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三十年耳鳴5:揚州採耳師傅的莊子心齋

我以為耳鳴只是耳朵裡的問題,直到那次採耳,真的從耳道深處取出多年異物。短暫安靜很快又回來,而我第一次懷疑,堵住我的,也許從來不是耳朵。

【第一幕】足療店:當它被命運送到你面前時

吳江的工作漸漸上了軌道。

那場風暴過去之後,我和陳課長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關係——不是朋友,不是敵人,比較像兩個被迫在同一艘船上的人,終於學會了各自划槳的節奏。他繼續管他的日常業務,我繼續負責總公司溝通,偶爾在會議室碰頭時,會點點頭,交換幾句必要的對話。

部門聚餐也變得可以參加了。雖然坐在角落的時候多,但至少不再感覺到那種被孤立的寒意。

那次聚餐是在週五晚上,一家做本地菜的餐廳,油重、味濃,啤酒一瓶接一瓶開。結束時已經快十點,陳課長提議去足療店放鬆一下。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他說,語氣裡難得帶著點隨興,「按按腳,喝喝茶,比回去躺著強。」

我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回去也是面對那個安靜的房間和那個永遠不會安靜的聲音,便點了頭。

足療店在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燈光昏黃。櫃檯後坐著一個中年女人,見我們進來,熟練地招呼。陳課長顯然是常客,直接點了熟悉的項目和熟悉的技師。

輪到我時,我看了菜單,說:「按肩頸就好。」

「肩頸?」陳課長揚起眉,「來都來了,不試試他們的招牌?泰式按摩很不錯。」

「下次吧。」我說。

技師被帶進來時,我正低頭看手機。她走過來,簡單打了招呼,開始按壓我的肩膀。

她的手法確實不錯,力度恰到好處。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放鬆。耳鳴在背景裡響著,穩定的高頻嘶聲,但我已經學會了不把它當回事。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按到我的頭部。手指沿著後腦勺往上,經過耳後時,她停了一下。

「你耳朵裡面,好像有東西。」她說。

我睜開眼。「什麼?」

「你自己看不到嗎?」她側過頭,看了一下,「很大一塊。堵在很深的地方。」

我坐起來,伸手摸了摸耳朵。什麼也摸不到。

「可能是耳屎吧。」我說。

她搖搖頭。「不太像。我見過耳屎,沒見過這樣的。很大,而且顏色不對。」

她想了想,忽然說:「你今天運氣不錯。我們店裡剛好來了一位從揚州來的採耳老師傅,平時很難約的。要不要讓他看看?」

我愣了一下。採耳?那種用各種小工具在耳朵裡掏來掏去的服務?我從來沒想過要嘗試這種東西。

「不用了,」我說,「我耳朵沒什麼問題。」

話說出口的瞬間,我意識到這是謊言。

耳鳴十年,怎麼會「沒什麼問題」?

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回答——對自己,也對別人。習慣了把耳鳴當成背景,當成不需要處理、也無法處理的東西。

技師沒再勸,繼續按摩。但我感覺到,她剛才那句話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極淡的痕跡。

聚餐結束後,我們在櫃檯結帳。陳課長和店員閒聊,我站在旁邊等。那個技師從裡面走出來,看見我,又提了一次:「真的不考慮看看?那個師傅很難得的,明天就要回揚州了。」

陳課長聽見了,轉過頭:「什麼師傅?」

「採耳老師傅,」技師說,「從揚州來的,在我們這裡待一個星期。很多人都想約,約不上。」

陳課長看向我:「你耳朵有問題?」

「沒有,」我說,「只是——」

我沒說完。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我有耳鳴十年」這句話。它太長,也太重,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出口。

陳課長卻已經替我決定了:「那就試試看啊。反正又不吃虧。」

他轉向技師:「能約嗎?」

技師點點頭,走到櫃檯後面,拿起電話。

我站在那裡,沒有阻止。

不是因為我相信會好。而是因為,當一件事被命運送到你面前時,拒絕它和接受它,需要同樣的理由。而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也許不是希望。只是剛好。

只是,在這具早已習慣了絕望的身體最深處,也許還殘留著什麼——連我自己也不願去確認的東西。

【第二幕】採耳室:原來耳朵裡真的有東西

第二天下午,我照著技師給的地址,來到一棟老舊的公寓樓下。

這是足療店替陳師傅租的短租落腳處,地址在三樓。樓梯間光線昏暗,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我爬上樓,找到門牌,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瘦,背微微駝,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襯衫。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側身讓我進去。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一張躺椅,一盞落地燈,一個小茶几。牆上掛著幾幅中藥材的圖譜,角落裡有個書架,塞滿了書。

