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的轟鳴聲，像一塊冰冷的濕布，死死摀住了小白的口鼻。他盯著鏡中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感覺血液正在耳邊凝固。
門外，那個「妻子」的低語餘音似乎還在空氣中震顫——「複製體」、「瑕疵」。
她聽見水聲了嗎？她起疑了嗎？
小白猛地關緊水龍頭，世界的喧囂驟然停止，只剩下心臟在喉嚨口瘋狂跳動的聲音。廁所裡死寂一片，門外也同樣安靜。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窒息。她是在貼著門傾聽，還是正準備做點什麼？
他必須出去，必須像往常一樣，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破綻。否則，他不敢想像後果。
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僵硬的臉部肌肉鬆弛下來，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他按下沖水馬桶，藉著那陣慣常的水流聲作為掩護，轉動了門鎖。
「老婆」就站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關切的微笑。那笑容的弧度，和他記憶中分毫不差，此刻看來卻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怎麼那麼久？肚子不舒服嗎？」她問，聲音溫柔依舊。
「沒，可能就是有點累了。」小白避開她的目光，側身從她旁邊走過，手臂不經意地擦過她的圍裙，激起一陣雞皮疙瘩。他感覺她的視線像兩道冰冷的探針，黏在他的背上。
「累了就早點休息吧。」她說著，轉身走向廚房，「我去把廚房最後一點收拾了。」
小白快步走回客廳，癱坐在沙發上。大腦在飛速運轉。
左撇子變成了右撇子。
馬桶邊緣來歷不明的淤青。
那個關於「生理需求」的、極不尋常的問題。
還有那句致命的低語……
這些證據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他無法接受卻又無法否認的結論：這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一個複製體，一個替代品。那真正的妻子呢？她在哪裡？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必須找到真相。必須知道他的妻子是否還活著。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客廳角落的那個老舊書櫃。書櫃最底層，通常被一堆雜誌擋住的地方，似乎有東西。他記得離家前，那裡是空的。
那是什麼？
他站起身，假裝去倒水，自然地靠近書櫃。藉著身體的掩護，他用腳尖輕輕撥開那堆雜誌。
雜誌後面，露出了一小角深藍色的、硬質的封皮。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筆記本。
心跳再次失控。這個陌生的筆記本，會不會是這個「複製體」帶來的？裡面會不會記錄了什麼？或者……它有沒有一絲可能，是真正的妻子留下的線索？
就在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深藍色封皮的一刻——
廚房的流水聲停了。
「老婆」的腳步聲，清晰而穩定地，從廚房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小白觸電般縮回手，迅速用雜誌重新蓋住那個筆記本，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猛地直起身，感覺背後「妻子」的視線正落在他身上。她靜靜地站在客廳入口，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婉笑容，手裡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
那雙看著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是兩個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老公，」她輕聲說，聲音甜得發膩，「吃點水果吧。」
妻子的聲音像裹著蜜糖的冰針，從客廳入口處傳來。小白猛地直起身，心臟在肋骨後面瘋狂擂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他極力壓制著臉上的肌肉，擠出一個勉強算是疲憊的笑容，轉過身。
她站在那裡，手裡托著一個削好的蘋果，果皮被完美地削成一長條，垂落下來。臉上那溫婉的笑意沒有絲毫破綻，但那雙眼睛，那雙他曾經無比熟悉的眼眸，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靜默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好，先放著吧，剛吃完飯有點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腳步有些發虛地走回沙發坐下，盡量讓背部遠離那個書櫃。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將蘋果放在茶几上，然後開始整理沙發上散落的靠墊，動作輕柔而熟悉。小白卻覺得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進行某種掃描，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試探。
時間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終於，她收拾完，說：「你看會兒電視吧，我去洗澡。」
直到浴室的門關上，裡面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小白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秒。他像個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起，再次衝到書櫃前，幾乎是粗暴地撥開那堆雜誌。
那個深藍色的硬皮筆記本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他迅速將它抽出，觸手是一種異常冰涼、略帶韌性的質感，不像普通的皮革或布料。他躡手躡腳地回到沙發，將筆記本塞在腿彎與沙發的縫隙裡，豎起耳朵確認浴室的水聲依舊，這才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封面。
裡面既沒有姓名，也沒有常見的橫線或方格頁。紙張是種偏黃的厚紙，上面佈滿了……符號。
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文字。它們由彎曲的線條、不對稱的幾何圖形和細小的點狀標記構成，排列組合帶著某種詭異的規律性，但完全無法理解。這不是密碼，更像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體系，或者某種……非人的記錄方式。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東西絕不屬於他的妻子，也絕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正常範疇。它與這個「複製體」息息相關。
必須記錄下來！必須知道這是什麼！
他幾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機，解鎖，打開照相功能，對準那佈滿詭異符號的紙頁。鏡頭顫抖著對焦，他必須快，必須在水聲停止前……
就在他按下快門的前一剎那，一個輕柔的、帶著水汽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
「老公，你在看什麼那麼入神？」
「啪！」
小白嚇得魂飛魄散，手機差點脫手。他猛地回頭，看見「妻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沙發後面，頭髮濕漉漉地披散著，身上換上了睡衣，正俯身越過沙發靠背，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的筆記本——不，他手中原本拿著筆記本的位置。
在千鈞一髮之際，憑藉著求生本能，他已經將筆記本順著腰側迅速塞進了褲頭，用襯衫的下擺緊緊蓋住。冰涼堅硬的封面貼著他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慄。
他順勢將空著的雙手舉起，裝作若無其事地晃了晃手機，屏幕還停留在相機界面。「沒、沒什麼，就回個工作訊息，那邊有點急事。」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嚇而有些沙啞。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那探詢的意味幾乎要凝成實質。然後，視線緩緩掃過他空無一物的雙手，以及似乎並無異樣的腿部周圍。
「是嗎？」她輕輕應了一聲，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不再追問。她繞過沙發，在他身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別太累了，剛回來呢。」
肥皂劇的聲音充斥了客廳，但小白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筆記本堅硬的邊角抵在他的腹部，像一塊冰，也像一塊燒紅的炭。他能感覺到「妻子」身體傳來的溫熱，但這溫熱只讓他覺得更加寒冷。
她剛才真的沒看見嗎？還是她看見了，卻選擇了不動聲色？
這個筆記本，這些無法理解的符號，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鑰匙，還是一個引他踏入更可怕深淵的誘餌？
他坐在那裡，身體僵硬，如同置身於一個佈滿無形尖刀的牢籠。而那個足以顛覆他世界的秘密，此刻正緊緊貼在他的皮膚上，隨著他每一次心驚膽戰的呼吸，輕輕起伏。
（第3集，待續）
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
三年後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