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拉蒂《小廣板》是速度標示為 Larghetto 的鍵盤小品,目前辨認為《D 小調鍵盤奏鳴曲》K.34。贊贊小屋練這首曲子時,難處不在速度,而是找不到音樂表情。本文先釐清曲名與樂譜線索,再記錄練習心得。
一、小廣板是速度標記,不是另一種樂曲形式
小廣板是義大利文 Larghetto 的中文譯名,是一個速度術語,不是像奏鳴曲那樣的曲式名稱。不過贊贊小屋剛接觸這首曲子時,並不知道這一點。正式開始學古典曲目之後,贊贊小屋接觸過莫札特小奏鳴曲、貝多芬 G 大調小步舞曲、《紡織歌》,還有這首《小廣板》。前面幾首的曲名都很容易辨認:「奏鳴曲」「小步舞曲」一看就知道是一種曲子的形式,「G 大調」也清楚指出調性。只有「小廣板」這個名字,第一眼看不出它到底是什麼,甚至一度不確定它是不是一種音樂曲目的類型,作曲者斯卡拉蒂的名字也不像莫札特、貝多芬那樣熟悉。
後來才弄清楚,Larghetto 由 Largo(廣板)加上表示「小」的詞尾而來,一般理解為比 Largo 稍微輕快一些的緩慢速度。它和「快板」「行板」一樣,只提示演奏者速度的方向,並不是固定的每分鐘拍數。教材直接拿這個速度術語當曲名,才讓它看起來像是一首曲子的名字。
因此,單靠「小廣板」這三個字,既不能判斷這首曲子是什麼形式,也不能推測它帶著什麼情緒。曲名只告訴演奏者「走得慢一點」,至於旋律要怎麼唱、每個樂句要往哪裡走,名稱本身沒有給答案,這也是贊贊小屋後來練習時遇到的問題。
二、從樂譜認識斯卡拉蒂《D 小調鍵盤奏鳴曲》
斯卡拉蒂(Domenico Scarlatti,1685–1757)是巴洛克時期的作曲家,以五百多首鍵盤奏鳴曲聞名。這些作品原本是為鍵盤樂器而寫,今天常由鋼琴演奏。他的「奏鳴曲」大多是篇幅短小、單一樂章的鍵盤曲,和莫札特、貝多芬那種多樂章的奏鳴曲並不完全相同,所以對習慣古典時期曲名的學習者來說,它看起來也不太像「奏鳴曲」。
贊贊小屋手上的教材,在標題「小广板」旁只印了「斯卡拉蒂曲」,沒有標出作品編號。因此斯卡拉蒂《小廣板》的完整身分,是依曲名、拍號與旋律比對後辨認出來的:它應該是斯卡拉蒂的《D 小調鍵盤奏鳴曲》K.34,K.34 是 Ralph Kirkpatrick 整理斯卡拉蒂奏鳴曲時使用的編號,曲譜資料庫IMSLP 的 K.34 頁面也同時列出 L.S7 這類 Longo 編號。
從譜面可以看到幾個線索。標題下方、第一行樂譜上方寫著 Cantabile,意思是「如歌地」,提示演奏者把旋律像歌唱一樣連起來;樂曲是 3/4 拍,樂譜上有一個降記號,加上旋律中的升記號,判斷為 D 小調;起首是弱奏 p,右手有長長的連線,左手以較簡單的伴奏支撐。前半段在反覆記號處結束,後半段從反覆記號之後重新開始,所以全曲大致分成兩段,各自反覆。
不過,譜面上的連線、力度記號(p、f、mf)、指法與裝飾音註腳,不能全部當成斯卡拉蒂本人留下的標示。斯卡拉蒂的鍵盤奏鳴曲沒有親筆手稿留存。克萊門蒂 1791 年編訂的版本,是目前已知最早以鋼琴出版斯卡拉蒂奏鳴曲的版本,其中加入了不少力度記號;車爾尼、隆戈(Longo)等人的後來版本也包含編訂標記。手上教材所依據的版本目前無法確認,因此其中的連線、力度與分句不能直接視為斯卡拉蒂本人的標示。
三、旋律不繁複,難處卻是找不到表情方向
