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近園是一座南北約八十米、東西約六十四米的小園林,卻藏著明清易代的家族興衰、江南園林的小中見大,還有惲南田與常州畫派的足跡。這篇從入口、開放時間、實際入園方式與洗手間說起,再走進園子的歷史、池中島上的回望,以及一塊山石帶來的一步一景。
一、常州近園怎麼去?開放時間、門票與洗手間
贊贊小屋是從早餐的盛興麵館一路走過去的,最先抵達的並不是近園的正門,而是常州賓館的一側。近園就位在常州賓館的院落裡,牆上掛著「常州賓館」的招牌,旁邊有一塊指示牌寫著「近園參觀由此進入」,所以不必擔心走錯,順著這條動線穿過賓館範圍,再繞到前面,就能找到正式的入口。
從常州賓館一側也可以走進近園
正式的入口是一道白牆上的圓形月洞門,門額題著「近園」兩個字,旁邊立著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碑。第一次來的人如果像贊贊小屋一樣,先從賓館後方走到,可以直接依指示穿過去;如果是從大馬路這一側過來,找到白牆月洞門就是了。
開放時間、入園方式與洗手間
月洞門旁的牆上掛著開放時間牌,寫的是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週一閉園,節假日照常開放。安排行程時,記得把下午四點結束這一點算進去。
贊贊小屋實訪的時候,門口沒有售票窗口,也沒有驗票閘門,沒有被要求購票,直接走進園裡。園內有洗手間,位置在得月軒和天香閣的外側,從入口進來算起,大約是園區最東側。近園不大,知道洗手間在東邊這一點就夠用了,不需要特地繞路去找。
二、近園有多大?中有大池、池中一島的小世界
從月洞門進來往左轉,繞到園區的西側,會先看到一棟比較大的房子,匾額題著「西野草堂」。贊贊小屋站在這裡,面向園子,第一眼就看到整座園林的格局:一個不大的、接近正方形的區域,正中間卻是一大片池水,池裡有一座小島,一座小橋可以走到島上,四周才是各式各樣的屋舍與樹木。
園內的說明牌把這座園林的尺度寫得很清楚:南北長八十米,東西寬六十四米,園子中央開鑿了面積很大的池塘,池中用黃石堆成假山,池塘四周則有高低錯落、各具特色的亭、台、樓、榭,形成「中有大池、池中一島、池周建築」的格局。換句話說,這是一座把「水」放在正中央、讓建築圍著水轉的園林,和一般想像中沿著長廊一路走一路看的大園子很不一樣。
贊贊小屋第一眼的感受,是這座園子雖然小,卻像一個自給自足的小世界。有池,有島,有橋,抬頭看去滿眼都是綠意盎然的樹木,不需要走很遠,所有的元素已經齊備。這是贊贊小屋當下的感覺,不是古代造園者留下的設計說法,但也許正是因為尺度小,才讓人更容易一眼看懂園林是怎麼組成的。
園內其他的亭、軒、閣、堂,例如得月軒、天香閣、秋水亭,各有名稱,不過在近園,比起逐一記下每座建築的名字,更值得花時間的是它們如何圍著這片水,構成一個可以慢慢看的空間。
三、從東園、近園到復園與靜園:一座園林的明清興衰
近園的歷史比它的名字更長。西野草堂裡的展板與園內的說明牌,把這座園子的沿革寫得相當完整,名字也從東園、近園、復園一路改到靜園,每個名字都對應著不同的主人與時代。
東園:明代惲氏的園宅
這座園子最早是明朝萬曆三十二年進士、陝西布政使惲厥初的宅園,當時稱為東園。明清鼎革之後,惲氏子孫發誓不到新朝做官,家道因此一天天衰落。換句話說,近園並不是從一位清代官員退休蓋房子才開始的,它的前身是明代官員的住宅園林,後來的改朝換代,直接影響了這座園子的命運。
近園:楊兆魯五年營建
