻手還抓著這張紙。我說妳抱緊,她沒有抱緊。我就騎快了。」
「那個路口,我沒有停。」
「醒來以後,就看不見了。」
鐵皮屋裡很安靜。遠處蓮池潭的方向傳來幾聲遊客的說話聲,聽不清楚內容,只是嗡嗡的一片。電風扇的扇葉轉到某個角度時發出輕微的喀喀聲,像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很久了,每次轉到那裡都會碰到。
張家豪看著阿明。那副深色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是因為救她?」
「不是。」阿明說。他把臉轉向張家豪的方向,深色眼鏡對著他。「別把它說成我救她。我只是那天騎得太快。」
張家豪沒有說話。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什麼都沒有。他看著阿明的手,那雙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機油的手,握著盲杖的時候指節會泛白,放開的時候會輕輕發抖。那雙手以前會從他桌上抽走計算紙,會在他的畫冊上亂寫「鈴鐺咧?」,會搭著他的肩膀對著鏡頭比YA。
「她知道嗎?」張家豪問。
「知道。」阿明說。
「她後來還來看你?」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摸到保溫杯,又放開。「來過一次。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張家豪沒有追問為什麼。他看著工作檯上那張畫紙,褐色痕跡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暗了,蓋住貓的脖子,蓋住那個沒有畫完的鈴鐺。
「這張紙為什麼在你這裡?」
「後來有人把那晚現場撿到的東西送來。我的鑰匙、零錢、破掉的眼鏡,還有這張紙,都裝在同一個塑膠袋裡。」阿明說。「她後來沒有拿走。我也沒有丟。」
「你為什麼留著?」
阿明的手指在保溫杯上停住。風從鐵捲門吹進來,把他工作服的領口吹得輕輕翻動。
「不知道要還給誰。」
張家豪把那張畫紙拿起來,走到鐵捲門旁邊。日光從半開的門縫斜斜打進來,照在紙面上,褐色痕跡在光線下變得更清楚,顏色一層一層往外暈開,最深的地方幾乎滲穿了紙背。鉛筆畫的貓蜷在那些痕跡中間,耳朵模糊,鈴鐺空白。他想起小鈴壓得很深的鉛筆線,也想起阿明說麗娟曾把同一個位置弄傷。右手腕在紗布底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不肯散去的溫度。
他把畫紙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褐色痕跡從正面滲過來,在紙背上暈成一片一片不規則的淺褐色斑塊。有些字被蓋住了,筆畫在褐色底下若隱若現。最上面那幾個字沒有被蓋住,墨水褪成灰藍色,筆畫的收尾處輕輕翹起來,像寫的人想讓字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確定。
麗娟。
那是他的字。
張家豪把紙往上移了一點,讓日光從側面打過來。光線斜斜掠過紙面,更多字浮出來,但被褐色痕跡遮得斷斷續續,讀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手指沿著紙張邊緣慢慢滑過去,摸到紙張右上角。
那裡有一個很淡的鉛筆痕。筆畫很細,像是用很尖的鉛筆輕輕描上去的。
1。
阿明坐在工作檯後面,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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