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太陽奇遇記4:一灘緩慢移動中的黑水

連續好幾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沒有燒焦味,沒有左轉後詭異安靜的街道,也沒有在柏油路上融成一灘的人形。陽光依然毒辣,但曬在皮膚上,只剩下單純的、物理性的熱。我甚至開始懷疑,之前那兩次,會不會真的是某種集體中邪,或是我個人精神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

(小說)大太陽奇遇記4:一灘緩慢移動中的黑水

一、平靜的日常生活

但書包裡的重量提醒我那不是夢。

我的「全套配備」,每天都在。

潘小胖給的銀十字架,我掛了兩天就受不了。鏈子太短,每走一步,那冰涼的金屬片就「叩」一下撞在我的喉結上,像有隻冰冷的手指不停戳著我的要害。吃飯噎到,喝水嗆到,最後我火大把它扯下來,塞進書包內袋眼不見為淨。反正,需要的時候拿出來揮就行了吧?我這樣說服自己。

至於大蒜,則是另一種折磨。

潘小胖不知道從他家廚房冰箱偷渡了多少,每天早自習前,都會神神秘秘地塞一顆到我抽屜裡。新鮮的,還帶著泥土和冰箱的冷氣。

「今天份的,驅魔聖物。」他總是擠眉弄眼,用氣音說。

「真的不用了啦,味道很重。」我抱怨。

「帶著啦,心安。」他堅持。

於是,我的書包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辛辣中帶著腐敗的複雜氣味。我的課本、考卷,甚至鉛筆盒,都染上了那股蒜味。同學經過我座位會皺眉,問我是不是便當裡加了大蒜麵包。

恐懼,就在這種荒謬的重複中,被悄悄「日常化」了。

對抗看不見的怪物,變成了上學前檢查書包裡有沒有大蒜、脖子會不會被十字架戳痛的例行公事。

我以為我獲得了某種安全感。

但現在回想,那根本不是理解了世界的規則,而是沉溺在「裝備齊全的錯覺」裡,像個戴著紙盔甲就以為自己能上戰場的笨蛋。

二、見鬼不救總可以

那天放學,感覺不對勁。

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種逐漸滲透的異樣感。空氣裡的溫度沒變,但光線的質地好像更「硬」了,影子邊緣格外銳利。行人談笑聲、車流聲,傳進耳朵裡都隔了一層膜,悶悶的。

我停下腳步,心跳開始失速。

「又來了。」

這次不是猜測,是近乎直覺的確信。

我抬頭看向前方那個再普通不過的十字路口。我知道,只要走過去,左轉——

就會回到那條該死的街道。

就會看到那個快融化的吸血鬼。

我的手摸向書包。指尖觸碰到內袋十字架的硬角,以及旁邊用塑膠袋包著、已經有點軟爛的大蒜。都在。

我深吸一口氣,把書包轉到胸前,像檢查彈藥一樣確認它們的存在。然後,我摸向側邊的水壺袋——裡面插著我的傘。我抽出來。

又是黑的。

那把該死的、彷彿有自己意志的黑傘,再次替換了我原本的橘色折疊傘。

但這一次,奇異地,我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恐或憤怒。

一種冰冷的、近乎算計的情緒升了上來。

我第一次不是想著逃跑,而是在腦子裡飛快盤算:

「我有大蒜,直接塞他嘴裡會怎樣?」

「十字架貼在他融化的臉上,會滋滋作響嗎?」

「如果我不撐傘,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徹底化掉……算不算『解決』了一個麻煩?」

我甚至想著,如果這些傳說武器真的有用,我或許可以……折磨他?逼問他黑傘的秘密?為我前兩次的驚嚇和那把被搶走的傘討回一點公道?

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左轉彎走去。

轉過去,場景如預期切換:安靜的街道,挺直的樟樹,毒辣的陽光,以及五十公尺外,柏油路面上那灘熟悉的、扭曲的、冒著細煙的人形。

我慢慢靠近,手伸進書包,握住了那顆滑膩的大蒜。

但隨著距離縮短,看清他臉上那融化塌陷、痛苦至極的輪廓時,我心裡那股報復性的熱度,卻迅速冷卻了下來。

他……其實沒有真正傷害過我。

第一次,他威脅我,但最後放我走了。

第二次,他抓住我腳踝質問,但恢復後也只是拿回傘。

他甚至把那把詭異的黑傘「還」給了我(雖然現在它又出現了)。

而現在,他看起來只是個在陽光下極度痛苦、即將消失的可悲存在。

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裡小聲響起:

