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3):立德國中

高鐵駛入左營站的時候,張家豪看見窗外的陽光像一層透明的釉,均勻地鍍在月台上。
他站起來,用左手從頭頂的置物架取下行李。動作有點歪,右手腕在紗布底下隱隱發熱,提醒他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單手做這些事。車廂門打開,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南部特有的潮濕感,像一條溫熱的毛巾貼上他的臉。
他穿著長袖白襯衫,袖口的鈕扣緊緊扣住,遮住右手腕的紗布。走出車站大廳時,陽光亮得讓他瞇起眼睛。台北的陽光沒有這麼直接,隔著玻璃帷幕和冷氣,什麼都是過濾過的。這裡不是。這裡的光是整片倒下來,曬在皮膚上會留下溫度。
汗從後頸滲出來,沿著脊椎往下滑。右手腕的紗布邊緣開始吸收汗水,傷口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針尖輕輕點在皮膚上。他沒有去碰傷口,只是把右手往袖口裡縮了一點。
計程車在站外排隊,他坐上車,說了立德國中的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車內冷氣很強,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左營大路、軍校路、蓮池潭的方向——他沒有往那邊看。車窗外的天空比台北大,雲的形狀也比較散,像沒人把它們收拾整齊。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條四線道旁。他下車,關上車門,站在立德國中的校門對面。
校門還是那個校門,只是油漆重新上過。原本的深綠色換成了灰色,校名題字的書法體沒變,旁邊多了一塊LED電子看板,跑馬燈正在跑著新生報到的日期。圍牆也還在,只是比記憶中矮了一點。圍牆邊那一排菩提樹長高了不少,樹冠連成一片,在紅磚人行道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他穿過馬路,站在校門口。守衛室的警衛探頭看了他一眼,他點點頭,說自己是校友回來參加同學會,警衛指了指穿堂的方向,說大家都在那裡拍照。
穿堂的穿堂風很大,把熱氣吹散了一些。十幾個人在穿堂裡站著聊天,有些人他認得,有些人他要想一下。歲月把每個人的臉都稍微移動過了,像在原來的五官上重新描了一遍輪廓,有些地方加粗,有些地方模糊。
「家豪!」
第一個認出他的是班長。班長以前姓陳,現在頭髮少了一半,笑起來的樣子沒變。他走過來,拍了拍張家豪的肩膀,力道比二十年前重了一點。
「大畫家回來了!新聞上看到你,嚇一跳欸,展覽沒事吧?」
「沒事,小傷。」張家豪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來來來,大家都到了——」
班長把他拉進人群裡。幾個老同學圍過來,有人握手,有人拍背,有人站在外圍笑著看他。穿Polo衫的阿忠指著他的襯衫說:「高雄這麼熱你穿長袖?法國待久了不會流汗了喔?」
張家豪笑了一下,沒解釋。他把袖口往下拉了一點,蓋住手腕。汗又從紗布邊緣滲進去,他沒有去碰。
一個短髮的女同學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開著群組合照的照片。「張家豪,你還記得我嗎?我坐你後面。你以前上課都在畫畫,課本沒有一頁是白的。」
「記得,妳是——」他停了一下。
「林怡君啦,嫁人了,現在姓王。」她笑著把手機轉過來。「你看,這是以前的照片——」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翻拍的舊照片,畫面有點模糊,是國中畢業旅行時拍的。照片裡十幾個穿運動服的學生站在遊覽車前,臉都小小的,笑容被過曝的陽光洗得有點淡。他看到自己站在最旁邊,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麼,低著頭。阿明蹲在他前面,比了一個很大的YA。
他沒有說出阿明的名字。林怡君也沒有。
「你那時候真的很安靜,」林怡君收回手機,「畫畫比賽拿獎也沒在講,老師還叫班長上去幫你領獎。」
「有這回事?」
「有啦,你畫一隻貓,評審說很有創意,可是——」
她突然停住。
「可是什麼?」
「沒有啦,就說你那隻貓長得有點奇怪。」她笑了一下,但笑容收得很快,像發現自己說到不該說的東西。「你現在畫那麼好,應該把以前那些都丟了吧。」
旁邊的阿忠插進來:「對對對,你以前超愛畫貓,而且那隻貓耳朵都畫不清楚——我記得阿明每次都——」
他沒有把句子說完。
「阿明」兩個字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水面上的漣漪很快就不見了,但石頭沉在底下,每個人都知道它在哪裡。
阿忠低下頭,喝了一口手上的礦泉水。林怡君轉頭看向操場的方向。班長大聲說:「來來來先拍照先拍照!等一下去餐廳再聊!」
大家開始往穿堂中央移動,準備拍合照。張家豪被拉進人群裡,站在第二排中間,兩邊的肩膀貼著別人的肩膀,汗水混在一起。有人喊三二一,快門聲響了好幾下,閃光燈在明亮的穿堂裡顯得有點多餘。
拍完照,班長宣布大家往餐廳移動。餐廳在兩條街外,是間海鮮熱炒店,訂了二樓的包廂。一群人三三兩兩走過去,路上聊著工作、小孩、房價和股票。張家豪走在人群裡,偶爾有人過來跟他說話,問法國的生活怎麼樣,畫展接下來去哪裡,他一個一個回答,答案都很短,但禮貌。
到了餐廳,菜一道一道上來。鐵板牛肉、清蒸鱸魚、三杯中卷、鳳梨蝦球。有人叫啤酒,有人叫果汁,杯盤碰撞的聲音混著笑聲,包廂裡很熱鬧。張家豪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腕一直放在桌下。他用左手夾菜,動作有點不自然,旁邊的林怡君注意到了,但沒有問。
