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的歌意思,就是李宗盛在五十歲出頭,把時間、愛情、人生與創作的經驗,濃縮成一首歌的生命總結。要看懂它,得回到二十四年前的《生命中的精靈》:二十七歲的他用一整張專輯說自己,二十四年後,只用一首歌就把同樣的問題說得更準。
一、給自己的歌意思:李宗盛寫給五十歲自己的生命總結
〈給自己的歌〉是李宗盛寫給五十歲出頭的自己的一次生命總結:他回頭看時間、愛情、人生與創作,發現自己還有哪些話必須說出來,於是把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經驗,壓縮進一首歌裡。它確實談到舊愛、思念與愛情裡的失去,但並不只是一首單純的失戀歌。
這首歌收錄於縱貫線 2010 年 4 月發行的《南下專線》,李宗盛當時五十一歲,將近五十二歲。它的來歷並不倉促:旋律很早就有了,2023 年「有歌之年」上海演唱會還播放了李宗盛 2006 年在北京家中彈唱這首歌的影像。但因為巡演忙碌,加上他覺得旋律難得,一直沒有急著填詞,直到 2009 年底縱貫線巡演期間才完成並錄製。2010 年 1 月,這首歌在縱貫線台北小巨蛋終站首度公開演唱;李宗盛當晚說,前面五十多場巡演都沒有唱,回到台北才唱。當時歌名還只是暫名,據現場記錄,他說電腦裡有好幾個「給某某的歌」的資料夾,這首歌就放在叫「給自己的歌」的那一個,所以直接拿來用。
據當年的宣傳說法,李宗盛希望聽的人能從歌裡感受到他過去十年的日子的滋味,也就是那些過去十年難以說出口的生活感受。隔年,這首歌在第 22 屆金曲獎拿下年度歌曲、最佳作詞人與最佳作曲人,縱貫線 SUPER BAND 也以這首歌入圍最佳編曲人。換句話說,它不只是李宗盛晚年的一首私人自白,也是被正式肯定的作品。
不過要讀懂這首歌,只看 2010 年還不夠。贊贊小屋聽〈給自己的歌〉,最強烈的感受是,李宗盛好像又做了一次年輕時做過的事:把自己的人生整個交代一遍。而他上一次這麼做,是在 1986 年。
二、二十八歲的《生命中的精靈》,已經寫過一次自己的人生
《生命中的精靈》是李宗盛的第一張個人專輯,1986 年 1 月發行,當時他二十七歲,將近二十八歲。原版只有八首歌,從〈開場白〉一路到〈一個人〉,是一張非常短的專輯。可是這張專輯很少見,它不是把幾首單曲湊在一起,而是像一個人把自己幾年累積下來的心得,完整攤開在你面前。
這不是後人硬套上去的解讀。1986 年錄音帶版 A 面唱完〈風櫃來的人〉之後,有一段李宗盛自己的口白,他說這些歌必須很忠實地記錄他過去一年多的生活經驗與感情經驗;這段口白後來沒有收進唱片與 CD,直到 2013 年的復刻黑膠才重新收錄。也就是說,二十七、八歲的李宗盛,當年自己就是把這張專輯當成一份人生紀錄在做。
用一張八首歌的專輯,他談了三件事:音樂、愛情,還有人生。〈你像個孩子〉在贊贊小屋聽來寫的是自己寫歌的歷程,〈如果你要離去〉寫的是愛情結束時的態度,包括離開的態度,〈寂寞難耐〉則是他對人生歷練的總結。專輯名稱與同名歌曲〈生命中的精靈〉,更是這件事最好的註腳:他在歌詞裡展現了自己的才華,能用簡單的字句寫出很深的意象。
曲風也是一張專輯就把他的世界走了一遍。〈開場白〉有民謠吉他的色彩,〈一個人〉偏向鼓與電吉他的重搖滾,〈寂寞難耐〉則以鋼琴、薩克斯風與藍調感,把原本沉重的寂寞唱得比較從容。如果只看歌曲數量,這是一張很短的專輯;但如果看它承載了多少東西,一個年輕創作者已經用它把「我是誰」交代得相當完整。
三、從〈寂寞難耐〉到〈給自己的歌〉:二十四年後,人生觀其實沒有變
把兩個人生階段並排放在一起,最先浮現的不是差別,而是相同。
〈寂寞難耐〉裡,李宗盛說的是快三十歲的心情。到了〈給自己的歌〉,他已經直接把時間寫成「賊」,再用近乎認命卻又帶點不耐煩的口氣,對歲月說「你別催」,該來的不推,該還的還,該給的給。語氣當然比年輕時沉,但贊贊小屋聽到的底色並不是悲傷,而是同樣一種坦蕩。〈寂寞難耐〉最後那句「不高不低,不好不壞」的心情,二十多年後,其實又出現了一次。
