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畫壼(8):那封信

「我看不見,可是我知道,她咬了你。」
鐵皮屋裡只剩下風聲,細細的,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張家豪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紗布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白,白到有點刺眼。他看著阿明的臉,那副深色眼鏡後面的空洞沒有焦點,卻讓他覺得自己正在被看穿。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袖口往下滑,重新蓋住紗布。
「你怎麼知道?」
「她會去找你,」阿明說,把扳手從桌上摸起來,又放下,金屬碰撞木頭的聲音很輕,「我不意外。」
「為什麼?」
「她等了那麼久,總要找一次。」
張家豪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把右手握緊,紗布底下的熱度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推。黑輪伯的聲音還在耳朵裡:她說她在等人。老房間那張照片背面一行鉛筆字:等不到你。他看著阿明,阿明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沒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經接受的事。
「她是麗娟?」
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也頓了一下。那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說出口了,發音的時候嘴唇有點陌生,像在念一個很久沒用的外語單字。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深色眼鏡摘下來,用工作服的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上那些細細的刮痕擦不掉,他卻還是擦了很久。
「你終於肯把名字說出來了。」
張家豪的手指在膝蓋上彎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所有的句子都被堵在裡面。收音機已經關了,鐵皮屋裡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
阿明把手伸到工作檯底下,摸出一個生鏽的鐵製餅乾盒。盒蓋打開時發出一聲很低的摩擦聲,像很久沒有被打開過的東西終於鬆開了密封。裡面有幾顆舊螺絲、一張褪色的機車行照、幾枚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鑰匙。他的手指在盒底摸了一陣,挑開那些雜物,最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橫式信封,邊角已經泛黃,上面有幾道摺痕,像是被壓在某個地方壓了很久很久。信封正面寫著「張家豪」三個字,字跡很醜,每個字都像被風吹歪了一樣。沒有貼郵票,沒有地址,收件人的名字旁邊有一個被原子筆戳出的小洞,像寫的人在寫完之後把筆壓在那裡想了很久。
「這封信,」阿明說,把信放在工作檯上,用手指推到桌子邊緣,「我二十年前就寫好了。」
張家豪看著那封信。信封上自己的名字被二十年的空氣慢慢氧化,藍色墨水已經褪成灰藍色。他沒有伸手去拿。
「為什麼沒寄?」
「你那時候已經走了。」
「可以寄到法國。」
「我不知道寄到哪裡。」阿明說,語氣還是很平,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沒有留地址。你有留給誰嗎?」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想起老房間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那句被劃掉的「妳不要等我」,想起最後留下來的那三個字。他有沒有留地址給誰?他記得自己沒有。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留。不是忘記。是沒有留。
他把右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伸向那封信。手指碰到信封的時候,紙張的觸感很薄很乾,像一片放太久的落葉,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不要在這裡看。」阿明說。
張家豪的手停在信封上。「為什麼?」
「那封信不是寫給這裡的。」阿明把深色眼鏡戴回去,調整了一下鏡架的位置。「去潭邊看。」
「哪裡?」
「你知道哪裡。」
張家豪沒有回答。他知道阿明在說哪裡。孔廟旁邊那座涼亭,以前放學下雨他們會躲在那裡,阿明坐在水泥椅上把濕掉的襪子脫下來擰乾,他在旁邊畫被雨淋成模糊一團的貓。那時候麗娟有時候會撐傘過來,站在涼亭外面,不上來,只是站在那裡等雨停。
「看完再說。」阿明轉過身,摸到工作檯上的引擎零件,手指沿著金屬邊緣慢慢滑過。「不要急著問我。」
張家豪站起來,把信拿在手裡。信封很薄,裡面最多兩張紙,卻像比什麼都重。他轉身走向鐵捲門,彎腰鑽出去的時候,襯衫又擦到門緣,又多了一道灰。
巷子裡的白色日光燈還亮著,電流的聲音細細的。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上面自己的名字歪歪斜斜,像阿明的聲音。
他沒有再回頭。沿著巷子往回走,經過中藥行,經過機車行門口那堆廢輪胎,頭頂的電線還是纏成一團,把天空切成不規則的碎片。走出巷口的時候,蓮池潭的水氣撲面而來,帶著一點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涼涼的,和他離開黑輪攤時的氣味一樣。