「見死不救,不好。但見『鬼』不救……應該沒關係吧?這不算殺人,頂多是……清除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自我合理化的念頭一旦出現,就迅速生根。

我停下腳步,不再前進。

盯著那團緩緩蠕動的焦黑肉泥幾秒鐘後,我毅然決然轉過身。

這次,我不救。

我要把這些該死的裝備用在更該用的地方,或者,乾脆徹底逃離這個循環。

三、不怕陽光吸血鬼

我大步往回走,心裡有種叛逆的快感,混合著一絲不安。
走到轉角,我右轉,離開這條街道,準備匯入我熟悉的下班人潮。

但走了大約三分鐘後,我察覺不對。

周圍的景物……太安靜了。而且,怎麼越來越眼熟?

我抬頭,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我正站在同一排樟樹下。

前方五十公尺,柏油路面上,那灘焦黑蠕動的人形,依舊在那裡。

我根本沒有離開!

「怎麼可能……」我喃喃自語,猛地回頭狂奔,衝向下一個路口,胡亂選了一個方向左轉。

跑步聲在空蕩的街道迴響。拐彎,再拐彎。

三分鐘後,我喘著氣停下,絕望地發現——

我還是回到了原點。

同樣的樟樹,同樣的陽光,同樣的、遠處那團等待救贖(或毀滅)的黑色物體。

世界像一個壞掉的旋轉木馬,不論我往哪個方向跑,最終都會被甩回同一個起點。

這不是迷路。

這是一種空間的懲罰,一種無形的規則在運作。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玩的任天堂超級瑪莉——沒打倒會噴火的大魔王,無法前往下一關,沒辦法吃到很多金幣,沒辦法救到公主。

唯一的結區,登登登,生命數減一。

這條街,就是那個關卡。

眼前這個快融化的吸血鬼,就是那個必須被處理的「事件」。

不完成,就別想離開。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來。不是對吸血鬼,而是對這個混蛋的、不講道理的「規則」。

我咬牙,從書包裡抽出那把黑傘,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怒氣,啪一聲撐開,大步走向那灘黑水。

熟悉的過程再次上演:傘影落下,黑水收縮、凝固、重組。手臂、軀幹、頭顱……蒼白英俊的貴族臉孔重新浮現。

我像個盡責的路人甲,面無表情地扶起他,撐著傘,將他送往那個彷彿永遠在那裡等待的涼亭。

涼亭的陰影吞噬了他,也吞噬了部分我的煩躁。

他整理著衣領,這次,臉上居然帶著一絲……可以稱之為「愉悅」的神情。

「你進步了,」他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厭惡的優雅從容,「這次沒有浪費太多時間在無謂的逃跑上。」

我懶得回應。

但他接下來的話,讓我猛地抬頭。

「不過,我很好奇,」他碧藍的眼睛斜睨著我,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你書包裡那些大蒜跟十字架,怎麼不拿出來試試看?」

我如遭雷擊,腦子轟的一聲。

「你……你怎麼知道?!」

他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冰冷,沒有溫度。

「人類啊,總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把幾百年前偶然有效的對策,當成永恆不變的真理寫在書裡,一代傳一代,當成寶貝。」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明明還在陰影邊緣,卻毫無懼色。

「我們一族,早已進化了。那些刺鼻的植物、特定形狀的金屬……對現代的我們而言,不過是有些惱人的過敏原,效力還不如一瓶強效殺蟲劑。」

資訊的衝擊讓我頭暈目眩。裝備……失效了?潘小胖和他哥哥的社團資料,是過時的廢紙?

那我這些天的準備,我書包裡的怪味,我喉嚨被十字架撞出的紅痕……算什麼?

一股被徹底愚弄的羞憤衝上頭頂。

我瞪著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尖銳反擊:

「是喔,進化得真厲害。那你現在怎麼還不是乖乖躲在陰影裡,怕陽光怕得要死?」

話一出口,涼亭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他臉上那抹遊刃有餘的冷笑,僵住了。碧藍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驟然縮緊,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被戳中痛處的狼狽與猙獰。

雖然只有一瞬,他就恢復了那副高傲的模樣,但足夠了。

我捕捉到了。

這短暫的、微不足道的勝利感,像一劑強心針。我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這一次,腳步似乎輕快了些。我甚至幼稚地想:至少我贏了一回嘴仗。