吃到一半,坐在圓桌對面的一個男同學忽然說:「對了,阿明真的沒來喔?」
包廂裡的聲音沒有立刻停下,但音量低了一點,像有人把音量鈕輕輕轉了一格。
「沒有啦,聯絡過了。」班長說,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碗裡,動作很從容,但沒有抬頭。
「他現在在幹嘛?」阿忠問。
沒有人接話。
林怡君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專注,像在讀什麼重要的訊息。另一個做業務的同學忽然開始講他最近接的案子,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話題被輕輕推到另一邊。
張家豪看著班長。班長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笑了一下。
「家豪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還沒確定。」
「住哪裡?」
「飯店。」
「喔喔,哪一間?離這邊遠不遠?」
「還好。」
班長點點頭,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沒有再問。旁邊一個帶孩子來的同學開始說小孩補習的事,話題又轉走了。
張家豪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他把杯子放回去,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從桌下拿了上來,擱在桌緣。袖口被往上推了一點,紗布的邊緣露出一小截。他把袖口往下拉,手慢慢收回去。
散會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餐廳門口的黃色燈光照在柏油路上,同學們三三兩兩站在門口,交換Line,約下次再聚。張家豪站在一旁,看著這些曾經熟悉的面孔在夜色裡變得模糊。有人跟他揮手說再見,他也揮手,用的是左手。
班長最後一個走出來。他站在張家豪旁邊,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在路燈下散開,很快就被晚風吹散。
沉默了一會,班長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包廂裡低了很多。
「家豪,你這次回來,是真的只是參加同學會嗎?」
張家豪沒有回答。右手腕在袖口底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持續的溫度,他把右手往身側收了一點。
「你如果要找阿明,」班長說,煙夾在指尖,灰燼掉在地上,「先不要太急。他現在……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什麼意思?」
班長吸了一口菸,沒說話。他把菸蒂丟在地上,用鞋尖踩熄,動作很慢,像在拖時間。
「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張家豪問。
「有,但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接。」
「給我。」
班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猶豫,有一點擔心,還有另一種東西,張家豪說不上來。
班長拿出手機,翻了通訊錄,把一個號碼傳給他。訊息跳出來的時候,張家豪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光打在袖口上,把白色棉布照得有點透明。
「家豪。」班長把手機收進口袋。
「嗯?」
「你那個手——」班長指了指他的右手腕,「真的是展覽那天弄的?」
張家豪沒有回答。
班長等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有再問。他拍了拍張家豪的肩膀,說了一句開車小心,轉身走進夜色裡。
張家豪站在餐廳門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袖口底下的傷口安靜地發熱。汗水、紗布和南台灣的濕氣混在一起,那股溫度從手腕往上爬,穿過手臂,停在胸口。
手機螢幕上躺著阿明的電話號碼。十個數字,區碼是高雄。
他沒有立刻撥出去。只是站在原地,把那串號碼看了很久。
街燈下,他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動,風從蓮池潭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草的腥味。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立德國中穿堂裡,那張舊照片中的阿明蹲在他前面,比著一個很大的YA,笑得毫無遮掩,整個人都在陽光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那時候」這三個字。
好像後來的阿明,已經被什麼東西隔在了另一邊。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撥出那通電話。不是今晚。
但手機的重量在口袋裡很沉,像某件他耽擱了太久的行李,終於被他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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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壼、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