涼亭在孔廟側門附近,離剛才那段矮牆只有幾步路。他走上去,水泥椅面在夜裡是涼的,坐下去的時候涼意隔著長褲透上來。亭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亭柱上的路燈把光打在石板地上,畫出一個歪歪的平行四邊形。潭邊的路燈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成一條一條的光帶,一閃一閃。
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拆開。
右手腕在紗布底下悶悶地發熱,從汽修廠到這裡都沒有退。他低頭看著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想起阿明說「你終於肯把名字說出來了」。麗娟。那個名字在喉嚨裡卡了二十年,他以為只要不說出口,就等於沒有發生過。但阿明幫他說出來了,用那種很平很平的語氣,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就該被說出來的字。
他拆開信封。
信封的封口沒有黏住,只是折進去而已。他抽出裡面的信紙,是兩張普通的橫條筆記紙,折成三折,紙張的邊緣已經變脆,沿著摺痕的地方有輕微的裂紋。他把信紙攤開,阿明的字跡鋪滿了第一頁,歪歪的,力道不太均勻,有些地方的墨水特別濃,像寫的人在那些字上壓了很久。
「家豪:
我本來想罵你。
可是寫到這裡,我又不知道要罵什麼。
你走了以後,麗娟來過幾次。她沒有問很多話,只問我,你還會不會回來。
我不知道怎麼答。
你以前最討厭別人把話說死,所以我也沒有替你說死。可是你那次走得太快了,快到什麼都沒有留下。她連要怪你什麼都找不到。
她後來常去潭邊。不是看風景。她哪有那個心情看風景。
她只是坐在那裡,好像只要坐夠久,就會有人從那條路走回來。
我問她要不要吃黑輪,她說她在等人。
我沒有問她在等誰。我知道她在等誰。
我寫這封信,不是替她叫你回來。我也不知道你回來有什麼用。
我只是覺得,你至少應該知道。」
張家豪把信紙放下,抬頭看著潭水。龍虎塔的燈已經暗了一半,只剩塔頂那一圈黃光還亮著,倒影在水面上被風吹成碎片。右手腕在紗布底下發熱,不是刺痛,是那種悶悶的、不肯散去的溫度,從他讀到「麗娟」兩個字的時候就開始往上爬。
他想起黑輪伯的聲音:她很安靜,都坐在那邊,看你們兩個在那邊吵。他想起老房間那張照片背面一行鉛筆字:等不到你。他想起自己的那封未寄出的信,那句被劃掉的「妳不要等我」,最後留下來的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他把信紙翻到下一頁。第二頁的字比第一頁少,只寫了幾行。阿明的字跡在這裡變得更亂,像寫到這裡的時候手開始抖,或者情緒上來,筆壓得太用力,有些地方的紙背都透出墨點。
「家豪,還有一件事。
我不知道要不要寫,可是不寫,這封信就跟你一樣,什麼都沒有留下。
麗娟問過我,你是不是忘記她了。
我幫你說了沒有。
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錯。」
張家豪讀到這裡,手指停在紙面上,壓在那個「沒有」上面。阿明幫他說了沒有。二十年前阿明坐在某個地方,對著一個他不敢面對的女孩子,幫他說了一句他沒有親口說過的話。他不知道阿明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麗娟聽到的時候有沒有相信。
他的指節慢慢收緊,信紙邊緣被捏出一條新的摺痕。
他把信紙往下翻。
最後幾行字寫在第二頁的最下面,筆跡變得很急,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完的。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去找你,你不要先問她為什麼,你先——」
句子停在這裡。
後面沒有了。
張家豪把信紙翻到背面。空的。他翻回正面,看著最後一行字,再往下看。信紙的右下角有一道撕裂的痕跡,不是摺痕,是被撕掉的。撕口很整齊,像有人沿著尺或桌緣把下半部扯掉了。撕掉的部分大概只有三四行的空間,但那三四行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把信封拿起來,往裡面看了一眼。信封底部有幾片碎紙屑,很小,比指甲還小,什麼字都看不出來。
他坐在涼亭裡,看著那條撕裂的邊緣。風從潭面吹過來,把信紙吹得輕輕抖了一下,他用右手壓住紙面,紗布邊緣磨過紙張,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
阿明說這封信二十年前就寫好了。二十年前阿明坐在某個地方,寫到最後一句,然後把下半部撕掉了。他為什麼撕掉?他寫了什麼?那個被撕掉的結尾,是阿明自己吞回去的,還是他決定不要讓張家豪看到?
張家豪把信紙折回去,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兩折,三折。放回信封裡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因為冷。
他坐在涼亭裡,手裡握著那封被撕掉結尾的信。潭水的反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像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眨著眼睛。右手腕在紗布底下持續發熱,那股溫度沿著手臂往上爬,穿過肩膀,停在胸口某個說不清楚的位置。
涼亭外面的矮牆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光打在那裡,把水泥照成灰白色。他想起小鈴坐在那裡畫畫的樣子,筆壓得很用力,紙面被壓出凹痕。她畫的貓脖子上有一個圓圈,圓圈底下連著一條弧線。
那條弧線,現在不再只是畫冊裡的線了。
風從潭面吹過來,信紙在他手裡又輕輕抖了一下。
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
瓊瑤的故事、倪匡生平、畫壼、地獄好聲音、三十年耳鳴、紅衣還願、大太陽奇遇記、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相關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