四、緩慢移動的黑水

我沿著來時的路走,心裡盤算著要怎麼跟潘小胖說「你的驅魔套餐過期了」這個壞消息。

但走了不到二十步,一種本能的、針刺般的危機感猛地紮進後頸。

不對勁。

太安靜了。連風聲都沒有。

而且,身後……有聲音。

一種黏膩的、濕漉漉的,彷彿什麼東西在柏油路上拖行的聲音。

我全身寒毛倒豎,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頭。

他站在陽光下。

就站在涼亭邊緣之外,一步之遙,那條光與影的絕對分界線上。

左半邊身體還勉強維持著人形,但暴露在陽光下的右半邊——臉頰、肩膀、手臂——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皮膚像燃燒的蠟油般滴落,露出底下焦黑的、冒著煙的組織,滴滴答答落在發燙的柏油路上,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但他沒有退回陰影。

那雙一邊碧藍、一邊因融化而混濁的眼睛,死死地鎖定我。然後,他抬起正在液化滴落的右腳,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在陽光下,朝著我,走過來。

一邊融化,一邊逼近。

「你……你不怕陽光?!」我失聲尖叫,邏輯徹底崩碎。

「怕……當然怕……」他的聲音從半融化的喉管裡擠出,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瘋狂的執拗,「但比起那個……我更討厭……被人類……嘲弄……」

恐懼像海嘯淹沒了我。進化?不怕大蒜十字架?那他為什麼之前要躲?是偽裝?還是陽光對他而言,只是「極度痛苦」而非「致命」?

腦子亂成一鍋粥,身體卻先動了。

我手忙腳亂地扯開書包,把那個銀十字架抓出來,像持盾一樣舉在胸前,對準他。

「別過來!」我大喊,聲音抖得不像話。

他融化的臉上,那僅剩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度恐怖的譏笑。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無效!

傳說真的只是傳說!

我扔掉十字架,又瘋狂地掏出那顆軟爛的大蒜。怎麼用?丟他?抺在他臉上?還是……我腦子閃過荒謬的畫面:難道要我吃下去,然後把充滿蒜味的呼吸噴向他?

時間不夠了!他越來越近,融化的液體滴滴答答,在地上拖出一道冒煙的、焦黑的痕跡,那氣味令人作嘔。

絕望中,我做出一個自己也覺得無比愚蠢的動作——我張嘴,對著那顆大蒜狠狠咬了一口!

辛辣、腐敗、嗆人的汁液瞬間充斥口腔,衝上鼻腔,眼淚直接飆出來。我強忍著嘔吐的衝動,鼓起腮幫,把嚼爛的蒜泥和我的口水混在一起,然後朝著那張離我只有幾步遠的、半融化的臉,用力吐了出去!

一團混雜著口水的、稀爛的、味道刺鼻的淡黃色物體,啪嗒一聲,黏在了他正在融化的額頭上。

他停下了腳步。

整個世界彷彿也靜止了。

下一秒。

「嘶——啊啊啊——!」

一種並非人類能發出的、混合了痛苦與極致憤怒的尖銳嘶鳴,從他破碎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整個身體劇烈顫抖,像是被高壓電擊中。被蒜泥命中的額頭部位,融化的速度急遽加快,並且向四周瘋狂蔓延!

不是殺死他。

是加速了他的融化!

他的輪廓在陽光下迅速崩解,從一個勉強的人形,化為一攤劇烈沸騰、冒著濃厚白煙的黑色液體。那灘黑水體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翻滾著,冒著泡,發出可怕的「咕嚕」聲。

我雙腿發軟,差點跪倒在地。成功了?不……不對!

那灘黑水,並沒有消失或蒸發。

在短暫的、劇烈的沸騰之後,它平靜了一些,然後……開始朝著我所在的方向,緩慢地、堅定地流動過來。

像有生命的瀝青,像吞噬一切的黑暗潮汐。

很慢,真的比走路還慢。

但它目標明確。

它流過的地方,柏油路面留下焦黑的、腐蝕性的痕跡,冒出帶著刺鼻蒜味與焦臭的煙。

我想跑。

命令大腦發出「跑」的指令。

但我的身體,我的雙腿,像是被灌滿了冰冷沉重的鉛,被無形的恐懼釘死在地面上。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灘代表著絕對異常與惡意的黑水,一點一點,漫過我的鞋尖,爬上我的鞋面……

冰涼、黏膩、帶著輕微灼刺感的觸感,透過襪子傳來。

世界開始旋轉、模糊、失焦。所有的聲音遠去,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巨響,以及喉嚨裡擠出的、不成聲的尖叫。

黑暗,帶著濃烈的蒜味與焦臭,淹沒了上來。

(第四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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