這件事很值得停下來想。中間的二十四年,李宗盛的人生顯然經歷過大風大浪,可以想見走得相當曲折;但他的人生觀,好像始終沒有真正改變。所以比較貼切的說法不是「年輕時悲傷,年老後看開」,而是年輕時就已經隱約知道答案,用二十幾年的人生去證明它。
兩個階段談的題目也幾乎一樣:怎麼寫歌,怎麼愛人,寂寞是什麼,人要怎麼過。差別只在於,二十八歲時他需要一張專輯才能把這些題目說完;五十歲出頭,他已經能把答案壓縮到一首歌裡。
李宗盛自己後來也把這兩個時代連了起來。2016 年他在金曲國際論壇上說,心智成熟、上了年紀的人,是流行音樂工業刻意遺棄的一群人,明明這些人二十歲時就聽《生命中的精靈》,他們今天要聽什麼?他希望寫出能與這群人的人生相呼應的歌,而他提到自己五十歲以後的作品時,點名的就是〈給自己的歌〉與〈山丘〉。所以兩張作品之間隔著二十多年,真正一起變老的,是李宗盛與他的聽眾。
四、愛戀是高燒,思念是咳嗽:李宗盛怎麼把愛情寫得這麼簡單
五十歲的李宗盛談愛情,只用了兩個非常日常的比喻:愛戀只是發了一場高燒,思念則是一直好不了的咳嗽。
這兩個比喻準到不像文學。高燒來得猛烈,退了就退了;真正麻煩的是之後那個拖著不走的咳嗽,不致命,卻怎麼也好不了。它不只總結了李宗盛自己的愛情經驗,也點出了大多數人在愛情裡共同的感受。李宗盛很少寫「愛情如星辰、如大海」這類宏大的比喻,他習慣找一個你天天碰得到的東西:咳嗽、巴掌、前科,甚至把時間寫成一個賊,然後把很深的人生經驗放進去。
再回頭看二十四年前的〈如果你要離去〉。年輕的李宗盛站在街頭,默默看著對方走遠,只能反覆求她別再回頭,也問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挽留。到了〈給自己的歌〉,同樣是愛情結束之後,他寫的已經不是街頭的挽留,而是留在自己身體裡的聲音:「空空蕩蕩,卻嗡嗡作響」。贊贊小屋聽這兩首歌,覺得兩個階段的差別在於,年輕時還對著離開的人說話,五十歲以後,他知道真正難處理的是離開之後自己心裡那個仍在響的空洞,所以不需要再多寫一首歌來描述,一個「咳嗽」的比喻就夠了。
這也讓贊贊小屋想到一件事:李宗盛的情歌為什麼能這麼容易引起共鳴?他寫的並不是一般人的愛情經歷,而是自己,或是他為歌手創作時,從對方身上看到的人格特質與感情經歷。反而是因為他寫得足夠真實、足夠具體,每一個聽的人,才會在裡面找到「原來我也曾經這樣」的瞬間。這種共鳴,和把內容寫得模糊,讓人隨意代入,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五、寫歌容易寫你太難:李宗盛寫了半輩子,仍然說戀愛比寫歌難
李宗盛早年是以製作人的身分出場的。在《生命中的精靈》的〈你像個孩子〉裡,他就寫過「寫歌容易寫你太難」這樣的句子,那時他已經在問創作者最困難的問題:歌可以寫,真正的人卻很難寫。
到了〈給自己的歌〉,他寫了幾十年的歌、替別人寫了無數首經典情歌之後,得到的結論更殘酷:創作可以越磨越成風格,戀愛卻不是這樣。他直接唱出「可惜戀愛不像寫歌」,再怎麼認真,也成不了風格。年輕的他在問「我怎麼把一個人寫進歌裡」,中年的他已經知道,歌寫了幾十年可以變成風格,人跟人的感情卻沒有辦法變成風格。
兩首歌在語言上的差別也很明顯。《生命中的精靈》裡已經有很多典型的李宗盛式句子,簡單直白,讓人回味再三,像〈寂寞難耐〉開頭那句「總是平白無故的難過起來」;到了〈給自己的歌〉,語言的密度經過幾十年的鍛鍊,幾乎每一句都可以單獨成立。例如他寫舊愛的誓言像極了一個巴掌,每當你記起一句,就挨一個耳光。這是一句歌詞,也是一個人生判斷。
換句話說,《生命中的精靈》裡常常是一首歌一個情緒、一個故事;到了〈給自己的歌〉,是一句歌詞就能帶出半輩子。這不是因為五十歲的李宗盛世界變小了,而是他的壓縮率變高了。
這種高度濃縮不是憑空來的。2014 年 8 月,馬世芳公開了〈給自己的歌〉的原始歌詞手稿照片,上面有不同顏色的筆跡,同一個地方並列好幾個候選字句,有一整頁的用字都押韻,這份手稿後來也在他與李宗盛的對談現場投影出來。李宗盛在那場對談裡先說,音樂對他來講是很嚴肅的事;談到文字時,他也說,使用文字對他來說是很嚴肅、很認真、很有價值的事情,一生的光陰都拿來成就這件事。所以那些看起來輕輕鬆鬆的金句,並不是靈感突然降臨,而是一遍一遍改出來的。
