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這個理應最溫暖、最令人放鬆的堡壘，此刻對小白而言，卻處處充滿了無聲的警鈴。他像一個高度戒備的偵探，審視著每一個曾經習以為常的角落。
妻子依舊每天泡著她最愛的茉莉花茶，但空氣中飄散的香氣，似乎少了記憶裡那份清冽的甘甜，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化學香精的單薄。客廳牆上那幅他們一起挑選的油畫，不知何時被微微調整了角度，原本正向的帆船現在略偏向一側，一種不易察覺的歪斜感，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最讓他心底發毛的是她的笑容。大多數時候完美無瑕，但在某次他故意提起一個他們之間的舊笑話時，她嘴角上揚的弧度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和僵硬，雖然迅速被更燦爛的笑容覆蓋，但那短暫的卡頓，像程式運行遇到無法識別的代碼，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夜裡，他假寐。萬籟俱寂中，樓下似乎傳來極輕微的、像是老式電話聽筒被拿起又放下的細碎聲響，伴隨著一陣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低語，斷斷續續，如同信號不良的電流雜音，轉瞬即逝。他豎起耳朵，那聲音卻再也沒出現，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胸腔裡如雷的心跳。
懷疑像藤蔓，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小白開始系統性地搜尋過往的痕跡。他翻出舊相簿，照片上的妻子笑靨如花，左手上總戴著那串他送的廉價卻心意滿滿的水晶手鍊，而現在的她，手腕上空空如也。他翻查手機裡數年前的聊天記錄，那時的她話語間充滿了生活氣息，會抱怨工作，會分享趣事，訊息裡時常會出現「阿傑說……」、「今天碰到阿傑他……」這樣的字眼，顯示著他們三人緊密的關係。
然而，最近一年的記錄裡，「阿傑」這個名字，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徹底抹去，一次也未曾出現。
他決定跟蹤。藉口去鎮上辦事，他暗中尾隨出門買菜的「妻子」。她的路線時常繞遠，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店鋪前停留。有一次，她走進一條小巷，小白的心提到嗓子眼，正要跟進去，一輛裝滿貨物的三輪車卻「恰好」堵在了巷口，等他繞過去，巷子裡早已空無一人。另一次，他眼看她走向郵局，一個陌生的路人卻突然上前向他問路，糾纏片刻後，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人群中。
太巧了。巧得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他即將觸碰到什麼的時候，總會適時地撥弄一下他的視線。
就在小白幾乎要被這種無形的操控逼瘋時，阿傑出現了。
不是在他們約定的土地廟，而是在鎮上超市的停車場，一個絕對公開的場合。阿傑從他的車旁走來，神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老朋友久別重逢的熱絡。
「小白，這麼巧？來買東西？」阿傑笑著，遞過來一根菸。
小白沒有接，只是盯著他。阿傑的態度太過自然，自然得有些反常。
「嗯。」小白含糊應道。
阿傑自顧自地點上煙，吐出一口煙霧，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小白的臉。「最近怎麼樣？和嫂子……處得還好吧？」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懷舊的感慨，「說起來，還記得小時候嗎？我們三個偷西瓜，被狗攆得滿田跑，她跑丟了一隻鞋，哭得稀里嘩啦的，還是你背她回來的。」
這些往事，此刻從阿傑口中說出，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探測意味。他像是在用這些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測試著什麼，或者……確認著什麼。
小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無法從阿傑平靜的外表下看出任何破綻，但直覺告訴他，這場「巧遇」絕不簡單。阿傑的話語像包裹著糖衣的針，每一句熟悉的回憶，都刺向他內心最深處的疑懼。
懷疑的種子一旦遇到合適的土壤，便會瘋狂發芽。那天晚上的「巧遇」之後，小白對阿傑的戒備達到了頂點。
深夜，確認身邊的「妻子」呼吸均勻深沉，已進入熟睡狀態後，小白像個幽靈般滑下床。他拿起她的手機，利用之前偷偷記下的密碼解鎖，手指顫抖地在各種應用程序中飛快翻找。
沒有明顯的異常訊息。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在一個隱藏的文件夾裡，發現了一段沒有標題的音頻文件。
他戴上耳機，點擊播放。
先是幾秒鐘的雜音，然後，一個壓低了的、略顯失真的男聲傳了出來，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親暱和……命令感。
「……聽話，按我說的做就好……他不會發現的……」
小白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這聲音……他無法百分百確定是阿傑，聲音經過某種處理，帶著電子雜音，但那低沉的話調，那隱含的掌控意味，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停車場裡阿傑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
錄音的最後，那個男聲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笑意，清晰地說道：
「別讓他知道。」
耳機裡只剩下嘶嘶的電流聲。小白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別讓他知道？知道什麼？知道她是複製體？知道他們的陰謀？還是知道……阿傑的背叛？
第二天，一種被全方位監視的窒息感包裹著小白。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暴露在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之下。
中午，他在信箱裡發現了一封沒有郵票、沒有寄件人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但打開後，一股熟悉的、屬於「妻子」常用的那股甜膩花香調香水味撲鼻而來。
裡面只有一張打印出來的紙條，上面是一行冰冷的黑體字：
「你以為她還是原來的她嗎？」
轟的一聲，小白的腦海一片空白。這不是疑問，這是宣告！是挑釁！
香水味，紙條上的內容……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的懷疑是對的，而且，我們知道你知道了。這是一個赤裸裸的警告，或者……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
憤怒、恐懼、還有對真相近乎瘋狂的渴望，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理智的提醒。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被動地觀察。他必須主動出擊，必須揪出背後的操縱者，無論是阿傑，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握緊那張彷彿帶著嘲弄溫度的紙條，眼神裡最後一絲猶豫被燃燒的決心取代。他決定，無論前方是什麼，他都要追查到底。
他沒有察覺，當他下定這個決心時，窗外遠處，一扇看似尋常的窗戶後，望遠鏡的鏡片，正反射著冰冷的光。
他一步步地，走向那個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
小白走到浴室鏡子前，用冷水沖了把臉。他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張濕漉漉、佈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裡，恐懼如同實質般糾纏，但更深處，是一種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也要撕破這虛假平靜的決絕。
鏡子映出他背後的浴室門，門縫底下，一片陰影，悄然無聲地停留了片刻，又無聲地移開。
（第五集，待續）
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
未來列車、三年後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