「坐吧。」他指指躺椅。

我在躺椅上躺下。他拉過一張凳子,坐到我旁邊,打開落地燈。燈光照在我臉上,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放鬆,」他說,「我先看看。」

他的手很穩。一根細長的探針輕輕伸進我的耳道,微涼,但不痛。他看了很久,偶爾停下來,調整角度,繼續看。

然後他收回探針,關掉落地燈。

「你右耳裡面,堵了一個很久的東西,」他說,「不是新長的,是很多年前就留在那裡的。」

我睜開眼,看著他。

很多年前。

大學手術。棉花。沒回診。

那些被我收進抽屜深處的記憶,忽然全部湧了上來。

「是什麼?」我問。

他搖搖頭。「現在看不出來。得先清出來才知道。但堵得很深,而且已經黏住了,不能硬來。得先用藥水軟化。」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櫃子前,拿出一個小瓶子。

「會有點不舒服,」他說,「忍一下。」

藥水滴進耳朵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幾乎從躺椅上彈起來。

不是痛。是一種比痛更難以形容的感覺——溫熱的液體沿著耳道往裡滲,像是要把什麼沉積多年的東西重新喚醒。我的右半邊頭顱,瞬間湧起一陣強烈的熟悉感。

童年。浴室。塑膠腳桶。橡皮水管。

水柱灌進耳朵的那一刻。

原來那種感覺,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它只是被時間稀釋,被記憶覆蓋,但一直潛伏在身體的某個深處。現在,被這幾滴藥水,重新召喚了回來。

「放鬆,」陳師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藥水要作用一會兒。」

我閉著眼睛,抓著躺椅的扶手,感覺自己的心跳聲混著耳鳴,在頭顱裡迴盪。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拿起工具。

這一次,感覺不一樣了。器具伸得更深,帶著一種輕微的、持續的壓力。我本能地想要退縮,但他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我的頭。

「別動,」他說,「快了。」

然後,有一個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某種一直黏在身體裡的東西,終於被從根部分離。不是痛,是一種「被拔除」的陌生感。

器具退出耳道。

我睜開眼,坐起來。

陳師傅把一張衛生紙放在茶几上。紙上躺著一小塊深色的東西,比米粒大一些,顏色接近黑褐色,形狀不規則。

「這就是堵在你耳朵裡的東西。」他說。

我盯著那塊東西,說不出話。

就是它。這麼多年來,就是這麼一塊東西。

「難道我這麼多年的耳鳴,」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真的只是因為它?」

陳師傅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我,等著。

【第三幕】改善與回歸:希望升起,又被收回

採耳之後的那個星期,是我十年來睡得最好的幾天。

不是那種吃了安眠藥之後昏沉的睡,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入睡。躺下,閉眼,意識慢慢模糊,然後醒來時已經是早上。

耳鳴還在。但它變了。

不是變小聲,是變「遠」了。像一台一直放在床頭的收音機,終於被移到了隔壁房間。你知道它在,但它不再佔據你所有的聽覺空間。

右耳的感覺也不一樣了。通透,乾淨,像是被重新打開的窗戶。我開始能聽見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細微聲響——風吹過陽台衣架的聲音,隔壁房間水管流水的聲音,自己的呼吸聲。

有一個晚上,我躺下來,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漂移,然後就睡著了。

隔天早上,我才想起來:昨晚,我忘了開白噪音。

這件事讓我愣了很久。十年了,我每天睡前必開白噪音,像一種儀式,像一種防禦。沒有它,我不知道怎麼入睡。但昨晚,我什麼都沒做,就睡著了。

我忍不住去想:

大學手術的時候,是不是真的留了棉花在裡面?這些年來,那個異物一直在那裡,影響傷口癒合,影響聽覺恢復,影響我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如果早一點發現,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那些年的痛苦?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我不需要答案。我只知道,現在的感覺是真實的。

一個週末,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吳江的夜景,耳鳴在背景裡輕輕響著。忽然有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是希望。

不是狂喜,不是解脫,只是一種很輕的、像羽毛一樣的念頭:

也許,答案真的可以這麼具體。

再過了一週,耳鳴回來了。

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是一點一點回來的。先是某個晚上發現它比前一晚大聲一點,然後是某個清晨醒來時感覺它又佔據了熟悉的頻道,最後是某個睡不著的夜裡,我終於不得不承認:

它又在了。

和以前一模一樣。

高頻的嘶聲,穩定的、永恆的、不會停止的嘶聲。

我躺在床上,反覆確認。轉頭,換姿勢,按住耳朵,鬆開。沒有用。它在。

我坐起來,打開燈,看著牆上的時鐘。凌晨三點十七分。

耳鳴在響。

那些天的安靜、那些天的希望、那個忘了開白噪音就睡著的夜晚,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二天晚上,我打電話給陳師傅。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沒有情緒。