六、給自己的歌為什麼像說話?從《寂寞難耐》找到李宗盛唱法的源頭
〈給自己的歌〉像說話,是因為李宗盛的唱法本來就是從「用講的」開始的。贊贊小屋聽這首歌,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這一點。一開始沒有太大的高低起伏,就像有人坐在你面前,慢慢說一輩子的事;等到真正要總結經驗、提煉出人生判斷的時候,旋律線才會突然拉高,出現變化。
歌詞的人稱轉換也在做同樣的事。李宗盛在歌裡以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快速切換,一下像在對自己說話,一下像在問你,連續幾句就把你拉進歌詞的世界裡。這首歌明明叫〈給自己的歌〉,聽的人卻不會被排除在外;因為他不停對自己說「你」,你反而很容易在那個「你」裡面聽見自己。
這種唱法的源頭,其實可以追到 1986 年。李宗盛後來談〈寂寞難耐〉時,回憶整張《生命中的精靈》是在台北麗風錄音室完成的,自己是製作人。錄〈寂寞難耐〉時,他唱了好幾天都不對味,越唱越心虛;麗風錄音室老闆徐崇憲對他說,輕鬆一點,用講的算了,用講的比用唱的好聽。李宗盛於是放棄在旋律上下功夫的正經唱法,乾脆半說半唱,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覺,那也成為後來大家熟悉的「李式唱法」。
放在一起看,這件事很有意思。二十七歲那年,他被提醒要放鬆、用講的比用唱的好聽;二十四年後,那種像是有人坐在你面前說往事的唱法,已經成為他最自然的語氣。
到了〈給自己的歌〉,不管低音、高音,還是斷句,李宗盛都可以隨心所欲。贊贊小屋覺得,這首歌的好並不是唱功多麼炫技,而是他幾十年替別人製作歌曲,太清楚一句歌詞應該用什麼方式唱,才能最大程度展現意境。這種要求累積到自己身上,他唱的不只是歌,而是把壯闊、迂迴、坦蕩、婉轉、哀愁與嘆息,原汁原味地唱出來,讓人感覺這首歌像他本人。
從鋼琴到搖滾樂團:給自己的歌的編曲也在說人生
編曲是贊贊小屋聽這首歌時特別喜歡的部分。《生命中的精靈》本來就有民謠吉他、鋼琴管弦樂與樂團搖滾三種色彩,到了〈給自己的歌〉,同樣三者都有。
這首歌是從鋼琴開場的。贊贊小屋之所以特別喜歡,是因為很多經典搖滾樂團最著名的抒情歌,都是用鋼琴開始,例如槍與玫瑰的〈November Rain〉。〈給自己的歌〉也是這樣:先用鋼琴把人帶進回憶,接著副歌高潮,電吉他與樂團大幅推進,情緒一路被推高;而在歌詞都已經唱完之後,音樂又回到比較輕鬆、自在的狀態,主要由鋼琴撐起,像藍調那樣反覆、變化的尾奏。
這個結尾,讓贊贊小屋想起二十四年前〈寂寞難耐〉裡的藍調風格。同一種輕鬆自在的氣氛,在二十四年後又出現了一次。整首歌不是一路走向高潮然後結束,而是:回想、翻出舊傷、情緒累積、得到一個人生判斷,最後又放掉。留下來的不是悲,而是前面說過的兩個字:坦蕩。
這些印象也有硬資料可以支撐。〈給自己的歌〉的作詞、作曲是李宗盛,編曲署名為縱貫線 SUPER BAND,也是當年金曲獎最佳編曲人的入圍者;吉他手盧家宏的官方履歷,則把這首歌列為他參與的「吉他 LIVE 錄音」。這至少證實,盧家宏曾以現場吉他手身分參與〈給自己的歌〉的 LIVE 錄音;至於贊贊小屋聽到的那種現場呼吸感,仍然屬於聆聽感受,不能只靠這筆 credit 直接證明。至於鋼琴、Bass、鼓等其他樂器是誰演奏,目前沒有可靠的逐曲資料,贊贊小屋就不下定論。
二十八歲時,他要用八首歌說完自己;五十二歲時,他只需要一首。中間隔著二十四年、一次又一次人生,變的是他說話的方式,不變的是那個從〈開場白〉一路彈著吉他、談音樂談寂寞談愛情的人,到最後並沒有得到一套大道理,只是把原本已經知道的事,知道得更深了。聽完〈給自己的歌〉,在藍調式的尾奏裡,贊贊小屋聽到的是李宗盛,也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