康熙六年,也就是一六六七年,惲家為了生計,不得已把東園典給了告老還鄉的楊兆魯。楊兆魯在舊園的基礎上花了五年經營,到康熙十一年,也就是一六七二年,園子已經建成,因為「近似乎園」而得名近園。這裡要分清楚兩個年份:一六六七年是取得東園、開始營建的起點,一六七二年是約五年之後園子成形,也是重要雅集發生的年份。
復園與靜園:失而復得,再到歸隱
之後園子又幾經轉手。咸豐年間歸常州的丁氏所有,同治年間歸劉氏,一直到光緒十一年,也就是一八八五年,惲氏的後裔惲彥琦用六萬銀圓從劉家把園子買了回來,稍微修繕,改名為「復園」,意思是「失而復得」。光緒末年,惲彥琦的嗣子惲毓嘉從福建延平知府卸任,回到故里,隱居在這座園子裡,又把復園改名為「靜園」,取「歸隱林泉以自靜」的意思。新中國成立之後,靜園收歸國有,一度作為機關辦公的場所,上世紀七十年代成為常州賓館的內園,一九八二年被公布為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二〇一三年再升格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所以,從東園、近園、復園到靜園,這幾個名字並不只是改名而已,每一次改名背後,都有一位主人、一個家族,和一段不同的時代處境。一座不到百米見方的小園林,實際上保存了王朝更替、家族興衰、園產易主,以及讀書人在仕與隱之間的選擇。
這是常州惲氏一個士人家族的故事,並不代表所有明清江南讀書人的命運。但正因為是一個具體的家族,「明清鼎革」才不再只是教科書上的一條政權更替,而變成一座園子的主人們,在幾代之間與新王朝關係慢慢改變的過程。
園內的碑廊保留了不少這段歷史的文字材料,其中包括楊兆魯親自寫下的《近園記》,以及笪重光所寫的《近園記跋》殘碑。這些碑刻、園記與地方志,和二十四史這類以帝王、制度與重大事件為主軸的正史,形成不同角度的歷史材料:正史讓人從王朝認識歷史,近園則把鏡頭拉近到一座園林、一個家族和一群地方士人的生活。
四、人在看物,物在看人:站上池中島的一次回望
站在西野草堂,面向池中的小島,贊贊小屋當時第一個浮上心頭的,是一個很單純的念頭:這座園子裡住過那麼多位主人,每一位都已經不在了,可是池水、山石和樹木還在。這時候是人在看物,看的是眼前相對長久的自然景物,再聯想到剛才讀到的歷史,主人換了一代又一代。
接著贊贊小屋沿著小橋,走到池中的小島上,再轉過身,回頭望向剛才站過的西野草堂。就在這個觀看方向顛倒過來的瞬間,忽然產生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原本是人在看景物,現在卻彷彿是景物在看人。
這當然是贊贊小屋當下的文學性感受,不是說園中的石頭和樹木真的看著歷代主人,也不是說今天眼前的每一塊石、每一棵樹都原封不動從明代保留下來。但是站在島上回望,這座園子在明清兩個朝代裡,確實迎來過不同的主人,每一位主人都是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職位、不同的家族背景與不同的期待住進這座園子的。他們各自的選擇與處境,在歷史上有太多的曲折,而池水、山石與樹木,卻只是靜靜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於是贊贊小屋心裡浮起這樣一句話:自然的規律很簡單,人世間的規律太過複雜。景物不言不語,不明白人世間為什麼有這麼多興衰更替,也不需要明白,而正因為它們的沉默,才讓人事的起伏顯得格外清楚。
五、一塊山石就是一道幕:在近園真正理解一步一景