「師傅,」我說,「我耳朵裡的東西不是都清乾淨了嗎?為什麼我還在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

「那你再來找我一次吧。」

「什麼時候?」

「這個週末。我在揚州。」

「這次是……再做一次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

「這次,不是掏耳朵。」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吳江的夜色。耳鳴在寂靜中響著,像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鄰居。

【第四幕】揚州診所:從技術走向觀看方式

週末,我搭車去了揚州。

陳師傅給的地址在舊城區,一條窄巷子裡。我按著門牌號找過去,看到的卻不是足療店,而是一間中醫診所。

木頭的招牌,上面刻著三個字:承安堂。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推開玻璃門,裡面傳來淡淡的中藥味。候診區有幾張木頭長椅,牆上掛著人體經絡圖,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白袍的年輕人。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陳師傅。」

年輕人往裡面指了指:「最後一間。」

走廊很深,兩邊是診間,門半掩著,偶爾傳來低聲的交談。走到最後一間,門開著,陳師傅坐在裡面,正在翻一本泛黃的書。

他抬頭看見我,點點頭:「進來吧。」

我在他對面坐下。房間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的灰塵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種目光讓人不自在,但又沒有壓力。

「耳朵現在怎麼樣?」他終於問。

「還是那樣。」我說。

「和之前比呢?」

我想了想。「……差不多。」

他點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我旁邊,又仔細檢查了我的耳朵。這次很快,不到一分鐘。

「很乾淨,」他坐回椅子上,「沒有東西可以再掏了。」

我看著他。

「那為什麼耳鳴還在?」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泛黃的書,像是從裡面尋找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說:

「我第一次替你掏耳朵,是在處理耳朵裡的堵塞。那個堵塞是真的。但你現在還在聽,不是因為裡面還有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你的心,還在跟它打架。」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以前在吳江掏耳朵,掏了將近三十年,」他繼續說,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總以為沒有我清不出來的髒東西。後來我自己病了一場,躺了幾個月,什麼工具都用不了,只能讀書。讀著讀著,就去學了中醫。」他頓了頓,「那時候才慢慢知道,有些聲音不是從耳朵裡來的。」

「不是說它是假的,」他補充,像是怕我誤會,「是真的。你聽到的,是真的。但它之所以一直不走,不是因為耳朵裡有什麼問題。是你一直在抵抗它。」

「你越不想聽見它,它就越要讓你聽見。」

窗外有鳥叫聲傳來,短促而清脆。診所裡很安靜,安靜到我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我該怎麼辦?」我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中間抽出一本書。他拿著它,在手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才遞給我。

書皮上有四個字:莊子集解。

「我師父以前跟我說,」他坐回椅子上,聲音比剛才慢了一點,「人學手藝,先學手,後來學眼,最後學心。我那時不懂。後來病著讀這本書,才懂一點。」

「這本書我帶在身邊很多年了,」他看著我,「不是叫你讀了就會好。是叫你在它不會消失的時候,有個東西陪著你慢慢想。」

我翻開書頁,密密麻麻的註解,有些頁面被折了角,有些句子下面劃了線。我認出其中一句被圈起來的話: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我看不懂。

陳師傅注意到我的困惑,說:「不用急著懂。我也是看了很多年,才懂一點點。」

他把書合上,看著我。

「你一直把耳鳴當賊,所以每天都在守夜。可它不是賊,它根本住在你屋裡。你越防它,它越有聲音。」

我看著他,試圖理解這句話。

「問題不是怎麼移除耳鳴,」他最後說,「問題是,你什麼時候才不再把自己的一生,都拿來對抗它。」

離開診所時,已經是傍晚。

我站在揚州的街頭,手裡拿著那本《莊子集解》,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金黃色。有人在路邊賣燒餅,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有個小孩追著一隻貓跑過去。

耳鳴還在。

沒有消失,沒有變小,沒有奇蹟。

但我發現一件事:從走出診所到現在,我沒有像以前那樣,不斷地去確認它、去感受它、去計算它有多大聲。

我只是站在這裡,聽著它。

就像聽著遠處的車聲,聽著燒餅攤的吆喝,聽著小孩的腳步聲。它只是眾多聲音中的一個。

回吳江的火車上,我翻開那本書。窗外田野飛快後退,天色漸暗。耳鳴在車廂的轟鳴聲中若有若無。

我盯著那些被前人劃過線的句子,讀不太懂,但也沒有放下。

火車繼續往前開。

我第一次懷疑,這些年來,我一直找錯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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