從外表看,《小廣板》不像一首難彈的曲子。速度標示是慢的,右手大多是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不多,旋律和結構看起來也不複雜。贊贊小屋原本以為,它會比速度較快的莫札特小奏鳴曲和貝多芬 G 大調小步舞曲更容易處理,畢竟沒有一大串需要手指飛快跑過的音符。
實際練習之後,感覺剛好相反:這首曲子反而比前兩首更難上手。困難不在速度,也不在結構太複雜,而是怎麼彈都不知道這首曲子的音樂表情是什麼。
要說它完全沒有結構,也不是這樣。以贊贊小屋的觀察,右手開頭是一個較長的音,接著四個八分音符往下走,這種音型在前半段一再出現;到了中間,音符變得比較密、比較快,後半段也呈現相似的走向。結構是看得出來的,但為什麼要這樣安排、這樣安排想帶出什麼,從旋律和段落裡怎麼也聽不出來。
這是贊贊小屋個人的練習感受,並不代表作品缺乏表情或結構。可能正因為速度慢、音符不多,沒有快速的音群可以遮掩,每個音的長短、力度與連接都清楚地擺在眼前,卻又沒有明確的方向可以依靠,才讓人更不知道該怎麼彈。
四、和莫札特、貝多芬與《紡織歌》相比,我少了一個理解入口
回頭看其他學過的曲子,贊贊小屋比較容易找到一個可以抓住的理解入口。莫札特小奏鳴曲給人的印象是輕快、活潑,彈起來有明朗的感覺;貝多芬的 G 大調小步舞曲雖然也有速度,但在速度之中帶著貝多芬那種雄渾的力量感;《紡織歌》的曲名就帶著畫面,連續的音型讓人容易聯想到紡織動作。這些印象不一定是各首曲子唯一或客觀的風格,只是贊贊小屋學習時各自找到的入口。
《小廣板》沒有這樣的入口。它不像小奏鳴曲那樣一聽就覺得輕快,不像舞曲有明確的力量,也不像《紡織歌》帶著可以聯想的形象。贊贊小屋看著樂譜、彈著音符,卻想不出這首曲子該朝哪個方向去彈,是輕柔、憂傷還是沉靜,都沒有把握。
少了這個入口,每個音符就只是一個個被安排好的音,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這也是贊贊小屋為什麼覺得,它比那些速度更快、技巧要求更明確的曲子更難的原因。
五、先靠老師指示與肌肉記憶把曲子彈下來
練這首曲子時,贊贊小屋主要依照鋼琴老師的提示反覆彈奏,先靠肌肉記憶熟悉每一個音,再把曲子背起來,之後就憑記憶彈下去。
當時的感覺,有點像在練哈農或車爾尼 849 練習曲那一類單純練習技巧的曲目:手指照著譜走,卻不知道這樣彈是為了什麼。但《小廣板》並不是練習曲,它有自己可辨識的旋律與段落,只是贊贊小屋當時還看不懂這些旋律與段落想做什麼。哈農、車爾尼的比喻,只是形容當時的感受,並不是替這首曲子定性。
這也讓贊贊小屋發現,能把曲子彈下來和理解這首曲子,是兩件不同的事。音符記熟了,手指也不會出錯,卻還是說不出每個樂句為什麼這樣走、表情應該放在哪裡,這是練這首曲子時最讓人挫折的地方。
仍在尋找《小廣板》的音樂表情
練到現在,《小廣板》在贊贊小屋手上已經是一首可以憑記憶彈完的曲子,但「彈完」和「彈懂」之間還隔著一段距離。它沒有快速的音符可以挑戰,也沒有明確的形象可以抓住,留下來的是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這些音符,到底想往哪裡去?
這個問題並不表示曲子本身沒有表情,只是贊贊小屋目前還沒有找到理解它的方式。與其替它隨便指定一種情緒,不如先承認自己還沒有聽懂,這也是這次練習留下的另一部分答案。