另一個贊贊小屋很有感的觀察,發生在池邊的長廊上。沿著池塘邊的長廊往前走,旁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假山石,其中有一塊特別大的,大到從某個位置看過去,整片池塘都被它遮住了。
這一刻,贊贊小屋才更具體地體會到江南園林常說的「一步一景」,原來不一定要靠彎曲的長廊,或是一扇圓形的窗,才能讓景色隨著腳步改變;在近園,一塊大石頭就夠了。剛開始走近的時候,石頭擋住視線,完全看不到池子;再往前走一步,露出一小片池水;再走一步,池中的小島也慢慢出現;繼續往前,整個畫面又重新展開。每一個細微的腳步,因為這塊假山石的存在,都帶來不同的觀看體驗。
這裡的「一步一景」,並不是說每走一步就換一個全新的景點,而是人的位置不斷改變,眼前的前景、中景與背景也不斷重新組合。石頭沒有動,水也沒有動,改變的是人和它們之間的相對位置。
至於這塊石頭當年是不是特別為了遮景而安排,贊贊小屋無從判斷,能記下的只有實際走過時的經驗:在那一小段路上,這塊假山石先遮住池塘,再隨著腳步逐步展開視野。
展板上也引用了園林研究者陳從周對近園的評語:「常州近園映水一山,崖道洞壑、石磴,楚楚有致。」這幾句話很短,卻把近園的山石、水面與路徑的安排濃縮在一起。對照贊贊小屋親身走過的那一段路,這句評語就不再只是文字,而變成了可以一步一步驗證的觀看經驗。
六、惲南田曾在這裡雅集:從近園連回常州畫派
近園除了是一座園林、一段家族史的舞臺,也曾經是清初文人交流書畫的空間。園內的展板寫到,近園建成之後,楊兆魯便邀請王石谷、惲南田、笪重光等人在園中雅聚,作詩題畫。
一六七二年的近園雅集
《惲南田年譜》節選裡記載,康熙十一年,也就是一六七二年的秋天,笪重光與王翬下榻在近園,連床夜話四十多天,和惲南田朝夕討論書畫。王翬畫了山水,笪重光題記,惲南田也為畫作題詞,惲南田還與王翬一起在近園觀看了米芾的畫作。楊兆魯自己寫下《近園記》,王翬畫了《近園圖》,笪重光題寫跋文,清初這幾位書畫名家在毗陵聚集了四十多天,後來成為畫壇的一段佳話。
從常州博物館走到惲南田曾經到過的園林
這一段對贊贊小屋來說特別有感,因為前一天才剛在常州博物館,看到常州畫派與惲南田的作品。惲南田是常州畫派的開山祖師,名列「清六家」之一,博物館裡看到的花鳥與蔬果畫作,就是常州畫派留下的作品。隔天走進近園,在展板上又看到這位熟悉的畫家,才發現他和這座園子有這麼直接的歷史淵源。
前一天是在博物館的展櫃前認識一個畫派,第二天是走進這個畫派的代表人物曾經真正聚會、談畫、作畫的園子。藝術史因此從展櫃裡的作品,延伸到城市裡真實存在的場所。原來這座園林,不只有園林本身的建築與造景可以看,還連接著常州最著名的藝術流派。
一座很小的園林,可以看見很大的世界
近園很小,如果只把它當成一個景點,也許很快就能走完。可是當贊贊小屋慢下來,在西野草堂前看一次池中的島,過橋之後回頭再看一次,又沿著池邊的長廊,從那塊大假山石旁邊一步一步移動,同一座園子就開始出現完全不同的層次。
園裡有一座秋水亭,亭名取自《莊子.秋水》,在近園裡,贊贊小屋腦中也浮現了讀《莊子》時的一種感受:止,以觀天下;靜,以明事理。這句話是贊贊小屋站在近園裡,看著池水、島嶼與橋樑時,自己心裡冒出來的念頭,並不是《莊子》的原文,也不是近園留下的題辭。
從這個角度看,近園讓人看見的東西很多:明清之間一個家族的去留與聚散,江南園林在小空間裡做出來的層次,惲南田與常州畫派在這裡留下的藝術足跡,還有人在時間裡來來去去、景物卻始終沉默的感受。近園的大,不在面積,而在於願意停下來看的時候,它能展開多少歷史、空間與人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